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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改) 旧案揭秘 ...

  •   雪粒子落在瓦楞上噼啪作响,挂在墙壁上的油灯烧到了灯芯的茎节处,晃动两下后熄灭了,四周陷入了阒寂的黑暗。

      这可真是一个意外的转折,仿佛某种不详的谶兆。

      唐维周盘腿踞在深深的阴影里,门外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头的两人提着灯笼,三两下解开门锁,囚室一霎时被烛光填满。两个内侍端来一张圈椅放置在唐维周面前,便垂手退立在椅子两侧。

      冯贯进门来,撩袍就坐,他并没有正眼看唐维周,侧脸面向举灯的内侍:“往前稍稍,太暗了。”

      小内侍应声称是,举着灯笼往前进了两步,光轮直投到唐维周的脸上,他微垂着眼:“你来了。”

      “是啊,来了。”冯贯双手对插进貂皮袖管里,言简意赅地说道:“预备来向你要一纸草拟诏书。”

      唐维周冷笑一声,“你主意打错了。”

      冯贯低首乜他一眼,“料到了。”向着侍立身后的内侍侧首,“咱家这不是亲自来送你了。”

      两名内侍会意并立刻走上前,从袖管里抽出白绫在唐维周脖颈环绕一圈后站定在他两侧,只待冯贯一声令下。

      外面正传过了三更,气窗外飘进了呛呛的梆子声。唐维周仰面望向窗外,就着屋内的一丝微光,眼看着窗外的雪花在空中一片一片地飞旋。

      两名内侍眼珠不错一下地盯着唐维周,只要他有任何异动,便立刻制止,却不想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直面死亡,他竟不畏惧。

      冯贯拊掌笑道:“唐大人从容就死,此等气魄实在令奴婢心折。”他从前襟摸出手绢掩住口面,受绞刑的犯人断气前会失禁。

      两名内侍立刻攥紧手里的白绫,绕在肩膀上,转身向两侧用力拉。唐维周瞬间朝天翻着眼睛,原本平放于双膝上的双手本能地想要撕扯脖颈上的束缚,顷刻便失力滑坠在一侧,眼睛还是睁圆的,头颅已软绵绵地垂在一侧。

      冯贯冷眼观察,直到内侍伸手去探鼻息,确认人已断气,他才缓缓起身,不阴不晴地说道:“殓尸。”

      两名内侍将白绫抖开,胡乱裹了尸体,抬至一侧。冯贯出门时,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直扑人面,他侧脸避开迎面扑来的风雪,朝文华殿走去。

      ——***——
      顾准在马车内颠簸了一路,马蹄声逐渐放慢,她勉强撑起来,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只听得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两扇厚重的大门从里面拉开。

      马车再次摇晃起来,顾准试着辨别位置,马车进宫门后没有拐弯,径直向前行驶一段距离后,直接停下来。

      几个内侍上前拉开车门,先将胡浸山扶下去,又将顾准和徐涵白抬下来,顾准这才看见马车停下的地方是文华殿前的广场。

      文华殿外隔十步就站着一个侍卫,殿内灯火通明,内侍抬着顾准从屋檐下经过,里面还有争吵声。

      顾准仔细辨别了一下,发现竟然是李赟和梁汉镛在破口大骂。看来冯贯已经将内阁中枢聚集在文华殿中,只等禁中传来景宁帝崩逝的消息,文华殿立马开始草拟太子继位的诏书。

      内侍们将三人一同安置在文华殿旁的抱厦里,然后一齐退出去。少顷,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来,冯贯和孙德秀一起从屋外进来。

      胡浸山赶紧拖着脚链屈膝跪下去,“孩儿见过干爹。”

      冯贯伸手抚了抚他的乱发,一团蔼然地笑道:“受苦了。”

      胡浸山连忙道:“不碍事,从前再苦的日子都咬牙挺过去了,这算不得什么”

      冯贯睃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咱家就在这,没人敢把你怎么着。”

      胡浸山一阵发寒,立马改口道:“孩儿这条命都是干爹给的,为干爹赴汤蹈火都是应该的,您只当是孩儿的一片孝心。”

      冯贯闻言,面色稍霁,转而看向顾准,问道:“你就是顾准?”

      孙德秀立马上去把顾准嘴里封口用的布团拔出来。布团一经脱离,顾准的喉咙立时干痒起来,她猛咳了一下,才平息下来。

      冯贯先打量她一番,竟莫名生出一丝恻隐,感叹道:“咱家第一次与令尊相识,就是在这间屋子里。”

      冯贯说完,朝四周环顾一圈,似在回想什么。

      顾准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冯贯。那是一张瘦削睿智的面孔,只有五旬光景,但干瘪得厉害。两条深深的腾蛇纹从鼻梁骨向下切至嘴角,配合高耸的颧骨,不免显出些许冷肃。

      冯贯垂眼看她,勾唇笑了笑,“你用不着这么惊讶。咱家常在前朝走动,自然与诸位大臣都认识。”

      令顾准惊讶的不是冯贯与顾陶钧是旧识,而是冯贯对顾陶钧的态度。

      烛火略微闪了一闪,冯贯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拢进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捏起桌上的小剪子把灯芯剪去一截,火苗顿时窜高了一截,把冯贯的脸映得发亮。

      他转过来脸,双眼盯着顾准,“令尊完全称得上一位真君子。”语气隐含赞赏之意。

      顾准平静地凝视他,猜测这是他挖的圈套,完全不被他的话所牵动。

      冯贯掀袍坐在顾准对面的椅子上,自顾自絮叨起来,“咱家大德十六年春天入宫,当时已经十二岁了,又读过书识得字,便被分配到翰林书局做书艺。先帝怠政,内阁揽权,朝中文书往来与日俱增,需要内侍们誊写的奏议太多了,翰林书局才那么点人,怎么抄得完呐。”

      “时任首辅的曾阅岩上书请求广选适龄阉童扩充内书堂,并召集一些文臣为这些阉童讲学,教他们识文断字。乔鹤南进奏反对,公然与老师唱反调,说此举是‘教授宦官’,容易招致宦官干政的祸患。当然,结果证明,他的忧虑是对的。”

      顾准没想到冯贯这么直白,一时愣住了。

      “曾阅岩自认为有能力约束好内侍监,形成君权、内阁、内侍监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没有内侍监在君权和内阁之间作缓冲,君臣猜忌来又猜忌去,国家迟早得完。只是没想到,他亲手搭建的精妙棋局最后却令他成为举步维艰的局中人,乃至缚死其中,实在是可悲可叹呐。”

      他嘴上说着可悲,顾准却没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点悲意。

      冯贯嗤笑一声后,另起一个话头:“翰林院的文官清流自视甚高,岂肯与后宫的腌臜阉人为伍。内侍监只好从翰林书局中挑选能识文断字的内侍入内书堂给阉童讲学,当时就挑中了咱家。”

      他说起旧事来,时常一连说一大段都不带停歇,末了觉得有些口渴,环视一圈后,发觉屋内并未备下茶水,只得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下去,“直到曾阅岩带头,才有第一批文臣应诏。这批文臣中,就有令尊。”

      孙德秀见状,立时弓腰后退而出。须臾后,孙德秀去而复返,端着茶盘进来,亲自给冯贯奉茶。

      冯贯喝了口茶润嗓,续道:“那些文人不过是看在曾阅岩的面子上才去内书堂,讲学时候都端着架子,从不拿正眼瞧人。”

      他说着,表情不自觉地多了一分冷意,随手将茶盏搁下,瓷盏磕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脆响。

      顾准略微错了错眼珠,茶盏的杯身红釉垂流凝聚,沿口则露出了白胎,是贡品郎窑红。

      冯贯将双手撑在膝头,略向顾准凑近了些,“令尊和他们不一样。”

      顾准转了转眼眸,抬眼看他,冯贯也垂眼看着她。她迎着光,双目通透而明亮,令冯贯禁不住怀疑,这种程度的通透,是太浅,还是太清澈?

      “怎么不一样?”顾准如是问道。

      冯贯笑了笑,从手腕上褪下佛珠捏在手里盘弄,向后靠在椅背上,仰面看着跳跃的烛火,他沉默须臾,才说道:“这么跟你说吧,令尊与咱家说过这样一句话,既然是被造化愚弄的可怜人,便不该再受世人的鄙夷。”

      顾准愣怔片刻,勾起一个夹杂着忿怒与嘲讽的冷笑,“你既如此敬重我父亲,不还是与翁识舟联手制造了那场春闱旧案,把他送入刑部?就眼睁睁看他白衣沾诟,身死囹圄,尸骨都无人收敛,被刑部那帮杀才用草席一卷,扔在荒郊野外了事。”

      冯贯脸上残存的怅然被她一番诘问打散,他居高临下地睇视着顾准,顾准亦仰面直视他。

      冯贯换了一副口气说道:“你们这些士人视情义大过于天,只凭咱家对令尊那点敬意,倒不至于为此断送青云梯。”

      顾准讥诮道:“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倒是不如畜牲了。”

      孙德秀闻言,立刻大声斥骂道:“昏言悖语,不想要这一口牙了么?”

      冯贯并不以此为忤,反而抬手制止了孙德秀,“你几次三番坏咱家的事,没在扬州了结你,已经算是你的造化了。你如今也知道了出卖曾阅岩和顾陶钧的到底是谁,你若想知道个中详情,咱家也能告诉你,就当作对令尊的答谢。”

      “你可知道,徐仲谦最看重什么?”冯贯忽然问她。

      顾准摇头,说不知道。

      冯贯并不着急答,重新端起茶盏,一手托起杯底,一手捏着盖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茶盅里泡散的茶叶。

      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道:“有人做官为权,有人为钱。当然,也有人像你们这样的,入仕不为一姓,而为天下万民。依咱家看呐,徐仲谦此生只怕难勘破一个‘名’字。”

      “说起来,你恐怕不知道,徐仲谦与‘梅溪三子’同年参加科举。在殿试之前,徐仲谦此前已获得解元之名,又侥幸在会试中拔得头筹,本有望成为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文人,将来留名青史,却因为一字之差犯了忌讳,被曾阅岩挪到二甲尾。皇榜一出,风头都被‘梅溪三子’抢光了。这三人都出自梅溪书院,徐仲谦虽疑心曾阅岩有失偏颇,但犯忌之事倒是确凿,是曾阅岩惜才,不忍将他黜落,这才挪到二甲后面。”

      顾准一时无言,此人的胸襟竟然狭隘至此。

      冯贯托起茶盏呷了一口,续道:“后来徐仲谦与乔鹤南一同调入都察院,同僚期间,两人多有龃龉。乔鹤南的脾气你应该清楚,多次当面直言徐仲谦沽名钓誉,徐仲谦反唇相讥,骂他张狂狷介。虽然经曾阅岩调停,徐仲谦却暗中衔恨已久。至于后来的事么,你大概也能猜到。”

      顾准沉默须臾,忽然问道:“你既然已知道他的品性,还与虎谋皮,不怕将来被他反咬一口?”

      冯贯笑了笑,没说话。

      屋外传来叩门声:“老祖宗,徐尚书朝这边来了。”

      冯贯“嗯”了一声。

      片刻后,门帘就被掀起来了,徐仲谦从屋外进来,一眼便看见躺在靠椅中的徐涵白。徐进的那一掌可不轻,他到现在还晕着。
      冯贯乐呵呵地笑道:“徐大人放心,二公子好得很。”

      徐仲谦点头,言简意赅地问道:“怎么还不动手?”

      冯贯站起身,扭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这不还没到时辰么。”

      徐仲谦的嘴角微微下撇,冯贯见他面带余怒,想来是方才在文华殿中挨了骂,正怒上心头,只想早点拿到诏书,等太子顺利继位,有的是时间收拾文华殿中的那群杀才。

      冯贯笑道:“徐大人既然着急,早些动手也不是不行。”说罢,便与徐仲谦一齐出了屋子,临走之前,特意吩咐人看管好顾准。

      顾准思忖了片刻,她能想明白冯贯将内阁骗进宫里,一是隔绝中枢与外界的联系,二是为了使太子继位看起来名正言顺。徐仲谦虽然身在内阁,但他是太子外祖父,诏书反而不能经他的手,得由其他人来拟。

      冯贯一定不会将内阁一网打尽,如果有人屈服了,愿意站出来草拟诏书,冯贯则会留下此人顶替唐维周的位置,用以制衡徐仲谦。就算最终无人站出来,冯贯也会从中斡旋,尽力保存内阁,使朝堂重新回到三足鼎立的局面。

      但有一点,顾准想不明白,冯贯留下她的用意是什么,绝不可能就说几句旧案秘辛这么简单。

      冯贯送走了徐仲谦,转身朝着内廷走,孙德秀缀在他身后,问道:“师父,真要现在动手么?”

      冯贯道:“再等等,应天卫主力还没进城。”

      孙德秀问道:“那师父刚才跟徐大人说,立刻就吩咐人动手。”

      冯贯将手对插进袖管里,“诓他的,先把他稳住了,等周旋进来再说。现在动手,诏书一旦拟完,内阁就保不住了。”

      冯贯又问道:“都察院那边有消息么?”

      孙德秀回道:“裴睍去了趟刑部,然后又去中城兵马司召集人手,没叫得动人,他一离开就有人来上报,看方向是朝着西城去了。”

      “由他去,就算五城兵马司召齐也没几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 97 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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