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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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从城东的丽景门进入平京，一路沿着滨河西行，待过了观桥，再沿御街北上，不过多时便抵达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正门外已有不少人候着，待车队停稳便迎上来，牵马的牵马，搬下马凳的搬凳子来。
贺元晦这人好凑热闹，听了下面来人报，没在厅里等，便直接到门口来了。
裴则明掀开帘子下车来，他罩着一件藏青氅衣，袖口翻起，露出内里的一线绯红官服。
贺元晦两三步下了台阶，朝着裴则明胡乱揖了一礼：“你们脚程真快，还以为要再等上三五天。”
裴则明理了理氅衣，出门在外两月有余，去时一路艰险，几次三番差点丢掉性命，回来的路上又一直悬心提防劫囚，回到熟悉的环境，见到了熟脸，紧绷的精神这才松下来，很是难得地跟贺元晦开起玩笑：“要是早知道你会出来迎，路上拍死三匹马也算值当了。”
贺元晦伸出一指虚点裴则明，“油腔滑调。”停顿了一下，转而看着顾准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准是被你污染的。”
顾准觉得冤枉，正想回怼，贺元晦偏偏装作看不见她似的，正儿八经地给于仲夔和徐进揖礼，道：“两位大人好哇，许久不见，回京路上颠簸，衙门里刚沏好热茶，两位不如进去吃一盏，歇上一歇。”
于仲夔倒无不可，点头应好，又着人将嫌犯提出来，嘱托人暂时先送到都察院的内狱关押。
徐进犹豫了一下，道：“我离家已有两个多月，了结差事后，只想早点回家见见家里人，就不在此叨扰各位了。”
谁知贺元晦摸了摸下颌，颇有些遗憾道：“那可能要让徐大人失望了。你父亲和弟弟都在厅上呢。”
徐进一愣，有些莫名地看向贺元晦。
贺元晦解释道：“陛下两个时辰前下旨，各位那时还在路上，不晓得也是情理之中。现今，赝银案和扬州贪腐案两案并作一案，交由三法司共同审理，户部在此案中牵涉较深，陛下又着户部协同审理，现在户部尚书徐大人，刑部尚书许大人，大理寺卿小唐大人都在都察院。”
“哦，”贺元晦又补道：“刑部来的人里面也有令弟。”
徐进这才无奈一笑，“那徐某不得已，只能在都察院讨一盏茶来喝了。”
众人说着便进了都察院的大门，往正厅中去。
忽然有人拽了拽顾准的衣袖，她回过头去，见来人是李载直，便笑道：“是你呀，仁甫。”
李载直也不同她客套，拿手肘撞了一下顾准，笑嘻嘻地说道：“看你一脸正气凛然，又天天在衙门里跟在裴大人屁股后面打转，竟什么时候有了个相好的？”
顾准被他挤眉弄眼的一番说辞说得如堕烟雾，茫然道：“我哪里来的相好？”
她心道，非要说有相好，勉强也只能是……她抬目看了一眼被人簇拥着走在前列的裴则明，双颊一时微红。
李载直只当顾准是被人戳破了觉得难为情，佯装愤慨地在她右臂上锤了一拳，怒骂道：“别想抵赖，你都金屋藏娇了小半年，你才离开两个月，人家姑娘就想你想得不行，三天两头跑到都察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可别辜负人家。”
顾准被他酸掉了一口牙，同时也明白过来，李载直口中的“相好”是云珠，一时头疼又懒得解释，想到云珠不会无缘无故找她，便问道：“她有说来找我什么事么？”
李载直道：“她说，你家里来人了……”
顾准惊讶地打断了他，反问道：“我家里来人？”
除开父母和兄长顾之渭，恩师乔鹤南、已经去世的养父顾闵中及顾闵中的女儿顾泽兰，这几人在顾准心中与亲人无异。突然说家里来人，顾准一时只想到乔鹤南和顾泽兰，又觉得乔鹤南要是找她，大概率会有他自己的路子，不可能通过云珠来都察院问人，那么可能来找她的，就只剩下顾泽兰了。
而且，顾泽兰很有可能是只身一人。
李载直点了点头，继而又挤眉弄眼地接着说道：“既然家里来了人，差不多也该筹备婚事了吧？一定给我递张请帖，到时候我携一家老小来给你贺喜。”
顾准没有心思与李载直闲话，匆匆应付了两句，便快步朝着厅上去，盼着议事早些结束，快点回到内东城的宅子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都察院的一把手左都御史梁汉镛和刑部尚书许道宁分坐在正厅的主位，大理寺卿唐观与陪审此案的户部尚书徐仲谦分坐在主位下首，裴则明等人进来少不得要重新叙礼，随后梁汉镛招呼人就坐，旋即便有人上茶。
裴则明将胡浸山伙同扬州上下官员私自炼银，开设赌场洗钱、放债，以及扬州府的清田情况一一说明，说到清田，他刻意提起了胡浸山起家的桑田并入致儒书院的学田一事，且督办致儒书院的正是黄机。
听完裴则明陈述的案情，正厅内顿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在座的三位是六部衙门的领头人物，又年长一辈，他们不开口，余人也不好贸然出言。
半晌后，梁汉镛沉吟道：“裴睍写一封详细的案情奏疏，明日朝议时当廷呈递陛下。疑犯由刑部先行带回刑部大牢关押，待朝议之后再安排三司会审，户部则要尽快清点辨认国库中的假银数量，登记造册。[1]”
梁汉镛话中没有任何机锋，在座的其余人却都能听出另一层弦音来。将此事当庭奏禀，便不必经过内阁向景宁帝呈递，冯贯也不能从中经手，自然不能提前得知消息，隔日一早便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况且，到了奉天殿上，内阁不消开口，六科的士人便会自发地掀起一轮诤潮为内阁造势，景宁帝到时骑虎难下，为了平息诤潮，便不得不做出妥协。
余人皆无异议，此时唐观忽然举手，众人的目光汇集到唐观身上，他咽了一口唾沫道：“梁大人方才没提我们大理寺，我倒还想起一桩事情来。”
梁汉镛睃了唐观一眼：“你又要磕牙打屁什么？”
唐观叫了一声冤枉，“您可误会我了。这不是听您提起国库，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大理寺的内狱现在还关押着一名与六月份的国库失窃案相关的罪犯。”
裴则明立刻明白了唐观所言之人是谁，道：“你是说，庞正。”
唐观弹了一个响指，点头道：“就是庞正。”
许道宁疑惑道：“国库失窃案后，他不是被判流徙铁岭卫了么？”
顾准上前两步，拱手道：“太后薨逝时，陛下颁布诏令大赦天下，死刑者改为流徙，流徙者改为就地充军。”
梁汉镛也道：“那他不是应该被革职落入军户，下放到平京的军营中么？怎么还在大理寺的内狱中？”
唐观道：“庞正不仅身涉国库失窃案，且背负多条命案，六科当时有人质疑是否对庞正的处罚过轻，曾写折子递到了内阁，内阁将折子递上去后陛下未有批复，大理寺不便处置，就一直关押着。”
景宁帝颁布赦诏不久后，便是六科联名弹劾翁识舟的时候，六科递上去折子内阁翻都没翻，直接原封不动地转呈给景宁帝，景宁帝估计也都没看，一抬肘就扫到地上去了。
唐观转了转眼珠子，“胡浸山造的假银能进入国库，必然与户部尚书，”他停顿了一下，纠正道：“前任户部尚书陈寿堂脱不了干系。庞正与陈寿堂联系如此密切，且国库失窃案的失窃银两最终是在一艘扬州的商船上找到的，下官认为这两起案件中存在某种关联，不如将庞正一同移交刑部，再行鞠审。”
梁汉镛自然认同，但仍是询问了另外两位的意见：“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徐仲谦也表示认同，许道宁好不容易才与翁识舟和陈寿堂划清界限，怕国库失窃案又牵扯到自己身上来，但此时一室的人都看着他，他若否认，简直无异于承认他心中有鬼，便也只好点头应允。
议事结束后，厅内众人散去，各人回各人的衙门。
裴则明正打算回公廨去写明日呈递的案情奏疏，唐观便从身后叫住了他，他便在原地等着。
唐观两三步走上前去揽住裴则明的肩，“去值房，有事要同你说。”
裴则明本想一掌拍掉唐观的爪子，却见他一脸严肃正经，便随他回了值房。
顾准回值房收拾了一下，正打算回内东城的宅子，一出门便撞见两人，再一看唐观竟绷着脸，不由问道：“出事了么？”
唐观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进来把门带上。”
顾准微一怔忪，随他们进屋后将门掩上。
裴则明的屋子已被承景和承龄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灰尘，桌上的茶壶里沏的茶还是热腾腾的，顾准倒了三杯，将其中两杯递给他们。
唐观这时才道：“十月中旬时，静妃娘娘滑胎了。”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像一根银针直直地刺入裴则明脑中，他四肢的血脉仿佛在顷刻间停滞。
唐观连忙道：“你放心，娘娘性命无虞。事发后，你伯母和裴暖姑娘自请入宫照料，娘娘的情况已好转很多了。”
裴则明缓缓自肺腑中舒出一口气，却觉得还有一股气梗在胸腑之间，难以疏解。他无言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顾准站在他斜后方，只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在隐隐抽动。
突然，他会转过身，震臂将身侧高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瓷碎的声音让顾准的心口一窒，她忍不住抬目去看裴则明，水渍洇湿了他半边袖子，他却恍若未觉，已然是生气到了极点。
顾准一时无措，又看向唐观，唐观对她轻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屋内一时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少顷，裴则明才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唐观打了一个腹稿，将后面更加糟糕的情况尽量描述得不那么让人糟心：“听说是一个宫女将你在和州遇险的事情告诉了静妃，她情急之下不慎从台阶上跌落，腹部着地时磕碰到了腹中胎儿，太医到时孩子已经保不住了。陛下盛怒之下将那名宫女杖杀，事后才知这名宫女是在皇后宫中当差。”
唐观续道：“隔日宫中便有传言，此事乃是皇后指使，但因死无对证，此事无从查起。皇后自觉冤枉，但因为身涉其事，不便出面禁止传言。最后是陛下出面，下令将涉事宦者并宫女共三十二人杖杀，并命阖宫观刑。”
顾准听到这里，已经觉得不妙，禁中这么大的阵仗，宫外不可能不知晓。唐观接下来所说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
唐观说到了最糟糕的地方，“六科得知此事后，向陛下上书进言，说中宫失德，有戕害妃嫔皇嗣之嫌，陛下对其坦然互之，是对静妃与胎死腹中的皇嗣的不公，要求陛下清查此案。”
且不论皇后徐迎是否真的无辜，宫闱之事搬到奉天殿上，便不再是简单的后妃争宠。后妃在朝中有父亲和兄弟，这场后妃之争大有朝着党派相争的趋势发展。
顾准无言地看向裴则明，心中混沌一片。
少顷，裴则明站起身来，提步向外走去：“我去公廨里写奏疏。”
顾准闻言正要起身，唐观摁住了她的胳膊，“让他自己静一静，比你说什么都靠谱。”
顾准只得怅然跌回座位，抬目看向屋外，残照的余光落在对面屋脊的上缘，残存的暮色在飞快后退，平京城的白昼即将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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