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上春》伊伊贰柒

91、第 91 章

　　顾准猛地一颤，木然回首。

　　刘维城从都察院里迈出来，侧首向身后的衙役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本官把她拿下。”

　　李载直急得跺脚：“完了完了，这下逃不走了。”

　　两名衙役拿着肩枷和手铐上前来，说着便要往顾准身上套。

　　“且慢。”
　　裴则明站在都察院的牌匾下，眉心紧蹙，目光沉如迷雾紧锁的湖面。

　　顾准应声望去，两人的目光相抵在一处，她率先垂避了目光，轻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自从刘维城踏进都察院起，裴则明胸中如同闷了一团火焰，灼得他坐立难安。此刻看见了顾准，怎么也安不下的心神，此刻仿佛被一犁春雨浇熄。

　　裴则明无声地走过去，在顾准眼前站定。他先睃了一眼手持刑具的衙役，两名衙役只好暂时稍退两步，而后他才转身垂首向刘维城拱手揖了一礼。

　　刘维城眉头微挑，“怎么？裴大人这是要阻拦刑部办案么？”

　　裴则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维城，“刘侍郎所言‘阻拦刑部办案’的罪名，从何而来？我司与刑部同为三法司，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之权，本官身为监察御史，什么案件不能过问？”

　　刘维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时未来得及反驳。

　　裴则明又道：“再有，顾准对于扬州一案至关重要，本官不能让刑部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带走。”

　　刘维城拿声气一笑：“不明不白？”

　　他从前襟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高举起来，“刑部的拘捕令在此，今日长安右门前围观者甚众，难不成刑部还能冤枉了她？”

　　说到这里，刘维城看着顾准，语带嘲弄，“还不知道吧？今日下午有一蜀州农妇在长安右门前敲登闻鼓，之后又投水而死，以死来状告你欺上瞒下，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之罪。”

　　刘维成伸出一指指向顾准，“放肆至极，丝毫不把梁律，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刘维城这一番说辞的声势如同惊涛卷岸，他没有丝毫停顿，转而看着裴则明，“你张口三司，闭口监察，不为捍卫刑律之尊，是为挟私。”

　　他眼皮一翻，甚至提高了声调：“你枉为御史！”

　　顾准骤然听到顾泽兰的死讯，浑身赶到一股比冷空气更加坚硬醒目的寒意，她蓦地掣动身体扑过去：“你才放肆！刑部放肆，阉党放肆！光天化日，制造冤假错案，逼死平民百姓，梁律何在，天子何在！”

　　顾准方才一动，裴则明便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牢牢锢在怀中，后半段话是在挣扎里怒吼出来的。

　　在场其余人被她这一番话吓到失语，一时大张着嘴面面相觑。

　　沉默须臾后，刘维城率先反应过来：“登闻鼓已敲响，刑部不可能坐视不理，今日就算大罗神仙降世，你也得随本官走一趟刑部。”

　　“至于裴大人所说无证，”刘维城的目光越过裴则明，投向他怀中的顾准，语气忽然轻狂起来，“下了刑部的大狱，扒了衣裳一验便知——”

　　“谁敢。”

　　裴则明铁青着脸，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卷起拳头朝着刘维城的脸上就是一拳。

　　众人还没从顾准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语中恢复心神，又被裴则明这一拳带来的强烈冲击惊骇到再次失语。

　　“这是在干什么！”
　　“则明，不得无礼！”

　　许道宁和唐维周同时发声。

　　众人举目望去，才发现是内阁来人了，连忙避让开一条路，如同大海分波。

　　唐维周率先走上前来，目光逡巡于裴则明和顾准脸上，然而两人同时避免与他相视。一个将脸别过去，另一个则垂避了目光。

　　紧随着，许道也走到人群中间，见刘维城还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瞥了一眼刑部的衙役：“都是死人么？”

　　衙役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将刘维城掺扶起来，刘维城抬臂甩开衙役，挽袖揩了一把流出的鼻血，恶狠狠地盯着裴则明：“裴大人，你今日三番五次滥用御史之权，阻挠刑部捉拿要犯不说，甚至不惜为她大打出手，这是什么道理？”

　　梁汉镛听他甩出“滥用职权”这顶大帽子，连忙出来打圆场：“刘大人，你这话就说过了。我们都察院都是言官，素来耿介，敢于直言，在言语上恐有冒犯，但绝对不是妨碍办案。年轻人嘛，脾气急，一时气血上头，打了人是我们不对，本官回头一定狠狠罚他。但总不能说，打了你一拳，就说我们都察院滥用职权了，哈哈。”

　　众人听了这番玩笑话，既搅混了水，又夹枪带棒地挤兑人，一时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只能狠命憋着。

　　梁汉镛见无人应他，“哈哈”了两声，就笑不出来了。

　　许道宁冷哼一声：“确实，都察院的御史啊，燕子造窝——全仗嘴，颠倒黑白倒是挺有一套。”
　　梁汉镛听许道宁这么说，也恨不得直接上去邦邦给他两拳。

　　唐维周以手握拳，掩唇轻咳一声。

　　许道宁正色道：“刑部拿人的理由，诸位在来之前已经知晓了，如无异议，那刑部就将此人带回了。”

　　梁汉镛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唐维周沉声道：“许尚书请便。”

　　裴则明一时愕然，转而侧脸望向唐维周，唤道：“老师……”

　　唐维周没有看他，只是稍微提高了声音：“住口。”

　　裴则明还欲争辩，沉默良久的顾准蓦地发声，“裴大人。”

　　顾准没说后话，只是摇了摇头。

　　裴则明转首看入顾准眼中，仿佛陷入了柔软的细沙，款款抹去他的全部气力。

　　顾准知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朝着众位内阁大臣长揖为礼：“于扬州一案上，下官还有一些细枝末节尚未来得及禀告裴大人，还请诸位大人容下官几句话的时间。”

　　唐维周看了她一眼，道：“可以。”

　　顾准转而对着裴则明揖了一礼：“请裴大人随下官来。”

　　两人行至稍远处，顾准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牵住了裴则明的手。

　　“颂和……”他唤了她一声。

　　顾准甚少主动与他私近，况且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裴则明有些惊讶，仍是下意识地想回握住她的手。

　　忽然有一尖角抵住他的掌心。

　　裴则明一愣，顾准压低声音说道：“这是陈寿堂记录假银交税的簿册。”

　　裴则明听了，连忙向前挪动一步，用身体遮住两人交握于袖管中的手，缓缓从顾准手中接过簿册，藏匿于袖。

　　顾准又道：“我今日去刑部问讯，庞正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他说，杖杀王达的命令是太后直接下达的，贡院那把火不是翁识舟放的，反倒熏了他一身烟。”

　　裴则明不明所以，问道：“难道贡院起火一事，竟与翁识舟全然无关？”

　　顾准也仿如被迷雾所困，说不出地迷茫，她摇了摇头，见众人还等在一旁，连忙要将手撤回，裴则明反手攥住她的指尖：“将才为什么不走？”

　　顾准苦笑道：“没来得及……”其后又道：“况且，我能靠大人得了一时庇护，却不能——”

　　“不止一时。”

　　裴则明轻声地，然而又是坚定地打断了她，“如果你愿意的话。”

　　顾准怔住，她缓慢地抬起眼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远处传来催声，顾准没有答他，只是平静地拨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回去，坦然伸出双手。

　　刑部的衙役给顾准带上手铐，玄铁贴上皮肤，瞬间浮起颤栗的颗粒。

　　裴则明转过脸，不忍见她被刑部带走。

　　刑部拿完人便撤了，聚在都察院门口的众人也散了。

　　梁汉镛道：“裴睍进来，我跟你说点事。”说罢，径自回了都察院。

　　裴则明进去，见唐观和贺元晦并排贴在正厅的窗户外面，裴则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唐观道：“你那一拳打得够狠，我估计刘维城起码挂彩七天。”

　　贺元晦说了声“对”，然后又转过头对唐观说道：“属实没想到，他竟然也有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一天。”

　　唐观补道：“严谨点，没解决完呢。”

　　裴则明停下脚步，侧头瞥了这两人一眼，两人立刻闭上嘴，生怕也挨他一拳。

　　唐观啧啧两声，道：“瞪我做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唐大人也在里面。”

　　裴则明进屋里去，果然见唐维周与梁汉镛坐在一处，他面上不敢怠慢，正要躬身揖礼，忽然听唐维周说道：“跪下。”

　　裴则明立刻撩袍跪下，身板却挺得笔直，唐维周见他毫无悔过之意，正要开口斥责，梁汉镛抢先道：“你今日心不肝上，中邪了？那刘维城岂能打得？”

　　唐维周被他抢白，暂时忍下怒火，等着裴则明解释。

　　裴则明却一言不发，梁汉镛急道：“你说话呀。”

　　唐维周冷道：“你护他做什么，再护下去，岂不是要翻过天去。留他跪在这里反省。”说完，便站起身来，振袖而去。

　　梁汉镛伸出一指隔空虚指裴则明，“你让我说什么你好。”

　　“老师。”裴则明蓦然发声，“学生有一事，还请老师——”

　　唐维周截断了他的话：“若是为顾准之事，不必再多言。”

　　裴则明却道：“为的是今年春闱贡院起火一案。”

　　唐维周立马顿住脚步，回首看过去。他注意到裴则明的眼神变了，清澈而犀利。

　　裴则明向他揖手一礼：“学生有惑，还请老师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