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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廷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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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冬,空气中带着透骨的凉意,各处城楼的五更鼓敲响过后,冷清萧索的的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通往正午门的街衢上,马车和官轿接连路过。在这呵气成云的冬晨,达官贵人们的座驾早已换上了狨座。
今日是朔日,按例奉天殿上有大朝会,在京官员都要参与朝议。
顾准与都察院的同僚等候在正午门前,皇城外设有的“待漏院”只有正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才能进,不少低阶官员便聚在一处取暖。其中有人过来与顾准寒暄,这些人多半是与她同年下科场的进士,如今多在六科任职。
裴则灵稍后才来,一眼便瞧见了顾准,本想过去寒暄几句,但见她周围都是六科的官员,就不便再上前去,只是遥遥地与她相望,点了个头就当作打过招呼,自往吏部官员堆中去了。
顾准知道他这是在避嫌,六科正在掀起一轮弹劾中宫失德的诤潮,虽然打的名头是匡扶社稷,为皇帝后嗣着想,但毕竟是扯了静妃当作大旗,裴则灵这时候躲六科都来不及,生怕被别有用心之人找到发作的由头。
六科的年轻官员寒暄完,便聚在一处闲聊。顾准略听了听,也不单是闲聊,更多是来探口风。
此前因为皇嗣案事涉皇后与静妃,两位大人携手在江南办大案,景宁帝先是一味偏袒皇后,后又怕京中纷扰传到扬州引发事端,便下了死令不许将消息传到扬州。裴则明与徐进已于昨日回京,想必已经知道了此案的细枝末节。
徐进与徐仲谦一样,对六科的控诉置之不理,徐涵白倒是一直坚信皇后清白,但大概是被父亲和兄长告诫过,不得莽撞出言。他此时只能垮着脸往刑部官员堆中一站,冷眼旁观六科在旁商议等会儿如何在朝会上中伤皇后。
徐家那边有徐仲谦做主,裴家这边拿主意应当是裴则明了。但裴则明一来便进了待漏院,裴则灵又躲在吏部官员堆中。吏部如今是唐维周在管,唐维周又是裴则明的恩师,六科官员倒不敢去造次,便只能来都察院这里探一探虚实。
有人拿胳膊肘碰了一碰顾准,她侧目一看,发现是况英。李知为刚入京时经常参加文会,况英也是,这两人因此结识。顾准与李知为既是好友,又是邻居,一来二去便与况英成了点头之交。
况英道:“你一向与裴旼关系亲厚,又在裴大人手底下办差,你知道他今日在朝议上会如何做么?”
顾准只说不知道,况英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又接着道:“不瞒你,今日朝议上,将由文华殿舍人曾映淮牵头,与六科官员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彻查皇嗣一案,以正宫闱。皇嗣事关重大,岂能因为后妃之间争风吃醋而损伤国本,我等为臣,自然要为社稷计量。”
都察院的官员听他越说越严重,竟搬出了国本社稷,一时竟无人搭茬。
顾准忽道:“听况兄方才说,文华殿舍人曾映淮,难道是此前故去的六科都给事中曾綦的长子?”
“正是。”况英点了点头,一时起了谈性,便将此事从头道来:“映淮兄与你我是同年,今年春闱下场取得了二甲三十二的名次,原本在太常寺任职。曾大人去世后,他说要继承先父遗志,成为一名真正的言官,便自请调入六科,此事还是吏部尚书唐大人亲自同意的。”
顾准“哦”了一声,又问道:“不是进了六科么,怎么又去了文华殿做中书舍人?”
况英继续说道:“此案便是由映淮兄先上书进言的,陛下虽未下旨彻查此案,尚有袒护皇后之嫌,但感念映淮兄的一片拳拳之心,便将他从调入中书科,做文华殿舍人,掌奉旨书写书籍。”
大梁于内阁中设中书科,其下设有中书舍人,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事。中书舍人虽照例书写诰敕而已,却是大梁很清要的职位,向来被称为储才之地。这些人成日与皇帝及内阁大臣打交道,得上青眼的机会自然很多。
景宁帝将曾映淮放到这个职位,显然是因为此事对他青眼有加,怪不得六科中这么多官员前赴后继地上去弹劾皇后,不仅为名,更是为利。
顾准暗自一哂,倒不再接他的话了。
况英被她突如其来的沉默噎住,仿佛受到侮辱似的,嘴脸一时尖酸起来:“不过么,顾御史才是走了终南捷径,既与裴旼交好,又在左副都御史大人手底下办差。”
况英顿了顿,又接着道:“如今贤弟办得了好几桩大案子,升职自然指日可待,等将来做了裴家的女婿,双喜临门,愚兄必然亲自登门贺喜,到时还请不要忘记提携一下愚兄。”
顾准听他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她通过与裴则灵相交,搭上了裴家这艘大船,当即面含微笑,拱手向他施了一礼:“那是自然。”
都察院的众官员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况英被她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噎住,当即便挂了脸,拂袖而去,余下六科官员看了这场热闹,知道探不到什么口风,便也告辞了。
六科官员前脚刚走,一位稍微年长的官员便皱起眉,对顾准说道:“你理他做甚?闹了口头官司,回去少不得挨训斥。”
顾准满不在意道:“就看不得他那副冠冕堂皇的样子。”
余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裴大人岂是他这种人能随意攀扯的。”
年长官员瞪了他们一眼:“还不闭嘴。”随即又伸出一指点在顾准身上,“平常比都察院门口的两方石狮子还稳重,也不知你今日是怎么的,竟犯糊涂了。”
顾准只是垂首听训,也不出言辩解。
只听前面一阵嘈杂,一名家仆走在前面掌灯,后面跟着一挺四抬软轿正向着正午门来,原本等待在正午门前的众人此时自动让出一条路,让软轿直通到待漏院门口。
顾准转首看向身后的同僚,有人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那是唐大人。”
顾准微微一愣,只见唐维周已从软轿中下来,从容走进待漏院中。
身后的同僚继续道:“这是陛下特许的。入冬以来,唐大人的腿脚有些不便,陛下便特许他的轿辇可以直通正午门。”
顾准点头以示知道,唐维周现在是吏部尚书,为六部之首,同时身兼内阁首辅,在士子中素有威望,整个大梁官场,再找不出比他地位更尊崇的人。
大内的刻漏房报了寅牌,只见正午门的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拉开,沉重的声音在一重重宫殿间跌宕回响。众官员以官职高低为序,依次进入宫城。
官员队伍缓缓行过金水桥,再穿过奉天门,停在奉天殿前的丹陛下。
四周仍然是昏昏沉沉的,只有奉天殿前挂了灯,又伫立在高台之上,蓦地从一片昏霭中突围出来。
身侧的官员抬首瞅了一眼天色,低声同顾准絮语道:“看这天色,只怕是要下雪了。”
顾准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还没亮,但万里稠云好似一床厚重的棉被盖了下来,她没说话——奉天殿前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景宁帝仪驾已经到了。
待景宁帝在奉天殿内坐定,百官这才依次走入奉天殿,冯贯臂弯中挽着一道拂尘,走到前面来唱礼,百官便向景宁帝行叩头礼,口称万岁。
趁着起身的空当,顾准略抬头向上觑了一眼,景宁帝身穿明黄朝服,因为隔得远,她看不清天颜,但已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帝王气象显露无疑,而他正式亲政还不到半年。
冯贯唱礼完毕后,退回景宁帝身旁侍立。
朝议方才开始,曾映淮果然手捧奏疏上前跪下,进言要景宁帝彻查皇嗣案。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于静默深处,自有一番暗壑涌动。
不少人忍不住用余光去看徐仲谦和裴则明的脸色,但这二人均神色无异状,不出一声,甚至连眼角也不抬。
景宁帝沉默须臾,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开口道:“朕已说过,此事乃是一桩误会。”
曾映淮并不依,仍然跪着将手中的奏折高举齐额。
景宁帝叹了一口气,“此乃朕的家事,何必小题大做。”
曾映淮大声道:“天子家事即国事,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众官员闻言,已为他捏把汗,曾映淮先说天家不齐,后又说家齐才能国治,无异于说景宁帝治国无方。
顾准思忖了一下,曾映淮煽动六科造势是景宁帝授意的,但他话说得太过,景宁帝难免不高兴。
她忍不住抬目向上觑了一眼,果然见景宁帝面露不悦,但仍是一语未发。
此时,六科的官员忽然一窝蜂地跪下来,请求景宁帝彻查皇嗣一案。因为此案事涉皇后和静妃,徐仲谦又是阁臣,内阁此时无论站在那边都不好,于是保持中立态度,也是一语未发。
景宁帝扶额以示头痛,半晌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已有些许松动:“既然众卿如此坚持,那朕也只好下旨重查此案。不过么,”他稍微停顿一下,接着道:“禁中的事要在禁中审。”
裴则明已然明白了景宁帝的意思,脸色不知不觉地沉下来。
景宁帝缓缓道:“此案涉及内闱,不便交由外司审理,朕便将此案交由内侍监进行审理。”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的众臣面面相觑,内阁先前保持了中立,景宁帝如今又说内外有别,因此对于景宁帝要恢复内侍监的决定,内阁一时竟无话可说,只能讷讷地保持沉默。
景宁帝朝身侧唤了一声:“冯贯。”
冯贯立刻走到御座前郑重下拜:“奴婢在。”
景宁帝吩咐道:“即日起,暂时恢复内侍监,由冯贯权兼内侍监提督,审理皇嗣一案。”
冯贯泥首下拜,“奴婢,接旨。”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景宁帝的意思,既要恢复内侍监,又说只是暂时,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裁撤了。
景宁帝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冯贯会意,正要高呼退朝时,裴则明越众而出,掀袍跪下。
冯贯的眼皮倏然一跳,脸庞笼上了一层阴郁。
裴则明取出袖中的奏疏,高举齐额:“臣,有本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