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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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昼夜交替的时辰，四周的暮色如同帷帐笼罩下来，把宫殿高阁与平房屋舍一起罩进去。
官员们下了值，值夜的回值房，不值夜的就回家，公廨里没什么人，只零星亮着两三盏灯。
贺元晦忙了一整天，整个人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他行尸走肉般地呼出最后一口气吹灭了灯。
灯灭了，人却在一瞬间活过来，脚下生风地飞出公廨，正打算飞奔回值房立刻躺下，一出门就看见门外的廊下立着个人影。他吓得门槛绊了一下，又没刹住脚，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贺元晦从地上仰起头来，呸一声吐出方才张嘴吃进去的灰，“你有病么，大晚上站在门外，声都不出。”
顾准被他兜头骂了一通，自知不占理，便要上前去掺他，谁料贺元晦自己跳起来，骂骂咧咧道：“用不着，我自己来！怕你要害我。”
顾准无语之至，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贺元晦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问她道：“来看裴睍的吧？”
顾准一愣，轻声问道：“裴大人，他怎么样了？”
“老样子。”贺元晦满不在乎地说道：“长着一张好脾气的脸，其实呢，就是一头不世出的倔驴，生起闷气来，越劝他，没准越跟你犟到底。”他说到最后，甚至提高了声音。
顾准侧目看向里面，仍是一片寂静无声。
贺元晦瞥了一眼屋里，皱一皱眉心，换了一副口气：“你进去瞧瞧也行，他从下午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
顾准轻轻点了一下头，贺元晦张了张口，本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又没说，只是嘱托道：“明晨朝议的奏疏我已写好了，就搁在我桌上，拿镇纸压着。”
顾准这才明白过来，他为何在公廨里待到这时，于是拱手向他揖了一礼：“下官替裴大人多谢贺大人。”
贺元晦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问道：“你凭什么替他向我道谢？”
顾准微一怔忪，要说凭什么，她一时竟说不出来。贺元晦的这句提问，令她的心一霎时震颤起来。
为什么呢？她在心里反问自己。
因为在她心里，她已将裴则明视为顶重要的人。
贺元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接着道：“本官与他同年春闱下场，也算是唐大人的门生，又一同受教于翰林院，再一齐进入都察院。本官与他既是同年，又是同僚，”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转首面向窗纸，“要谢的话，叫他自己出来谢我。”
顾准些微一愣，抿唇笑起来。
贺元晦轻哼了一声，将手负于身后，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回走。
待贺元晦走后，顾准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公廨里，裴则明下江南前已升任左副都御史，官居正三品，在公廨中有单独的办公处所。
顾准在门外站定，看着门内透出来的暖光，抬起手打算敲门，想了想又放下来，打算折去膳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正好端点过来。
“颂和。”
顾准刚转身，就听见屋内的人唤了她的名字。
“嗯。”她犹豫了片刻，将门翕开一条缝，探了一颗头进去，“你怎知是我？”
裴则明看她大半个身子还在门外，就一颗脑袋挤进门里，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他问她道：“你方才要走吗？”
“我不走。”顾准很快回答了他，她眨了眨眼，“我可以进来吗？”
裴则明看着她眼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里面逡巡着一层流光，他说道：“当然可以。”
顾准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又问了一遍：“你怎知是我呢？”
裴则明指了指门，说道：“你方才在外面，门上有你的影子。”
况且，贺元晦那个活宝在门口又是假摔，又是敞着嗓门骂人，他想不听见都难。
顾准“哦”了一声，瞥见桌脚下面扔了一地的纸团。她愣了一下，装作没看见，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双掌抵在桌面上，拾起身子向上一跃，坐在桌角上。
裴则明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她腿旁边的砚台和笔架收到另一边去——省得被她一个不小心就打翻了。
裴则明收拾完东西，转过脸来，看见顾准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便问道：“怎么了？”
“你想喝酒吗？”
“什么？”裴则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顾准又问了一遍：“问你想不想喝酒？”
她第一次问得突然，问第二次时，裴则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笑道：“我没有靠酒解忧的习惯，那只能麻痹一时，清醒之后，忧愁依然存在。”
顾准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把你的忧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消解点，这样你就可以舒心一些。”
她的突然靠近让裴则明的心跳慢了一拍，他凝视着她，一时忘了开口。
“说呀。”顾准催促着他。
裴则明垂下眼睫，“我没有什么忧愁，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有点生气。”
顾准勾下脑袋，与他平视：“只是有点？”
裴则明感觉心理防线完全被她击溃了，终于无奈承认：“其实不止有点，我很生气。”
顾准没憋住轻轻笑出了声，裴则明一时自愧，尴尬得想站起来，他才一动，顾准就伸出双手摁住他的双肩，他再不敢动，只好僵坐在椅子上。
“裴睍。”
顾准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全名，裴则明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顾准的双手还摁在他的肩膀上。
顾准对他说道：“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忧、思、悲、恐、惊，这是七情；眼、耳、鼻、舌、身、意，这是六欲。你不要刻意回避你的情感。”
裴则明怔怔地望着她。
顾准续道：“静妃受到伤害，你其实比谁都在乎，你为她而担忧。陛下为了一己之欲，将她搅入局中，将你变为他巩固朝廷平衡的一枚棋子，你为此而生气。你表露出这些情绪，不应该羞惭。”
裴则明嘴唇嗫嚅了一下，喃喃道：“我不是羞惭，我只是，”他再度垂下眼睫，“不知道该如何表露。”
顾准闻言愣住，她想起来，他十一岁时失去双亲，姐弟二人被伯父伯母收养，未及长，姐姐又进入深宫高墙。伯父伯母待他很好，爱如亲子，他亦尊敬他们如同父母，但终究不是父母。后来又拜入唐维周门下，唐维周赏识他，器重他，他也濡慕唐维周，将视其为指明灯。但是，师与徒中间还是有间隔，唐观做得不好，唐维周可以随意斥责，甚至直接动手，对他则是重话也不会说几句。
那个年纪的裴则明，既敏感又要面子，他绝对做不出向人剖白乞爱的事，长此以往，自然是情不外露，这才给人留下“冷面”的印象。
他在情感上唯一一次的放任自我，是平江县衙里委婉曲折地向顾准表明心意，误会自己被拒后，竟然暗暗躲起来不敢与她碰面。
有血有肉的裴大人，多可爱啊。
顾准移动着双手，慢慢滑向他的肩颈，再顺着脖颈向上，裴则明的心随着她的触碰缓慢地跳动着。
最后，顾准的双手托起裴则明的下颌，将他的脸捧起来，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知道吗？天底下很多人将你奉为理想，因为你真的很厉害。你十二岁中举，十四岁师从‘梅溪三子’之首的唐先生，十七岁高中状元。天子伴读，宠妃胞弟，二十二岁就做到了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官居正三品。我第一次在城门口见你，听到别人叫你的名字，那时你对我来说，也是理想。”
“现在呢？”裴则明问。
“现在嘛，”顾准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到裴则明有些等不及了，她才接着说道：“现在也是我的理想，不光是官场里的指明灯，也是我心中的长明灯。”
她说完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裴则明缓缓笑了，他伸出双手握住顾准的双腕，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吻她。
心随意动，他很快伸手拦住面前的顾准，将她整个人拉至怀中，“可以吗？”
顾准垂下眼睫，轻声应他。
裴则明小心捧起她的脸颊，缓缓凑近，含住她的双唇，轻吮，慢啮。
须臾，贴合的唇齿才稍稍松开，面贴着面太尴尬，她还欹身坐在他怀中，这样的姿势更是让人羞赧，两人目光只一相抵，就快速地各自移开。
顾准注意到脚边的，俯身捞上来一个。
“哎……”裴则明正要阻止她展开，已是来不及。
一张白纸中间只有一个大墨点。
裴则明将手握成拳挡在口鼻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顾准忍不住抿唇一笑，弯腰又要去捡其他的纸团，被裴则明慌忙拦下，“别捡了。”
顾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捡就不捡。写不出来就算了，贺大人已经替你写好了。”
裴则明点头，他方才其实都听见了。
外头正到了二更，走街串巷的更夫剥剥呛呛地敲着锣绑，隐隐飘进屋里来。
顾准站起身来，挽着裴则明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那还等什么，快过来，我煮面给你吃呀。”
“好。”裴则明笑着应她。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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