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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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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响起人声,两个小内侍端着火盆要进来,把守屋子的侍卫想着徐涵白还在里面,自然就放行了。
小内侍放下炭盆并不着急走,瞧着胡浸山手脚上还带着镣铐,便殷勤道:“胡先生,您喝水么?小的给您倒一杯。”
胡浸山道:“那就倒一杯来吧。”
小内侍应声称是,孙德秀刚才拿进来的热水和茶具都还在,小内侍就进倒了杯水给胡浸山送过去。
胡浸山正要伸手去接,小内侍却骤然缩手,茶盏脱手在地上摔得细碎,热水全泼洒在胡浸山衣裳上。
门外的侍卫听见屋内动静,掀开帘子查看,只见两个小内侍围着胡浸山,一个劲儿地拿袖子揩他的衣裳,嘴里念叨道:“胡先生恕罪,小的这就给您更衣。”
胡浸山虽有不满,却没发作,站起来由着他们摆弄。侍卫见屋内没有异常,也不再说什么,又退了出去。
侍卫刚一出门,胡浸山忽然感觉脖颈一痛,登时歪倒进其中一个小内侍的臂弯里,另一个小内侍立刻去给顾准解绑。
顾准却往后一缩,警惕道:“你们要干什么?”
小内侍连忙解释道:“顾大人放宽心,小人常和,另一个是常济,我们都是豫王殿下的人。殿下离京前曾有过吩咐,大人若有差遣,我等必全力襄助。”
常和见顾准还不相信,只好道:“顾大人之前拿着荆校尉的密符召集影卫帮忙寻人,小人也收到了消息,只是小人身居宫闱,只能探听消息,宫墙外的事,小人实在无能为力。除了豫王殿下,影卫只认密符不认人,但此时情况危急,小人愿听大人调遣。”
顾准将信将疑,由着常和将绳索解开。
常和解下自己的外衫,又脱下梁帽,递给顾准道:“请大人穿上小人的衣服,随常济一同出去。小人原在惜薪司供职,库房杂乱又人迹罕至,大人可先去躲一躲。”
顾准没接递来地衣衫,问道:“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常济笑道:“您放心,他鬼点子多,自有脱身的万全之策。”说完,又催促道:“还请大人快些,再拖下去,外面的侍卫要生疑了。”
顾准只得快速换上常和的外衫,戴上梁帽。
常济嘱托道:“等下出门时,请大人跟在小人身后,弯腰俯首。”
顾准点头,埋首跟在常济身后,与他一道出了门,甫一迈出门槛,顾准就提着一口气。
门外的侍卫见人从里面出来,随意瞟了一眼,顾准不自觉地将头埋得更低一些,只听那侍卫问道:“里面料理好了?”
常济连忙躬身回道:“是,得亏胡先生脾气好,不与小的一般计较。”说完,又补问道:“军爷,您这边的炭还有么,要不要小的再送一筐来?”
侍卫对着掌心呵了一口热气,道:“再送一筐来,火烧得旺,人也暖和多了。”
常济连忙应声称是,带着顾准快步撤离。
皇城很大,禁中只是一部分,二十四衙门都分布在禁中外围,惜薪司在西苑,与禁中隔着太液池。从文华殿过去,要依次穿过左顺门、右顺门和西华门,再行过玉河桥,还要再走一段路方能到达。
顾准埋首跟在常济身后,先是进了左顺门,穿过奉天门前的广场,又穿过右顺门,来到西华门前。
西华门前的守卫见有人靠近,警惕地喝一声:“站住。”
常济示意顾准低头,然后走上前一步,俯首行了一礼:“小人是惜薪司的,刚才去文华殿送了炭盆,老祖宗说天太冷,炭烧得快,着小人再拿些炭来。”说着又从怀中取出锡牌递上去。
守卫一听是冯贯的吩咐,查验锡牌无误后,便着人挪开守门的木栅放行。
顾准跟在常济身后,穿过西华门的洞子,西华门外是一条长街,一侧是六丈之高的朱墙,另一侧则是一排直脊无廊的排房,是御用监和兵仗局。
行过长街后,向西直转便能看见太液池,隐约能看见湖面上的琼华岛,岛上殿阁嵯峨,廊亭围括。顾准此刻没有心思赏景,她跟着常济踏上玉河桥,又行了一段距离,终于抵达了惜薪司,常济带着她躲进库房中。
库房不能见火也不通风,空气中弥漫着湿气和尘埃混合的腐朽气味,顾准借着窗外的微光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地上。厚重的炭粉覆盖了斑驳的地面,有些地方被踩出凌乱的脚印,有些则保持着自然洒落时形成的微妙起伏。
顾准略一思索,问道:“惜薪司有硫磺和硝石么?”
常济不知道她怎么问起了这个,仍是答道:“没有。”常济说完后,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火|药的配方无非就是炭粉、硫磺和硝石,炭粉自不必说,惜薪司有的是。
常济想了想道:“硫磺应该有。硫磺比黄金还贵,每年端午内务府都会下发硫磺用来驱五毒,逐级都有克扣。要是成心想找,也能弄到,就是量不多。硝石就比较麻烦了,只有内务府才有,专门用来夏季造冰。”
顾准思忖须臾,又道:“太医院应该也有,硝石苦寒,可入药,专治五脏积热。你去太医院试试看,能不能弄到矾石散。”
常济点头,嘱咐她躲好后,便匆匆离去。
顾准在库房中翻找出一些引火用的竹筒,将地上的炭粉收集起来,待她做完这些后,常济也带着硝石和硫磺回来了。
硝石和硫磺的量太少了,做出来的火|药烈性太弱,顾准又问道:“有糖么?”
常济立刻道:“有的是,您要多少,小的去拿。”
片刻后,常济带了砂糖回来,顾准将砂糖拌进火|药粉里,用线香作引子,然后用油纸密封竹管,再在外层用蜡油密封油纸。
常济问道:“这能行得通么?”
顾准头也不抬,专注地密封着一个又一个竹管,“总得试试。”待密封完所有的竹管,又道:“拿炭筐来。”
常济依言将炭筐递过去,顾准先在箩筐底部铺了一层棉布,再将竹管铺排在棉布上,抄起簸箕舀满一箩筐银炭,覆盖在表面。
顾准将簸箕随手丢在地上,略微喘了一口气,道:“要再劳烦你一趟了。”
两人各抬了一筐银炭,一道折回西华门。西华门上的侍卫略作查验,很快就放行了。待过了右顺门,顾准遽然停下脚步,道:“就到这里吧。”
常济疑惑道:“您不去文华殿啦?”
顾准摇头道:“你快去文华殿送炭吧,若是常和还没脱身,就帮他一把。”
常济急道:“那您呢?”
顾准仰首望向内廷,乾清宫、坤宁宫和交泰殿都亮着灯,连成了一条线。她抱紧手里的箩筐,朝着西角门的方向走去,“我去乾清宫。”
——***——
裴则明疾步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今夜没有更夫报时,他也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日间繁华的街市在夜间淡褪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驻足在街道中央,凝神细听,远处似乎有杀声,似乎是金光门的方向。他犹豫了片刻,仍是朝着金光门去了。
金光门此时正是沸反盈天。
数刻之前,一支羽箭穿破慌乱的夜色,“咻”一声射灭了金光门城楼上悬挂的大灯笼,应天卫留守城门的哨兵还没来得及慌乱,接连而来的第二支羽箭穿破了他的喉咙,他只来得及发出“嗬”一声,旋即便软绵绵地倒地。
金光门的士兵听到城门外蹄声如雷,连忙爬上城楼的望塔。城门外,金水河沿着城墙迤逦向南,与六里河交汇于金明池。水面涌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逐渐向外扩散开去。
一队飞骑正急速朝着城门奔驰而来,行将跨上金水桥。
士兵连忙呼喝道:“收桥!快收桥!”
金水桥是一座吊桥。
大梁常年与奚丹交战,先帝年间,奚丹王率兵南下,直取甘、梁、朔三州,平京与朔州之间只隔着平州,而平州又是平原之地,根本无法阻挡奚丹的铁蹄南下。为了保卫京师,朝廷不得已将原来石砌的金水桥炸毁,用梁木搭建了吊桥临时用。
所幸入冬下了一场暴雪,奚丹军队补给困难,最终没有跨过平州就折返回沙漠。来年开春,两方议和签订盟约,朝廷觉得屈辱,打算重修金水桥时,却意外发现没了金水桥,漕船来往反倒更便利,船要经过时,只需要把木桥拉起来即可,再也不必担忧高大的漕船撞到桥墩。
于是内阁商议过后,决定不再重修石桥,由工部专门设计一座吊桥,从桥头到桥位,每隔五步就有一根木桩上拴着手腕粗的麻绳,这些麻绳聚拢在一处转过轴轮传递到城墙处,只要在城墙上拉动麻绳,就能迅速将桥吊起来。
飞骑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之间就已经到了金水桥前。
荆溪驭马踏上拉到半空的桥面,提起长刀斩断吊桥一侧的麻绳,桥面立刻产生了倾斜。待他完全抵达对岸时,桥面已经只剩一侧被绳索吊起,另一侧垂坠在空中。
绳索不堪桥身的重负,终于断裂,桥面訇然坠下,重新平铺于金水河上,后续的飞骑踏碎飞溅起来的水花,直朝着金光门奔袭而去。
应天卫留守金光门的士兵不及三十人,面对这一支装备齐全的骑兵,简直毫无招架之力,片刻之后,已然溃败。
打头阵的士兵用飞爪攀上城墙,入内开门,骑兵驭马长驱直入。
荆溪翻身下马,开始整点士兵,眼见的哨探忽然叫道:“有人!”
身边的士兵立刻开始绰弓,荆溪仔细看了下,见那人一袭绯袍,他一时觉得有点眼熟,伸手拦了一下:“先等等。”
待那人走近,荆溪顿时喜极:“裴大人!”
裴则明穿过层层雪霰,逆风而来。
裴则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荆溪挠了挠头,“从扬州回京时,顾先生说有大事要发生,让我回甘州搬救兵。”
裴则明微一怔忪,没料到顾准竟然这么早就有所警觉。他问道:“豫王派了多少人入京?”
荆溪道:“不知道,我是打头阵的。殿下命我带着追风营两百将士先行上京,不过殿下应该很快就到了。”
荆溪说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行军路程,胸有成竹地说道:“最迟明天早上。”
裴则明点头,如此一来,局势就完全扭转了。他心绪稍稍放松了一些,又想起荆溪说带了两百飞骑,可眼下只有三十人,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心。
荆溪眨了眨眼,拍胸脯笑道:“我这一支是精锐中的精锐,专门打头阵,上来攻取城门的。”
荆溪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声响,扭头对着裴则明笑道:“来了。”
片刻后,一彪精骑飞速赶来,荆溪整校完毕后,问裴则明道:“裴大人,现在去哪?”
裴则明道:“派两队人驰援丽景门。”他说完转身,面向禁中的方向,笃声道:“剩余的人,随我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