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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改) 受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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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道宁瞥她一眼,“害怕了吧?”
“不。”顾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只是她的牙齿无法抑制地磕动起来,将她心中的恐惧暴露得淋漓尽致。
许道宁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知道要问你什么吧。”
“我不知道。”顾准嘶声回道。
许道宁没再废话,抬目示意旁边的狱卒,狱卒立刻会意,在那面墙上精挑细选了一把剃刀,然后把刀刃贴在顾准的手臂上。
顾准不出一声,甚至连眼角也不抬一下,她仍然可以从余光中瞥见刀刃划破囚服,再向下划入皮肉,她甚至能感觉到刀片在她皮肉里慢速划过的触感。血珠从伤口中涌出来,痛感是后知后觉才传到大脑中的。
她紧紧抿住嘴唇,尚还可以忍受。
许道宁发话:“继续。”
狱卒反手又是一刀,直接从她手背上剜下一绺皮肉,顾准再不敢看,狱卒扬刀时她就紧闭上双眼。
血液迅速涌出,瞬间洇湿了破碎的袖管,这一次的疼痛来得非常迅速,如同虫蚁一般爬满整个意识。
狱卒伸出一指拂开粘在刀刃上的碎肉。
一声痛苦的呻吟终于从顾准紧闭的嘴唇里溢出来,“我说……我都说,别剐了……”
梁上一盏挂灯的光轮直投在许道宁脸上,在灯光的映照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凿。
他抬手屏退了狱卒,走上前来:“你最好别耍花样。”说罢,又目视一旁的录事准备记录口供。
顾准勉强抬起头来,“……我太痛了,现在脑子很混沌,不如大人来问,我一一交代。”
许道宁瞥了顾准一眼,她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的汗比黄豆还大,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为她的话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便问道:“你与顾陶钧有何干系,你是他什么人?”
顾准趁机多喘了两口气,稍微缓和后才开口:“没什么干系,他姓顾,我也姓顾,或许百八十年前,我们还可能真的是一家人。”
许道宁看出来她只是在拖延挨下一刀的时间,表情瞬间变得阴冷起来,“接着剐。”
顾准简直绝望了,她低坠着眼皮,不敢看自己的身体被片成一刀一刀的碎肉,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里闪出了“死”这个字。
“拦住她!”许道宁断喝一声。
狱卒连忙钳住顾准的下颌,迫使她将要紧的牙关打开,气血涌入喉头,口齿和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她忍不住呛咳起来。
吴立山门外从进来,只站在了门口,不敢往里进。
许道宁回首,走到门口,吴立山附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许道宁冷哼出声:“不见。”
吴立山期期艾艾道:“他非要见您不可,下官刚才过来时,没走多远见他也跟出来了,下官是一路小跑来的,只怕他这时候已经到门口了。”吴立山越说越小声,到了后面甚至不敢抬头。
许道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就拦住了,我刑部还容不得他来撒野。”
吴立山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得领命走了。
许道宁走到刑架面前,狱卒一手钳着顾准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来,她一点点把双眼转过来,直戳在许道宁脸上。
许道宁从袖中掏出一只拨浪鼓,鼓槌的尾端吊着一串铃铛,许道宁把拨浪鼓举到顾准眼前,缓缓拨弄着。一片清脆里,他的声音仿佛没有一丝温度:“你侄子今年才四岁吧?叫什么,阿冉是么?四岁稚童,正是离不得人的年纪,你姐姐倒是心狠,竟然抛下幼子,跳河自尽了。”
顾准莫名一阵发寒:“你要做什么?”
许道宁收起拨浪鼓,笑了一下,“老夫明白你。寒窗苦读十余载,学的是经世之道,写的是济国之策,你想借此拔除宦党,既能肃清朝野,还能为父翻案,洗刷顾家背负的污名。”
他嘴角微微一撇:“你这么选,是顾全了大局,是忠臣,也是孝女,但却辜负了养父之恩。顾闽中当初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收留你,他们一家没死在梁律之下,却因你而死。”
许道宁刻意停顿了一下,把脸凑近顾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稚子何其无辜。顾准,你真的能狠下心么?”
他说完后,脸上的笑容完全收尽,面孔变得干瘪而阴冷,这样一张脸凑在眼前,顾准只觉得一目污秽,满喉恶心,当即卷起嘴唇,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刑架随着顾准的动作晃动起来,狱卒率先反应过来,抬腿便是一脚踹在她的腰腹上,她痛得蜷缩起来,奈何四肢被牢牢绑在刑架上,她只能屈躬着背。紧接着,经过剧烈撞击的刑架回弹在顾准身上,震得她干呕,一下子眼泪涨红了双目。
许道宁抬袖擦干了脸,反手就是一掌掴在顾准脸上。
顾准被他打得目赤脸肿,仍是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姐姐,哥哥,父亲都死在你们手里,你们现在又要用我侄子来要挟我,我若答应了你们,岂不是与虎谋皮?将来你们事成,我与阿冉还能有命在?早晚都是死,凭什么成全你们?”
“但是。”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阴冷,“请许大人记住,不管你将来爬得多高,是升任首辅,还是位列三公,我顾准就是下了阿鼻地狱,也会爬回来找你算账。”
许道宁见她存了死志,拊掌冷笑,“果然是顾陶钧的种,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不世出的拗种。只是你算错了一笔账,顾之渭是自己一头撞死在顺天府门前的,这笔帐算不到老夫头上来。他要是有你这样的骨气,今日也轮不到你犯下欺君之罪下狱刑部。”
顾准冷笑。
许道宁示意狱卒钳起顾准的脸迫使她仰起头,两人的目光相抵在一处,许道宁竟然面带惋惜地说道:“老夫从始至终都觉得你是一个聪明人,因此老夫十分可惜。并非可惜你是女子,而是可惜你智而不达,越是刁难,越要逞强到底。”
顾准微一怔忪,许道宁却话锋一转:“不过呢,你迟早会开口,顾氏余孽的身份,唐维周如何帮你死里逃生,又如何助你躲过科举抄检,这些你最后都会一桩一件地交代清楚。”
他伸出一指向下指着脚下的地方:“在这里,连死都是妄想。”
“你休想!”
外面的裴则明听见了这声怒喝,一把将吴立山推到在地,便要往里面闯。
吴立山连忙爬起来,一边扶稳官帽,一边大呼道:“快拦住他,快呀!”
七八个人立刻拥上去,不敢近身去拦裴则明,只好用刑杖交叉一并,把刑部大牢的入口排排拦起来。
裴则明喝道:“滚开。”
衙役根本不听他的,只是怕他突然闯上来,到时不知是该堵门还是该拦人。
裴则明丧失了耐心,抬腿一脚踹在挡在面前的衙役身上,“我让你们滚开,听不懂人话吗!”
“放肆!”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裴则明艰难地转过头,见身后来了一帮人,唐维周当先站着,面色十分难看。刘维城抱着手臂站在唐维周身侧,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唐维周冷斥道:“还不滚过来。”
裴则明摇头道:“老师,我不——”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啪”地打断了。
就在刚才,唐维周胸腔一阵激荡,几步疾走上前,扬手一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掌用了十成的力度,裴则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清晰的指印。
雪已经停了,漆黑的天幕里托出一弯新月。裴则明歪垂下头,披着一脊背薄薄的月光,又亮,又冰凉。
在场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裴则明缓慢地扭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唐维周,眼角一时艰涩起来,“老师……”您真的打算舍弃颂和了吗?
后半句话他未问出口,只是将脸别向一侧,不再看向唐维周。
唐维周心口一窒,勉力压下情绪,将颤抖的伸手藏进袖中,缓慢地、轻不可见地舒出一口气,而后才沉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撒野!”
他停顿了一下,侧首向后说道:“还不来人把他带回去。”
唐观和贺元晦这才如梦初醒,立刻上前,一人钳住一臂,硬是将裴则明架走了。
刘维城冷笑,挨了这一巴掌,刑部倒是不好再为难,只能由着他们将裴则明拎走。
唐维周整理了一下袖口,回转过身,看着刘维城,竟躬身揖了一礼,道:“叨扰了。”
刘维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说两声“不敢”,唐维周略点了点头,折身离开。
刘维城陪送了一程,才折回去,抬手屏退守门的衙役,进到内里去面见许道宁,讲述了方才外间的情形。末了,问道:“裴晛不是鲁莽之人,此举实在反常,许大人您看,他是否在探虚实?”
许道宁听完之后,沉默须臾,思忖片刻,摇头道:“看样子,唐维周已决意放弃顾准这枚棋子,他裴晛就算有通天本领,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了。”
刘维城听顾准已落入死局,心中只觉得畅快,侧目看向刑架上奄奄一息的顾准,问道:“许大人,她又如何处置呢?”
许道宁提步往外走,“先关押起来。这里你来处置。”
刘维城送走了许道宁,又折返回来,抬手虚晃一下,“把她卸下来。”
狱卒立刻上前解开绑绳,脱离了禁锢的顾准轻得如同一片棉絮,瞬间便跌落在地上。
刘维成摸了摸下颌,道:“把她关进地窟窿里。”
两个狱卒立刻将顾准架出去,刘维成也跟着出去,他们一齐来到一间石室里,地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木板。
一个狱卒上前去掀开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深坑,坑口极窄,长宽均不足一尺,看起来就像一口竖直的、深埋在地面下的棺材。
顾准抬目看向刘维成,她才发现这人真是刻毒。许道宁说要把她关押起来,却没说关在哪里,关进牢房也是关,关进“地窟窿”里也是关。
刘维成一扬下巴,“扔进去。”
两个狱卒一人抬肩,一人提脚地将她抬到坑口,直接顺着坑就扔下去,然后把厚重的木板一盖,只留下四五个小拇指粗的透气孔。
头顶上传来门闩在外面卡死的声音,之后又传来铁链上锁的声响,刘维成在上面说道:“关她两天。”
狱卒迟疑道:“关两天么?看人犯的状况,她恐怕会死吧?”
刘维成想了想,又道:“那只关一天,就不必给她吃喝,人有口气就行。”
狱卒应声称是,三人应该是一起离开了,脚步声逐渐变远。
地面下太湿,一阵阵地漫上身来,直钻进骨节里。
更要命的是,坑里面的味道不好闻,霉臭和腐味熏得顾准几欲作呕,她想捂住口鼻,却发现根本没有容她抬臂的空间。
她无法转换任何一种姿势,除了直挺挺地站着,她根本别无选择。
这种境况下的时间简直无法衡量,顾准以为的很久实际上只有一刻钟。
冯贯瞥向窗台上的滴漏,窗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片刻后,孙德秀从屋外打帘子进来,帽子和肩头上都堆满了雪。
冯贯朝掌心哈了口热气,问道:“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孙德秀低声回道:“账册找到了,就在武宁桥的一家当铺里面,”他停顿了一下,“但被顾准和徐迁取走了。”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冯贯的回音,只得壮起胆子向上觑了一眼。
冯贯正将手放在炭盆上烘烤,烤暖了掌心,又翻过去烤手背。
孙德秀不敢吭声,只在一旁候着。
半晌后,冯贯才问道:“在顾准身上找到了吗?”
孙德秀忙道:“没呢。”
冯贯的嘴角缓慢地向上倾斜了一下,“那就好办了。”说完,他将手收拢进袖中,“走一趟东华门。”
孙德秀应了声“哎”,连忙走到前面去掀帘子,仍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天寒地冻的,您上东华门干什么?”
冯贯一步跨出屋子,扑面而来的寒气令他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今夜的雪下得密,去看看文渊阁的碳火烧得旺不旺。”
孙德秀心中一惊,脑中立刻转过好几个弯,这才后知后觉,冯贯不知什么时候竟能搭上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