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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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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维周看见他眼神的那一刻,便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唐维周转首看向梁汉镛,梁汉镛会意,起身走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师徒,一出门就看看唐观和贺元晦猫在窗子下面,立马扬起袖子赶苍蝇似的将人赶走了:“还不滚。”
唐维周听到外面的动静,便知道肯定又是唐观在胡闹,当下便冷了脸,待屋外没有动静后,见裴则明还跪着,他叹了一声气,伸手搀住他的手臂:“你起来。”
裴则明顺着唐维周的力道站起来。
唐维周看着眼前比他还高的学生,裴则明十四岁就拜入他门下,一晃就是八载,又想起他今日为了顾准的种种反常之举,唐维周不免有些唏嘘,“你长大了。”
裴则明一愣,唐维周看着他,继续说道:“是我老糊涂了,明知有些事情不该做,却还是做了。”
裴则明这才注意到,唐维周的两鬓不知何时竟染上了霜色,显出老相,他心中五味杂陈,语带哽咽地唤了一声:“老师……”
唐维周摆了摆手,坦然道:“今年春闱贡院失火,我确实参与其中。”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裴则明信心口,尽管早有预料,此刻还是震惊到失语。
唐维周停顿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说,索性从头说起:“冯贯在扬州私置产业,勾连翁、陈二人用假银交税的事,为师早就知道了。”
他说着,转身面向朦胧的窗纸,“自始至终,这些人的贪欲就没停息过,他们就像蠹虫,无时不刻地啃噬百姓,啖肉饮血,早已成为朝廷的附骨之疽。”
唐维周似哀似叹,“陛下早就不信任内阁了。”
裴则明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恸,他强压着情绪听唐维周继续说下去。
“从世祖起,我朝就施行异论相搅之策,陛下也试图以三方势力相争来构建一个相对稳固的□□面。为了搞垮对手,我们就得处心积虑地相互攻讦,死心塌地向君王效忠献媚。君王只需要施加些微恩惠,便可以掌控局面。”
裴则明的目光越过唐维周,投向其后那一扇大窗,天光透过朦胧的窗纸,在地砖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三方相搅,必将国家耗干气血。长此以往,治道何由成?”唐维周的目光慢慢转凉,“税务新政可解朝廷一时财政之困,但无法根除病根。棋局一旦落成,国家将缚死其中,一筹莫展。”
唐维周转过脸,悲意一闪而过,神情重归平静,“匡正朝纲,最紧要的一步就是剜除这根坏骨。”
裴则明一怔,唐维周却话锋一转:“假银案不能由内阁揭发,落入陛下眼中,是内阁的攻讦,而不是诤谏,结果会适得其反。所以,为师想方设法地将一批假银作为军饷发往甘州,通过豫王之口向陛下揭露此案。”
裴则明震住了,但同时又恍然,此事由内阁向上禀报,景宁帝震怒的同时还会忌惮内阁,对翁冯两人,反而不会给死门。豫王则不同,他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甘州又是边陲之地,连边陲之地都泛滥着假银,景宁帝的心情可想而知。
裴则明听到这里,不由得问道:“老师计划得如此缜密,为何又会参与春闱贡院失火?”
唐维周折身回到椅子上坐下,道:“因为那桩旧案。”
裴则明愣住,抬眸看向唐维周。
“那桩旧案本就是外戚与阉党合谋,勾结叛徒,构陷老师与陶钧。许道宁与翁识舟乃是一丘之貉,对考生酷刑严讯,屈打成招,将老师刑讯致死,又故意勒死陶钧,还敢编造他畏罪自缢的谎言。”
唐维周眼中闪过裂帛一般的狠劲,“他们犯下的罪孽,就算被凌迟致死也不过分。即使他们因为假银案得惩,但只要冤名尚未洗雪,在我心中,也完全不能称为公正,只能算作私刑。”
裴则明震惊到完全失语,他从始至终都知道,那场旧案在唐维周心中横梗多年,未曾想,竟使其陷入了思想犄角,他一时更难以出言劝解。
唐维周续道:“当年的试题泄露,必然是出了叛徒。当年的叛徒若还健在,必然已身居高位。所以早在陛下任命我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时,我便开始筹谋,将所有参与过那年春闱的官员聚集在考官名单中。”
“会试开始之前,我命人在房梁上浇注豆油,又命人在开宝寺的佛塔纵火,为的就是制造一场骚乱,以此试探,引蛇出洞。若他们将计就计,只要致公堂里面的叛徒趁乱将试题递出,我就命人在外截获试题,便能查出叛徒。只可惜没能成功,但围追陈平的动静却引来追兵,倒不至于使陈平落到王达手里。况且,贡院失火这么大的事情,朝廷不可能不查,只是没想到太后会突然插手。”
裴则明又惊又怒,诘问道:“火场中丧生的那些无辜举子呢,在老师看来,他们算什么?”
唐维周猛然噎住,沉默须臾,避开这个话题,道:“我想错了一点,今春此案是冯贯与那叛徒联手缔造,翁识舟并未参与其中。”他嗤笑一声,“小人皆是如此,见利而争,利尽则散。”
裴则明愣住,他们从一开始就坚信今春此案与翁识舟脱不了干系,甚至在讯问王达时都未曾问过他受何人指使,又想起方才顾准说的话,于是问道:“翁识舟若未参与今春此案,太后为何会下令杖杀王达?”
唐维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从何处得知此案秘辛,但仍是继续说道:“因为太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太后插手,表面是保护母家,实则是保护陛下。她下令杖杀王达,摆出袒护翁识舟的姿态,其实是将罪名硬扣到翁识舟身上,再以此促成陛下建立拱辰卫,削弱外戚和宦党的兵权。”
唐维周托起茶盏浅啜一口,“此案牵涉过深,当时不让你们查,就是怕将你们也牵连进去。”
裴则明问道:“那老师为何后来又引我们去往扬州?”
唐维周嘴角一僵硬,并未答话。
这半年多来的事情,桩桩件件犹如洇痕在他脑海中缓缓展现,迅速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裴则明的眼神中是平静的坦然,“您也知道了那桩旧案和扬州有关,刻意引导我们,引导颂和去查。一个顾姓人如此执着于那桩旧案,从贡院起火坚持不懈地查到宋君玉,再到胡应怀,冯贯怎么可能不起疑?”
唐维周垂避了目光,不与他对视。
裴则明接着道:“冯贯扣下顾泽兰的丈夫张友益,诱她上京,再逼她揭露颂和的身份。颂和的身世一旦揭开,免不了会提起那桩春闱旧案,胡应怀也已落网,届时旧案重启,真相迟早大白于天下。”
“可是,老师,您这是太阿倒持,授人以柄。”裴则明说到这里,不由得放慢了语速,“颂和如何入仕,你我心里都清楚。如今两案并发,内阁紧抓扬州一案不妨,宦党必然要以颂和作筏来攻讦您。陛下或许为了稳固政局而手下留情,可是,颂和呢?”
景宁帝如果真的对唐维周和冯贯手下留情,为了堵口,则会对其他涉案人员处以重刑,冯贯一定毫不犹豫地将胡应怀推出去当替死鬼,那么唐维周这边,则只能是顾准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该要怎么办呢?
裴则明的语气有些艰涩,“您这样,怎么对得起顾先生?您又想过,该如何与乔先生交代吗?”
唐维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沉默。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了,他的内心何尝不煎熬?
裴则明没再说话,转身推门,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径自走开了。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学,院子仿佛覆盖了一层兔绒。唐维周终于抬起眼来,脸上掀起惊涛骇浪,“观儿?”
唐观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眉头已沽了一层细雪。不知道是不是冻僵了,他听见声音才抬起头,微抿住嘴角,转身往回走了。
万户萧戚,冷风卷起大片雪花直扑到廊檐下,黑暗抹去了一切轮廓和细节,顾准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里,毫无困意。
黑暗里忽然闪过几道杂散的光,紧接着就有脚步声传来。不多时,两个衙役提着灯笼过来,驱散了些许模糊。
顾准警惕道:“这是要做什么?”
衙役上前开门,“什么语气,还当自己是官老爷呢?”说罢,便推门进来,“尚书大人要提审你。”
顾准反驳道:“哪有深夜提审犯人的,我不去。”
衙役不由分说地架起顾准的胳膊将她拖出去,“由不得你。”
衙役将顾准带到了刑房,刑房中央设有一张案台,案台对面则立着一幅刑架,衙役将顾准绑了上去,待衙役退下去,顾准才看见许道宁已经在案台后就坐了。
许道宁先是看了一眼顾准,再转过脸看向里侧的墙壁。
顾准心口一窒,方才她入门时便已看见了,那一整面墙上挂满了各色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