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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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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半晌后才问道:“何事启奏?”
冯贯立刻趋身上前,接过裴则明手中的奏疏捧呈给景宁帝,待景宁帝接过奏疏后,裴则明才道:“奏疏所言,乃是扬州清田案的详情。”
景宁帝的眉心习惯性地一蹙,“啪”一声将奏疏合起来,他抬起眼来,自上而下地凝视着裴则明,“此事为何不先向内阁通禀?”
裴则明微垂着眼睛,正要俯首请罪,唐维周倏然一步迈出,裴则明侧脸望着他,正要开口,却被唐维周一道眼风噎住。
唐维周走到殿前撩袍跪下,朗声道:“此案已向内阁通禀过,是臣认为此案事关重大,案情奏疏先通过内阁再向陛下呈递,至少要等到下一次朝议,臣恐贻误此案,故而要裴睍在今晨的朝议上向陛下进言。”
冯贯重新入东暖阁侍候,内阁向上呈递的折子一进一出都要经他的手,内阁并未将此事上报,而是选择直接在朝议上进言,原意就是为了避开冯贯,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同样措手不及的,还有景宁帝。
唐维周料定了景宁帝会发怒,但怒意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微冷的意味。
裴则明微一怔忪,唐维周是为了他才将此事一力承担下来。但在景宁帝看来,唐维周是内阁首辅,此举必然是内阁授意,景宁帝难免将其视为内阁对皇权的轻视,再次唤醒了他对“朋党”的警惕。
景宁帝沉默须臾,转首看向裴则明,“你且说来。”
裴则明垂眸道:“臣此番下江南清田,入扬州府境内,发现知府黄机、同知曹景仁及通判彭万昱等人伙同商人胡浸山在扬州私建银矿炼银,并兴建酒楼、布庄、妓馆、赌场等产业用于洗钱,并开设地下钱庄放高利贷牟取暴利,另又吞并民田,贪污扬州赈灾款,致使百姓风餐露宿,贫病濒亡。”
奉天殿上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汇聚于裴则明一人身上。
裴则明续道:“胡浸山于景宁七年在扬州城近郊的蓬邱县购买良田及山地三百六十亩,景宁十年,冯贯得太后准允,在家乡蓬邱县修建致儒书院,此事交由时任蓬邱县令的黄机督办,书院落成后,胡浸山所属民田并入致儒书院的学田,胡浸山不再向蓬邱县缴纳田赋,而是直接向致儒书院交纳地租。”
这一番说辞声声掷地,于无形中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景宁帝微微侧首,转脸看向交叠双手站在龙椅后侧的冯贯。
冯贯口称冤枉,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先插秧似的跪拜下去。
景宁帝居高临下地睇视着他,拿气声一笑,“冤枉?”
冯贯拿不准景宁帝的意思,脑子里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又不敢不回应景宁帝的诘问,只好深深地磕了个头。
景宁帝先看了看裴则明,两人的目光相抵在一处,景宁帝先垂避了目光,低头看向伏在地上的冯贯,“如何冤枉你了,你且说来。”
裴则明望向高台的眼神,逐渐暗沉下去,片刻后,他眨了眨眼,双眸中已然恢复了一片清明。
冯贯的额头抵在冰冷细墁的地砖上,他感到了一股坚硬的冷意,胁肩低眉地吸了一口气:“奴婢建致儒书院是得了太后的准允,此事全权交由黄机督办,奴婢并未插手,至于这学田的事,奴婢实在不知。”
黄机已死,冯贯又料定胡浸山不敢攀咬,将此事推到两人身上,胡浸山不得不认下。胡浸山和扬州的金山银山折进去了固然可惜,但除了弃车保帅,此局无解。
思及此,冯贯忍不住微微抬眼瞥向裴则明,目光干瘪而阴冷。
景宁帝沉默须臾,方才开口道:“昨日已下过旨,此案事关重大,交由三司同审,务必尽早侦破。”他顿了顿,又唤了一声:“徐尚书。”
徐仲谦立刻越众而出,撩袍跪下:“臣在。”
景宁帝接着吩咐道:“着户部拨款,安排物资向扬州赈灾,发放粮及过冬衣物。”
徐仲谦叩头:“臣领旨。”
景宁帝抬目扫视了一下满殿的文武百官,沉声问道:“可还有事启奏?”
无人应答,景宁帝站起身来,目光缓缓从徐仲谦、裴则明身上扫过,最终停在唐维周身上,说道:“既如此,便退朝吧。”
百官行叩头礼送走景宁帝后,裴则明忙起身将唐维周扶起来,低声唤了一句:“老师。”
唐维周摇摇头,只是由着裴则明托着手臂将他扶出门。
顾准也是出了奉天殿,才知道下雪了。天上飘着粉末似的雪屑,驻跸在月台下的禁军肩头堆了薄薄的一层细雪。
顾准跟在朝臣队伍中慢慢往前挪,人还没出奉天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她顿足回首,却见是一贯在御前侍奉的何瑞贤来了。
何瑞贤见了她,只是点了点当作打招呼,然后快步往前,唤了一声:“裴大人,请留步。”
裴则明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回首。
何瑞贤向他行了一礼,“陛下宣召。”
裴则灵方才挤到顾准身边,顾准正要与他说话,闻言一顿,转首看向裴则明。
周围人探究的目光立刻汇聚在裴则明身上,何瑞贤面不改色地补道:“陛下说,扬州一案还有许多细枝末节,奏疏篇幅有限,恐无法一一陈清,想听大人当面细说。”
唐维周摁了一摁裴则明的手,示意他不要多管,若是景宁帝问起今晨朝议的事,只管往他身上推。
裴则明知道他的意思,声音一时发涩:“老师……”
唐维周望着他摇头,神情肃静。
何瑞贤又揖一礼:“请裴大人随小的来。”
裴则明只得折返回去,经过顾准身侧时,他轻轻张口,说了两个字。
“放心。”他说。
顾准抿了抿唇,目送他折返回去。
裴则明随着何瑞贤抵达东暖阁,待裴则明进去,何瑞贤就把门阖上,退出去站在门口。
裴则明掀袍跪下行礼,景宁帝坐在书案后,静静读着今晨他才呈递上去的奏疏,不立刻叫起,也不翻页,雪粒子搭在窗纸上簌簌作响,这是屋内唯一的响动。
屋内置了火盆,烧得正旺,地上不冷,但地板是硬的,跪久了膝盖疼,裴则明隐隐摇晃了一下,额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屋外响起了叩门声,景宁帝这才搁下折子,淡声道:“进来。”
孙德秀捏着心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跪在地上的裴则明,便知道这是一进门就跪着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他进门起到现在,已有一刻钟。
这一位可以称得上是景宁帝的第一心腹了,何时受过这种扫脸的惩处。
屋内的气氛太压抑,孙德秀不敢在里面多待,放下了茶,立刻就退出去。何瑞贤还在门外守着,孙德秀不便留下来听,只好出去找冯贯通报。
景宁帝端了茶也不喝,仔细握在手里打量,待蜷缩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时,他才道:“起来吧。”
裴则明闻言,站起身来,他跪得太久,骤然起身,上半身几乎是不受控地往前一扑,他惯性使然地伸手去撑在膝盖上,慢慢地站直。
景宁帝问道:“扬州的事为何不先与我说?”
他说的是“我”,而非“朕”。
裴则明沉默须臾,“娘娘落胎的事,您也没有告诉臣。”
景宁帝睃了他一眼,“放肆。”
裴则明闻言,再次跪下,低声应道:“臣知罪。”
景宁帝叫他起来,他跪着不动,景宁帝知道他在犯拗,也不再叫,就让他跪着。半晌后,又问道:“是唐维周叫你这么做的?”
裴则明抬起眼,竟有一种拨云见雾的错觉。到底是权力掩藏了他真实的面目,还是原来的面目已经被权力改变了?
景宁帝凝视着他,“说话。”
“不是。”
这个答案景宁帝显然已经料到了,但亲耳听到时,仍是又惊又怒。
“陛下。”裴则明又唤了一声,他心里仍抱着一丝希望。
裴则明问道:“您为何总是如此防备内阁,防备唐大人?”
景宁帝蹙着眉,转过脸来看他,却是一言不发。
裴则明双手平举齐额,再次伏跪于地,“君子不党,结党者必有祸心。此乃世祖遗训。”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臣,不以为然。”
景宁帝怒目圆睁,震袖将桌上的茶盏扫落,急呵出声:“放肆!”
裴则明的额头抵在手上,他此刻的面容平静如秋日止水,“朋党,古已有之,其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在于什么人结党,是君子之党还是小人之党。”
景宁帝看着他,脸色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
裴则明继续说道:“同道而相益,同心而共济。”
突然之间,窗棂下的滴漏响起报时音。
何瑞贤忍不住朝外看,雪逐渐下大了,听到门响,他连忙回转过身。裴则明从里面迈出来。
何瑞贤连忙向他揖了一礼,裴则明点了点头,提步向外走。
何瑞贤往屋里去,只见景宁帝靠在圈椅里,窗纸被天光倒映得一片雪白,有种说不出的苍缈,更有难以言喻的怅惘。
层层宫殿排云直上,重叠的屋瓦上堆了薄薄一层积雪。
天高地阔,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顾准刚到都察院,掸掉头顶和肩头的积雪,一抬头便见李载直眉开眼笑地走过来。
李载直笑眯眯地同她道:“你昨夜没回家么?”说着,还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顾准。
顾准往旁边避闪了一下,“昨夜有事耽搁了,正打算今日下了值就回去。”她停顿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李载直笑道:“还怎么了,人家姑娘今天一早就找上门来了。不是我说你,什么事那么重要,连回家都顾不得了,害人家姑娘苦等你一晚上。”
顾准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翻了个白眼,朝他身后望了望,“人呢?”
李载直道:“你的值房里。”
顾准脚步不停地朝值房里去,一推门,果然见云珠在里面。
云珠听见门响,猛地回头,见顾准就立在门边,急忙唤出声:“顾大人,您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