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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问讯 ...

  •   胡浸山自上了公堂便只顾垂着头一动不动,一个字也不肯说。

      半个时辰过去后,谢铎没了耐心,嚷道:“拖出去,先打四十杖!”

      衙役愣了一下,转脸去看徐涵白。

      顾准和徐涵白刚入官场不久,谢铎已为官多年,况且在唐观手下办事多年,在刑讯上颇为擅长。但这里是刑部,主审官是徐涵白,大理寺和都察院是协审,刑讯的命令还是得由主审官来下。

      徐涵白迟疑了一下,道:“先杖十下。”

      衙役拿捏了一下他的语气,便知道不是要动真格地打,先打几杖吓吓人而已。

      刑凳已经备在了门外,衙役立刻上前架起胡浸山将人拖出去,片刻后,屋外传来杖声,刚开始还有痛呼,接着便只剩沉闷的呵声。

      顾准不自觉地攥紧椅子扶手,血腥味从外面涌入,她忍不住抬袖掩住口鼻。

      不多时,杖声停了,衙役身上染了血腥气,只站在门外回话:“禀三位大人,十杖已经打满,犯人还是不肯松口。要接着再打么?”

      徐涵白沉默须臾,转脸看向谢铎。

      谢铎耸了一下肩,“那家伙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如先晾他一会儿,审审其他犯人。”

      徐涵白对衙役道:“先带下去,将其他犯人带上来。”

      衙役领命下去,片刻后又带上一人来,这次是庞正。

      数月未见,他的面容枯瘦如刀,唇边的胡须蓬如乱草,整个人与鬼魂就只差一口气。

      徐涵白拾起惊堂木拍了一下,“国库失窃案与赝银案看似是两个案件,实则息息相关,失窃的五千两银子最终流向是扬州,而赝银的制造窝点也在扬州。你曾参与前案,想必对其中详情有所了解,速速交代清楚。”

      庞正闻言,抬目向上觑了一眼,卷起嘴唇嗤笑一声:“全是废屁。”

      徐涵白被他这不屑的态度一激,额头登时浮起一条青筋,不由得握紧惊堂木,正要重重拍响。

      “早已是弃子,何必如此?”

      说话的人是顾准。

      庞正明显一愣,转眸看向顾准。

      顾准续道:“他们早已弃你不顾,就算再提起你,也只是想杀人灭口,消弭变数。你到了这步田地还如此死心塌地,实在是令顾某叹服。”

      庞正垂避了目光,虽然未置一词,但已有些许松动。

      顾准看了一眼谢铎,谢铎立刻会意,唱起白脸配合顾准:“国库失窃案结案时,恰逢太后凤体不豫,太后拖着病体向陛下求情,翁识舟就此逃过一劫,此案全由陈寿堂和你顶下来。”

      谢铎说着,屈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叩:“你原本是秋后就要处斩的,但碰上了大赦,改为就地充军,若不是大理寺使法子将你扣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陈寿堂是死了,翁识舟去了潮州,可冯贯还在平京。”顾准看着庞正,“试想一下,你要是在平京充军,能活几天?”

      徐涵白淡声道:“要是冯贯也……”他轻咳了一声,续道:“你便安全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片刻,庞正终于抬起头,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要我开口,也不是不可以。”

      顾准睇视他一眼,道:“现在不是你提条件的时候。”

      庞正却道:“我要提的条件很好办。”

      庞正的目光逡巡在三人脸上,最终落在徐涵白脸上,冲他笑了一下。

      犯人在公堂交代所犯罪行本是应当的,这人竟然以此为要挟,向主审官提条件,实在荒谬。徐涵白本不想理,但庞正口供至关重要,他不得不妥协。

      “说。”徐涵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庞正咬了咬两腮,“充军的大营,我要拱辰卫。”

      徐涵白愣了一下,转而去看顾准和谢铎。

      庞正从前在应天卫当千户,他不是那种和颜悦色对待手下的人,发配回应天卫,日子应该不好过。翁识舟还在做兵部尚书时,应天卫是他的得力打手,在平京驻地卫所中独树一帜,平京驻地卫所对此怨怼非常,庞正与其他卫所将领之间的罅隙颇深,要是发配到了这些卫所,想必更是任人宰割。

      拱辰卫就不一样了。拱辰卫今年才成立,豫王没留下多少人,卫所的士兵都是从全国各地抽调进京的,这些人与他素未谋面。况且,他与于仲夔没有交集,于仲夔个性磊落,绝不会落井下石。

      顾准点头道:“本官可以答应你。但是,”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这得看你的表现。”

      庞正无声地笑了,一改双膝跪地的姿势,直接盘腿坐下。

      徐涵白已经对这藐视公堂之举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催促道:“快说。”又目视旁边的刀笔吏做好笔录,到时方便签字画押。

      庞正抬手抿了抿乱发,从头开始说起,“景宁十年,胡浸山从扬州上京,通过一些门路搭上了翁识舟,送了几次钱财和产业。翁识舟知道他有所图,但只是将他当成钱袋子,如此往复一年多,胡浸山才说明来意。”

      庞正停下了捋发的动作,将双手搭在膝头,“胡浸山在扬州建了一座银窑。”

      公堂内很安静,只听得见刀笔吏在纸上飞速写字的沙沙声。

      庞正勾起一个嘲讽的冷笑,“翁识舟当时与陈寿堂好得穿一条裤子,青田县的那个废窑便是他们建的。青田县的银矿已被挖干净,胡浸山在这时送上门来,正中下怀。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冯贯和胡浸山刻意为之。”

      顾准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庞正短暂地停顿后,又继续说下去。

      “由翁识舟牵头,陈寿堂和胡浸山碰面,三人一拍即合,决意用假银来交税,当然其中还有各种名头的扣税减税,江南船只往返京城,其间夹带了多少私货赃款,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至少一半进了翁、陈二人的腰包。”

      徐涵白插嘴问道:“那国库失窃的五千两呢,不如就地分赃了事,为何要冒险运往扬州?”

      庞正道:“挖私矿也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运费只有这些费用一半。况且,最初盗国库五千两,只用作买青田县民田的本钱,待高价将地卖给朝廷后,填补了五千两的亏空,再行分赃。只是后来,胡浸山提议将国库的五千两纹银转运到扬州,又让宝丰银号前来交涉。”

      庞正翻了翻眼皮,语带嘲弄,“冯磐那个蠢货被卖了还替人数钱,死到临头还沾沾自喜,以为搭上了两位尚书大人,其实不过是胡浸山推出来的替死鬼。”

      徐涵白看了一眼奋笔疾书的刀笔吏,示意庞正慢点说。

      庞正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满头冒汗的刀笔吏,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胡浸山许了冯磐两成利,就能用宝丰银号的票号从青田县的那些蠢民手里买到田地,再通过冯家的船将赃银运出平京城,又安排了郭茂常在路上杀人劫船,运回扬州。真是好一招天衣无缝的妙计。”

      顾准沉默须臾,问道:“听你前述之言,翁识舟与陈寿堂在事发之前不知道胡浸山背后是冯贯?”

      庞正摇头道:“冯贯藏得很好。”

      公堂上的三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原来国库失窃案只是潜藏在水面下的庞然巨物露出的一角,内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勾当。

      刀笔吏将供词呈上去给三位大人阅读,确认无误后,由庞正签字画押完毕,衙役便上前来钳住庞正的双臂将他带下去。

      庞正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顾准道:“顾御史,关于今年的春闱案,庞某还有一句话想说与你听,只是此处人多耳杂。”

      顾准抬目看着他,并不言语。

      庞正无声地笑了笑,“你用不着这么戒备,庞某在大理寺内狱中琢磨了许久,方才有了一丝醒悟。”

      顾准迟疑片刻,有所松动。

      谢铎小声劝阻道:“别听他的,万一你过去,他挟持你怎么办?”

      顾准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门口,抬手屏退了衙役,衙役并不敢走远,只在几步开外站着,手已经握住了刑杖,只要庞正一有异动,立刻一杖打在他的脊柱上。

      庞正却只是凑耳与顾准低语了一句话。

      顾准听完,无数个疑惑,如藤蔓一般从阴湿的苔藓中破土而出,瞬间爬满意识,纠着她要一个答案。

      第三个受审的犯人是奉娘,她被衙役带上公堂,很快便交代清楚自己的罪行。

      冯贯授意胡浸山与郭茂常刻意去接近翁识舟和陈寿堂,奉娘则是冯贯安排在陈府监视陈寿堂的暗桩。陈寿堂怕翁识舟日后翻脸不认人,便将进出国库的假银全部记录在册,留作一条退路。

      奉娘扮作孤苦无依的贫家孤女被陈寿堂买入府中,陈夫人一贯谨肃,奉娘又颇会曲意逢迎,早就将陈寿堂哄得团团转。陈寿堂以为她大字不识几个,才让她偶尔进书房伺候。陈寿堂对这本簿册慎之又慎,奉娘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一窥,于是原本留作退路的簿册转瞬变成了催命符。

      顾准道:“陈寿堂的死因根本不是疫病,而是你与冯贯合谋下毒,再杀害陈府的厨师混淆视听。”

      奉娘道:“是。冯贯吩咐内膳房在端午的节令食物中准备了红糖三角,在午宴上,妾身又引陈寿堂喝下许多菖蒲酒,两者在体内已经混合完全,到了晚间,妾身又引诱他吃下皮蛋瘦肉粥,造成他毒发身亡。”

      谢铎又道:“应天卫查抄陈府时,发现陈寿堂书房的地板被撬开了,失窃之物可是那本簿册?”
      奉娘点头道:“确实是那本簿册。”

      三人以为这本能定罪的关键物证恐怕早已落入冯贯手中,不由得暗自叹息,谁知奉娘忽然道:“失窃的簿册是假的。”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所言真假。

      谢铎将信将疑地问道:“真正的簿册在何处?”

      奉娘俯身拜下:“郭茂常将簿册之事告知翁识舟,巧借翁识舟之力潜入陈府,不过在他盗走簿册之前,妾身制作了一本假簿册,已将真正的簿册替换走了。真正的簿册现寄存于武宁桥的一家当铺中。”

      顾准眉梢微微动了动,直言指出:“你为何要私藏真正的簿册?”

      奉娘的脸贴着地,顾准看不清她的表情,“顾大人太不了解冯贯,此人生性多疑,心狠手辣。郭茂常一旦得手,妾身便失去了利用价值。只有冯贯发现了簿册是假的,以为是陈寿堂布下的障眼法,妾身才能重新获得了利用的价值。”

      顾准道:“那你现在和盘托出,岂不是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

      奉娘抬起头来,一点点把双眼抬起来直戳在顾准脸上,盈盈美目中慢慢盛满笑意:“两处都是死门,死在官府手里尚且还能死得干脆利落,要是让冯贯知道妾身胆敢欺瞒于他,必然将我千刀万剐。”

      顾准一时失语。

      片刻后,刀笔吏将笔录呈递向上,徐涵白接过一览后,转手递给顾准。

      谢铎凑上来道:“她说的那个什么当铺,你们真打算去么?武宁桥那一带可乱了。”

      徐涵白道:“去看一看总归不会错的,多带些人就是了。”

      三人看完笔录,便交由衙役,张罗着奉娘画押。画押完毕,衙役将奉娘带下去。奉娘垂着头,双臂被两名衙役反剪于身后,一绺发落下来,恰好遮住她的面容发。

      她咧开枯萎的嘴唇,露出一个交织着阴冷与嘲讽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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