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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改) ...

  •   贺元晦走到廊庑下合伞,低首掸去伞面上的积雪,往外一看,雪片扑面而来,一不小心就迷了眼。他略顿了下,踅身走进都察院的内狱。

      狱卒围在值房里烤火取暖,见贺元晦进门来,连忙站起来同他揖礼打招呼。

      贺元晦将伞搁在门边,进得门来,问道:“裴大人在哪间?”

      牢头回道:“裴大人在北面外三间,南面牢房失修,又潮又冷,晚上怕是不好受。”

      贺元晦略点了下头,狱卒要上前去带路,贺元晦却摆手道:“不必了,钥匙给我,我自己进去。”

      牢头犹豫片刻,嗫嚅道:“贺大人,这……”

      贺元晦看向牢头:“怎么,怕本官私自把人放跑?”他停顿一下,笑道:“梁大人说他今日在朝堂上太气人,叫本官进来踹他两脚解气,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牢头知道他在说笑,又想着进出只有这一个门,真要逃跑,那也是拦得住的,便解了腰间的钥匙递过去。

      贺元晦接过钥匙,挑着一盏灯笼,走向内狱深处。

      裴则明面窗而坐,听见声响,回头看见了贺元晦,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怎么不能来?”贺元晦一边说着,一边解了门锁和铁链,随手扔在地上,“梁大人说你太气人了,叫我来踹你两脚。”

      他说着,进到牢里来,往四下里环顾一圈,碎碎念道:“这里也太冷了,等下叫人多送床褥子来。”

      裴则明不把他方才的话当真,反问道:“梁大人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贺元晦瞥他一眼,胡乱将脚下的稻草踢作一堆,垫在脚底阻隔寒气,他垂首看向裴则明,正打算转述梁汉镛交代的话,张了张口又沉默下来。

      裴则明已从他的欲言又止中猜到了梁汉镛大概会说些什么,他垂下眼睫:“梁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虽不认同,但仍旧感激万分。”

      “我知道跟你说这些话,你必不会听进去。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贺元晦蹲下身,两人面对着面,“今年会试的搜检官其中一人出自恩州府卫所,神爵司已经去恩州拿人了。唐大人必不愿牵连你,税务新政才在江南试行,陛下也愿意保你。顾准身世之事,你当时不知情,后面也当作不知道,不行吗?”

      裴则明并未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望着两人之间的一豆烛火,唤了一声贺元晦的表字:“思任,那本账册是我亲手交给老师的。”

      贺元晦闻言沉默了须臾,改蹲为坐,言语间颇为泄气:“你和唐大人豁出命逼着陛下处置了冯贯,内侍监方才失势,陛下又抬出神爵司制衡内阁。陛下有心肃清吏治,改革赋政,却又担忧文臣相交结党,总是掣肘内阁。君王治国安邦,主政不在民而在权,长此以往,只怕于国有害。”

      裴则明正要说话,头顶的气窗外传来鼓声,他抬头问道:“已经戌时五刻了么?”

      贺元晦眉头微蹙,回想道:“我从公廨出来时,经过水刻旁,当时刚到戌时,现下至多戌时二刻。”

      二人对视一眼,贺元晦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为何提早关闭城门。”

      贺元晦立马去公廨找梁汉镛却扑了个空,出来时正面遇上了李载直,李载直揖了一礼:“大人怎么着急忙荒的?”

      贺元晦问道:“可看见梁大人了么?”

      李载直笑道:“那您可问对人了,将才宫里来人传陛下口谕,宣召内阁入宫议事,是关于唐大人的事。梁大人接到口谕就入宫了,还是小的准备的车马。”

      贺元晦眼皮猛然一跳,总觉得太凑巧,追问道:“出来传口谕的是谁?”

      李载直回道:“孙德秀孙大人。”

      贺元晦踯躅了片刻,吩咐道:“牵马来,我去宫门口看看。”

      李载直听了吩咐便去马厩牵马,片刻后,李载直回来了,犹疑道:“大人怪得很,外面街上多了好些巡防的士兵。”

      贺元晦出去一看,一队骑兵飞驰而过,两支步兵飞快地跟随其后。

      他额头登时浮起一条青筋,吩咐道:“我去追梁大人,你速速去内狱把裴大人和小唐大人带去孙大人那里,就说是梁大人的意思,要尽快整理扬州案的案情。不要张扬,别外边没乱,里面先乱起来了。”

      李载直“唉”了声,又小声叮嘱道:“您要小心呐。”

      贺元晦道:“这种时候当街纵马,即使再小心也很难不引人注意。”末了又吩咐道:“去。”

      李载直领了命便立刻往后边的内狱去,贺元晦也不再耽搁,立刻纵马而出。

      孙阆正在整理扬州同知和通判的证词,这两人为官多年,简直是油篓里的西瓜,圆滑得不得了,证词两大篇,大部分是在开脱自己。

      只听得门吱呀一响,抬起头来,只见唐观掀帘进屋,身后站着裴则明,两个犯官便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了。

      孙阆将笔一搁,沉声道:“进来也不敲门。”

      裴则明与唐观对视一眼,走上前将事情低声告诉了孙阆。

      孙阆听完,猛地站起来,“坏了,坏了,要出大事了。”

      他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才顿住脚步回身,“京城周围的三大营里,只有拱辰卫调得动。这时候,必须派个可靠的人去传信。”

      唐观道:“我去。”

      孙阆没说什么,看了唐观一眼,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你不行。”又怕唐观擅作主张,遂挑明了说:“你小子给我老实点,你爹还在昭狱里,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你爹交代。”

      唐观苦笑一声:“就是因为老唐在昭狱里,我才必须得去。”

      裴则明一愣,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唐观冒死出城叫拱辰卫驰援是救驾有功,他要拿这份功劳换一张免死金牌,景宁帝想必也不会有话说。

      裴则明思忖片刻,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大梁的宵禁是一更三点敲响暮鼓,关闭城门,禁止同行,次日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开启城门,准通行。宫中若有变,平京城的防卫便是重中之重。那么,宵禁关城门的换防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裴则明对唐观道:“你速从丽景门出城,去拱辰卫大营找于仲夔,要他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军队做好准备,另叫人快马加鞭传信甘州。时间不多了,你必须赶在宵禁城门换防之前出城。”

      孙阆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滴漏,“暮鼓已经响过了,这时候要出城只怕得硬闯了。”

      唐观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起身。

      孙阆叫住了他,“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覃寿昌为人耿介,疾恶如仇,得罪了许多人,以致蹉跎多年。此人没有什么根基和背景,尚算可靠,可叫他率领东城兵马司助你突围出城。”

      末了,又添上一句,“万事小心为上,不可鲁莽。”

      唐观点头,立即掀帘出门。冷风灌进室内,一霎时吹散了屋内的暖气。

      裴则明问道:“今夜是哪位尚书值守内阁?”

      孙阆面带愁容道:“户部徐尚书,此时徐大人只怕已经入宫了。”

      宫门马上就要下钥了,冯贯发起动乱,城门要封控,宫门更是重中之重,徐仲谦今夜值守内阁,比其他阁臣入宫都早,此时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裴则明顿了顿,心中略有疑问,但暂时按下未表。

      李载直守在廊下,见裴则明从屋中出来,立马凑上来道:“小的方才看见了徐大人,好像是往刑部去了,不如二位大人去刑部看看,能不能搬个救兵什么的……”

      裴则明正要下台阶,忽然回转过头来,问道:“哪个徐大人?”

      李载直愣了一下,还未答话,大片大片的雪花自天空中缓慢地落下,被檐下的灯光映得发亮,裴则明眼皮猛地一跳。

      --***--
      漆黑的视野,安静的氛围与沉封地下的密闭空间,令顾准的听觉格外敏锐。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响起了开门锁的声音,“哗啦”一声,门被推开了。

      屋内有了灯光,通过头顶的透气孔射进来,顾准甚至能看见飘浮在空中的灰尘。光亮很涣散,一直在闪动,来人拿的应该是火炬。

      头顶响起了开锁的声响,接着是刘维成的声音:“把她带进宫里?费那劲干什么,直接弄死得了。”

      木板訇然被拉开,有人拽着她的两边臂膀,把她直挺挺地从深坑里扽出来。

      顾准饿着肚子站了一整天,此时已经虚浮无力,两膝打战,拽她出来的人一收力,她就软飘飘地扑倒在地上。

      眼前是一双皂靴。

      顾准一点点地抬起眼往上望去,看清了那人的脸。惊讶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云开雾散的释然。

      “果然是你。”她说。“徐进。”

      徐进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顾准,实在没明白今夜露面之前,他究竟还有什么破绽。

      顾准轻笑一声:“是在想你的破绽吗?”

      刘维城吩咐道:“愣着干什么,把她绑起来。”

      两个校尉抓起顾准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一人钳着她的手臂,另一人拿粗麻绳来捆她的手脚。

      火炬的烈焰向上窜了一窜,把徐进侧脸的线条映得宛如刀削,而他只是垂眸看着顾准,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顾准气若游丝地接着说下去:“你一开始伪装得很好,又或者说,刚开始时,徐家根本没有打算与蝇为伍。和州遇袭,危局之下,你还是挺身而出了,是因为当时徐家的立场还在摇摆,对吧?”

      “住嘴。”刘维城高声喝止了她,转而对徐进说道:“此人长于诡辩,一肚子歪理邪说,徐大人不要理她,拿抹布封口就是了。”

      “……徐家确定立场,应该是在静妃落胎时。此案始末全由冯贯一手操控,他嫁祸皇后,又煽动六科造势,表面上看起来是促使陛下分裂内阁,其实也将整个徐家架起来,令徐仲谦认清,徐家成不了第二个翁氏。”

      刘维城愣住了,火光映在顾准的脸庞上,她的眼神通透明澈,毫无杂色。

      刘维城此时不得不承认,顾准虽然年轻,但分析起事端来,简明扼要,切中肯綮,就是许多人浸淫官场多年也难有这种见地,竟从憎恶中生起了一丝隐隐的钦佩。

      校尉提刀割下一截衣摆团作一团就要塞入顾准口中,徐进抬手制止了他。

      徐进蹲下身,凝视着顾准。

      经过刑讯和一天一夜的关押后,她的发髻已经散乱了,一部分披散在脸颊上,她穿着单衣囚服,面上没有一瑟缩之意。

      顾准说道:“你刚好出现在庆元赌场外面,不是为了接应我们,而是来确认我们是不是死得彻底。”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还有黄机。你去扬州府衙找黄机,根本不是求援,是在找后手,如果胡福失败了,黄机也会下手。”

      “只是没想到,邢宽来得这么快,你又碰巧遇上他,不得已出手帮忙。之后指使黄机刺杀胡浸山,捣乱指认现场的,也是你。你怕黄机供出你,索性直接当场灭口。你的本意是撇清关系,只可惜,你算漏了一点。”

      顾准略微向上抬了抬眼睛,“黄机刺杀胡浸山未果,忽然改变了主意,转而去攻击裴大人,但因为距离尚远,他冲不过去,只能将手中的匕首投掷过去。也正因如此,你完全可以生擒手无寸铁的黄机,而你却将其一击毙命。”

      徐进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说。

      顾准道:“你唯一的破绽就在这里,裴大人其实早就怀疑过你了,但当时确实证据不足。”

      徐进的表情有了一丝波动,漠然地站起身来,扬起手臂将并拢的两指往前一挥,示意校尉封口。

      顾准屈肘勉力撑起上半身,“徐进,你当真要做奸臣吗?”

      徐进未答她,只是垂目看了她一眼,火焰跳了几跳,卷起一缕烟,顾准踞在阴影里,仰面看着他。

      门外进来一人禀道:“大人,车马准备好了。”

      徐进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转而对刘维城道:“这里就劳烦刘大人了。”

      徐进不答,提步向外走,刘维城向着校尉招手:“封口,堵死点。”

      校尉把布团塞进顾准嘴里,她两天没有进米水,封口布的汗酸味充斥着整个口腔,顾准止不住地干呕。

      两个校尉抬着顾准,跟在刘维城身后,路过一间牢房时,里面的人忽然唤了一声:“刘大人!”

      刘维城连脚步都没停,那人又叫道:“刘大人,我是胡浸山呀!”

      刘维城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去,“胡浸山?”

      胡浸山见他停下来,连忙拨开乱发,将脸凑到牢房木栅的空隙,“正是小人。”

      刘维城将火炬往前凑了凑,看清脸后,对其中一个校尉吩咐道:“放他出来吧,一起带上。”

      校尉立刻上前去,抽刀将牢房的铁链劈开,因为事出匆忙,他们来之前没有带钥匙,胡浸山出来后,也只能带着脚链和手铐跟他们一起走。

      出了刑部的大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校尉将顾准扔进车里,又顺手将胡浸山也扔进去。

      --***--
      柳叶门格上出现了一道人影,徐涵白瞟了一眼,没太在意,继续伏案写着手里的文书,“有事就直接进来吧。”

      门帘从外面撩起来,进来一个人。

      徐涵白站起身来,诧异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徐进道:“今夜父亲值守内阁,你随我入宫。”

      徐涵白注意到徐进身穿甲胄,他不知为何,脊背发冷:“夤夜入宫,所为何事?”

      徐进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了,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气涌如山,“涵白,你别再问了。”

      徐涵白晕头转向,满耳尖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亲和大哥会做出这种事,他拔步要向外走。

      “站住。”
      徐进伸手去拦,却被徐涵白一把推开,徐进短暂地惊讶于一向讨厌习武的弟弟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眼看他就要冲到门口。

      徐进提高了声调,“徐迁!”

      他大步往前,抄住徐涵白的胳膊别在后背上,凑近耳语道:“你想害死父亲,害死娘娘和太子吗?”

      徐涵白猛地顿住,他的四肢血脉为之一滞,一点点把双眼转过来,徐进与他对视,心中暗叹,也不知道这一眼,到底是太浅,还是太清澈。

      徐进见他有所松动,接着问道:“你掌刑律,我问你,谋逆罪,何以论处?”

      徐涵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依梁律,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九族之内,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1]

      这法条他再熟悉不过。

      徐进伸手摁住徐涵白的肩,“娘娘和太子的生死关乎社稷天下,早不是你我一家之事。”

      徐涵白缓慢地抬起头来,眼泪涨满了他的双眼,视线一瞬间模糊起来,整个人栽倒向前。

      徐进将被拍晕的徐涵白揽进怀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睡吧。”

      马车外响起脚步声,片刻后竟有人被扔进来,也是被捆住手脚,嘴里也塞了封口的布团,只不过那人应该是晕了,瘫倒在车内一动不动。

      马车晃动起来,紧接着一摇一晃地开始向前移动,顾准借着车外漏进来的一线光亮,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徐涵白。

      马蹄声敲在石板上,马车渐渐驶出刑部,融入平京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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