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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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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裴则明亲自带人声势浩大地查封了庆元赌场,炼银的瓷窑以及天海商号旗下的其他产业。胡浸山被抓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扬州都为之震动不已。
江南四府是大梁最重要的钱柜和粮仓,朝廷每年的赋税一半出自江南,地方上的士绅大族盘根错节,出过多位阁臣耆老,他们的学生遍布天下。这些氏族依靠师生、同窗、联姻,在大梁官场中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关系网。更何况,这些氏族世世代代与大梁皇室保持着密切的姻亲关系,又使得局面更加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先帝崩殂之后,太后当政,令出宫闱,权柄落在外戚和宦官手中。先帝遗臣曾阅岩乃是和州人,和州的士绅大族唯其马首是瞻,不肯依附外戚和宦官。景宁六年的春闱案发后,有人检举曾阅岩贪污受贿,太后下令查封曾氏家产,不少氏族因此事受到牵连,被安上行贿的罪名,黜籍下狱。
经过一番清洗,江南四府的士绅大族震动不已,冯贯也就趁此机会利用胡浸山作为的纽带,以此收罗笼络扬州的士绅大族。
胡浸山一落网,平日里尊贵体面的士绅大族恐慌如炸窝的蝼蚁,不击即溃,甚至未及清算到他们头上,便争先恐后地要来登门拜访。扬州府衙一时门庭若市,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裴则明先耐着性子接见了几位,明里暗里、恩威并施地传达了景宁帝的意思,只要他们好好配合朝廷清丈田地、推行新政,绝不会像景宁六年那样,之后便不再接见,由着先前几位出去之后互相传递消息。
裴则明才见完客,那厢邓延正已将庆元赌场的清理账目呈递上来,“请裴大人过目。”
顾准睃了裴则明一眼,正色道:“大人是陀螺么,转了一早上,也不肯歇一歇。”
邓延正陡然一惊,倒抽一口冷气,目瞪口呆地望着顾准,任谁也想不到这瘦瘦小小的身躯里竟生了一颗牛胆,居然敢对这尊冷面菩萨不敬,邓延正只想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裴则明闻言,起先一愣,而后唇边渐渐漾出一丝笑容来。他伸手揉了一揉太阳穴,竟然真的把账目放了下来。
邓延正更加目瞪口呆了,自打开始清田,裴则明日日连轴转,自己不休息就算了,还抓着手底下人不休息,这账目他昨天已催了两回,终于催到手里,他竟就这么搁下了。
邓延正见裴则明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略站了须臾,拱手一礼道:“那大人先歇息片刻,下官等会儿再来回禀。”
裴则明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去了。邓延正觑了他一眼,琢磨着他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叫自己了,也想着去歇会儿,便退了下去。
角窗开着,透了风进来,吹得人冷飕飕的。顾准见裴则明闭着眼,便轻手轻脚地去将角窗关上,一回头竟和裴则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裴则明半仰起头,将双手交叠起来垫在后颈窝里,含着笑望向她。
团领衫的袖子宽松,裴则明方才为了方便写字,刻意将袖子掖上去,这会儿将手抻上去,袖子滑到了手肘,半截手臂都露了出来。
顾准问道:“不冷么?把袖子放下吧。”
他很快答,“不冷。”整个人一反常态的慵懒松散。
顾准睃了他一眼:“不冷也放下来。”
裴则明立刻依言照做,顾准斟满一杯热茶递给他,“捧着捂一捂手。”
裴则明无奈笑道:“我真的不冷。不信,你摸。”说着便坐直身,认真地摊开双掌,要顾准来探他的手心。
顾准将茶盏搁在桌子上,腾出一只手来作势要打他的手心,裴则明一下就攥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才是凉的,裴则明合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暖着,想起在平江县时,那个老郎中说她虚寒,怪不得手这样冷,又想起老郎中非要给顾准开壮阳的方子,他忍不住一笑。
顾准问他道:“你笑什么呢?”
裴则明摇了摇头,没打算告诉她,“没什么。”
顾准显然不信,裴则明岔开话题道:“你的手总是这么凉,在平江县时,郎中说你有虚寒之症,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吃点药调理一下么?”
顾准道:“也不是不行……”
迭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准愣了一下,快速将手从裴则明掌心中抽回,端起茶盏胡乱往裴则明手中一塞,不慎洒出来的茶水烫得他咧嘴轻嘶了一声,顾准没忍住抿唇一笑,去而复返的邓延正刚好从门外进来。
邓延正拱手一礼道:“禀大人,和州府的通判杨集英大人来了。”
裴则明点头道:“知道了,这就来。”说罢站起来,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在什么地方?”
邓延正回道:“就在前面的正堂。”
杨集英负手站在正堂内,听见人声,回转过头来,正碰到他们入堂,连忙揖礼:“和州有事耽搁了两天,后来听到扬州出了事,这才马不停蹄地赶来,您和颂和都没事吧?”
顾准笑着摆首,说道:“都没事。”
裴则明也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正愁底下没人干活呢。”
他们三人倒是笑了,邓延正却发愁了。他原以为扬州府衙经过这一番清洗,好歹能捡到一个通判的职位,眼下看来怕是够呛了。
待扬州府的清田接近尾声时,于仲夔也率部抵达扬州,同时带来景宁帝的旨意。
景宁帝的意思是先暂缓剩余三个州府的清田事宜,要裴则明和于仲夔亲自将胡浸山等一干嫌犯押解进京,待假银案清审结束,翻过了年,明年开春再继续清田。
于仲夔念完圣旨后,将黄帛一合,抬手托着裴则明的胳膊虚扶了一把,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裴则明随他一同到稍远处去,于仲夔朝四周环顾一圈,确认左右无人后,才道:“你离开的两个月里,平京出了一些事,陛下的心思一时猜不准,不知他打算如何处置冯贯。”
裴则明沉默须臾,忽然问道:“平京出了什么事?”
于仲夔只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一时不察漏了风,他本想搪塞过去,却又转念一想,眼跟前的这个是什么人物,哪儿能被他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只好道:“也就是我离京前两三天的事,距今不过半月,陛下特意叮嘱过,在你回京之前,这事谁也不准在你面前漏口风,不然就砍了谁的脑袋。”
于仲夔说完就紧紧抿着嘴,再不肯吐露一星半点。
裴则明听完,也没再追问,但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于仲夔抵达扬州的三日之后,扬州的事宜已然结项,众人稍作修整后,于第七日折返回平京。他们来时走的水路,是顺流而下,比陆路要快上三五天,返程时走水路是逆流而上,便该走了陆路,终于在十一月初抵达了平京。
时令已是仲冬,往来行人的衣着已是十分臃肿,枯水期的滨河平如止水,阒然无声。
队伍沿着滨河两岸的官道往上游走,越往上走,官道越平整,巍峨的城门遥遥在望。
顾准掀开车帘,朝着盘腿坐在车辕上的荆溪招了招手。
荆溪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顾准往里进了一下,道:“你进来。”
荆溪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仍是坐进了车里,问她道:“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顾准问道:“从平京到甘州要多长时间?”
荆溪答道:“快则七八天,慢则半个月。”说完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顾准:“怎么了?难道你想去甘州?”
顾准摇头:“我想让你回甘州一趟。”
荆溪不解地瞪大眼睛:“那怎么行?王爷说了,要我留在京城保护你,我要是擅自离开,王爷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顾准的眉间浮起一丝隐忧:“你听我说,从于将军透出的意思来看,平京恐怕是出事了,刻意瞒着裴大人,我想只能是静妃娘娘的事。现下瞒得密不透风,只怕是朝中的局势已经大变了,我怕将来怕是要出大事。”
荆溪被她唬住,喃喃着反问道:“出大事?”
顾准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荆溪已经明白了她说的出大事是何意,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顾准续道:“倘若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个拱辰卫是远远不够的。”她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荆溪想了想,道:“好,我去甘州给王爷报信。”说罢,便要下车。
不知怎的,忽然又折回来,他自脖颈间取下一枚铜质的鱼骨符,胡乱团作一团塞进顾准手中,压低声音道:“王爷在离京前留了一支影卫,潜伏在各处,这个是密符。这些人只认王爷和密符,若是没有这个东西,就是于将军亲自来也调不动。你只管放心,这支影卫于王爷来说,生死可托。”
他停顿了一下,“顾先生,我不在身边,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顾准愣了愣,荆溪已然跳下了车,平京的城门已近在眼前,乍然风起,为古朴巍峨的城门增添一抹萧瑟的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