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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   指认的地方安排在扬州府衙的问讯间,屋内置放一张台案,案后两侧置放两张圈椅。裴则明在台案后坐审,顾准和徐进分坐在两侧的圈椅上。

      疑犯已被摁跪在堂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准定睛看着堂下的疑犯,在颈枷、手镣和脚镣的重压下,他的头和膝盖触地,脊背高高地耸起,整个人呈对折的姿态伏跪在地。他的脸孔深埋在蓬乱的湿发中,看不清楚神情。

      少顷,衙役将胡福和胡禄两兄弟带上堂来,顾准从圈椅中坐直了身子,她开始紧张起来。

      裴则明将惊堂木扣在案桌上,沉声问道:“过来辨认,堂下这人是否为胡浸山本人?”

      话音方落,立刻有衙役上前揪住疑犯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胡福率先凑上去瞧。

      顾准不自觉地抓紧圈椅的扶手,转脸看向胡福,心里憋着一口气。

      胡福只看了一眼,便跪下磕头道:“回大人的话,此人正是胡浸山本人。”

      顾准连忙问道:“确定么?”

      胡福笃定道:“千真万确。小人与弟弟从景宁七年起就一直跟着胡浸山,至今已有八年,绝不会认错。”

      胡禄也跪下磕头,连声称此人即是胡浸山。

      顾准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这时才缓缓地舒出来,她抬目看向屋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裴则明转首看向顾准,她眼中的雾气顷刻散去,喜悦之余竟有一丝茫然。她一直在找能撬动那场旧案的关窍,而当他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她竟凭心生出一片惶惑。就像干渴难耐的行人在沙漠中寻找绿洲,而当绿洲出现在眼前时,总要怀疑它是不是蜃景。

      顾准在心里反复了几个来回,才最终平复下来,胡浸山是否是胡应怀还尚需确认,不必高兴太早。

      裴则明吩咐道:“把胡浸山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人伤他,也不准他自伤。”

      衙役称是,一左一右地掺住胡浸山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拖着走到门边,此时在门外等待已久的黄机猛地冲出来,挥刀直向胡浸山。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刀到了跟前,胡浸山才反应过来要躲,他立即后仰身子要躲黄机刺来的第一刀,但由于躲得太晚,仍是要腰腹上挨了一刀。胡浸山被麻核塞了嘴,这时只能发出呜咽声。

      黄机见没有刺中要害,使其当场毙命,当下又刺来第二刀。

      裴则明强抑心惊地站起身来,呼喝道:“还不将他拿下!”

      衙役这时已然回过神来,抬腿就是一脚,当即将黄机蹬翻在地。戍守在外的衙役听见了动静,立时要冲进来支援。

      黄机蓦地掣动身体,猛地持起刀朝正堂上的裴则明奔袭而来,抡臂将手中的短刀朝着裴则明扔去。

      顾准最先扑到裴则明身前,欲帮他挡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裴则明眼中先是闪过了一丝惊异,立即扣住顾准的手腕将她护在怀中,反身一旋,以后背直面飞刃。

      幸亏徐进和荆溪早有防范,荆溪抽刀上前,纵刀将飞刃斩落,徐进则当机立断地拔刀纵身上前。

      裴则明刚想提醒他留活口,话未出口,白刃已从左侧胸膛直捣后心,一霎时便贯穿黄机的身体。

      徐进将刀抽出,鲜血喷射而出。

      黄机的双眼骤然睁大,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咽声,鲜血汩汩地从他口中涌出。随即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后,瞳孔逐渐涣散,眼睛仍然瞪得十分大,竟是死不瞑目。

      徐进将刀收回鞘中,回身见裴则明仍然将顾准搂在怀中,不由得一愣。

      顾准注意到他的表情,连忙后撤一步,从裴则明怀中退出来,郑重其事地对着裴则明合手揖了一礼:“方才多谢裴大人。”

      裴则明回道:“本官也要多谢顾大人。”说完,若无其事地走到黄机的尸身旁,垂目看了一眼,沉声问道:“方才押解黄机的狱卒是谁?人呢?”

      “下官、下官这就吩咐人去查!”

      出来回话的是扬州府的推官邓延正,三个长官都下狱了,现下扬州府中品级最高的便是正七品的邓延正,只得由他临阵顶上。

      邓延正回了话,吩咐人下去找人,立即招呼人来收敛黄机的尸首,并将胡浸山带下去治伤。

      少顷,有人来报,在后院的水缸中发现了押解黄机的狱卒,找到时人已经没了,仵作粗略验尸后回禀,是被人扭断颈骨再投入水中的。

      顾准沉默了一下,问道:“通判和同知还在狱中么?”

      邓延正点头道:“尚在狱中,已加派人手,严加看管。”

      顾准转首看向裴则明,两人交换了一下神色,裴则明道:“加派人手看管好胡浸山。此人若有丝毫损伤,本官要你们拿脑袋来抵。”

      邓延正连声称是,这一日已然出了不少大事,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连忙又拨了一队人马下去,看管胡浸山的所有人都是双排班,绝不允许有人单独行动。

      裴则明抬手揉了揉眉心,道:“准备一间值房,再备上笔墨,本官要写邸报呈递上京。”

      邓延正连忙吩咐人去准备,少顷,便有人来回话,说值房已经备好。

      裴则明起身,转过脸对顾准道:“颂和,你也来。”

      顾准应声称是,随他一同前往值房。

      带路的衙役将二人领至值房门口,裴则明将人打发了,二人这才入内,裴则明又将门掩上。

      裴则明走到桌子后,拿起一张纸铺平开,用镇纸压住,顾准量水入砚台,替他磨着墨。顾准一边磨,一边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写?”

      “如实写。”裴则明说道。

      顾准垂目看去,他笑了一下:“我们如今的境况,平京应该知道得很详尽,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

      顾准愣了一下,陷入沉思,手中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

      裴则明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着她的手继续磨。

      顾准忽然道:“我们这一路而来,接二连三地出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除了在锦屏滩那夜是因为小柱子,之后在庆元赌场遭到围剿,方才黄机又突然出现在问讯间要杀胡浸山。我们提前来扬州,知道的人并不多,只有邢宽和承龄。但是行军在外,你和徐大人长时间不露面,士兵多半也能猜到,小柱子能在和阳卫中潜伏多年,难保不会有另一个‘小柱子’,又或者有人被提前买通,将我们提前去的消息走漏出去。”

      顾准续道:“至于黄机是如何脱离桎梏,出现在问讯间,暂且可以认为是扬州府衙中人多杂乱,其中混有冯贯的耳目,趁乱将黄机放出来,以什么把柄要挟他去杀人。”

      裴则明抬眸看她,顾准恰巧转过眼来,二人的目光抵在一处,顾准的思维逐渐清晰起来:“如果说咱们来扬州可能被人走漏了消息,但去庆元赌场的事,知道的没有几个。除开你我和荆溪三人,还有承景,和你安排在扬州的人,这些人可信吗?”

      裴则明想了想,既没答是,也没说不是,“这些人也不全是我的人,有一部分是老师的。”

      顾准一愣,没想到唐维周竟还涉事其中。

      裴则明接着解释道:“老师这些年一直在找那场旧案中余下十四名考生的踪迹,这部分人都是老师放出去找人的,这些人受人策反也并非不可能。又或者……”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准立刻意识到了裴则明的言外之意,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顾准对上了他的目光,裴则明转而垂避了目光,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她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情绪,转而想起来,这话从裴则明口中说出来,他心中定然比她更难受。
      少顷,裴则明又道:“也并非一定如此,我们试着转换一下思路。”

      顾准转而看他,听他继续说下去:“我们这行人之间,从一开始就有被安插进来的人,此人隐藏最深,一直跟随着我们,从平京到锦屏滩、和州,甚至跟着我们一路来到扬州。”

      顾准听他说完,脊背忽然发冷。

      一路从平京跟着他们到扬州的,只有荆溪和徐进,他们在庆元赌场被围追堵截命悬一线时,恰好赶来的邢宽也算一个。她与裴则明一路上都在受到这三人的保护,任何危在旦夕的时刻,她都是毫无保留相信他们。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人骤然对她拔刀相向,顾准想,她一定是躲不过的。

      裴则明见她眼神一瞬间暗下去,思忖了一下,又道:“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荆溪还是可信的。”

      顾准也如此认为。

      在庆元赌场时,邢宽来得过于凑巧,且小柱子在和阳卫中埋伏多年,邢宽作为他的上级,是真正的毫不知情么?至于徐进,今夜他本可以生擒黄机,却将其一击毙命,是真的失手,还是别有目的?

      裴则明提笔开始写邸报,“平京路远,路上还有冯贯可以下手的机会。以防万一,我让陛下派于仲夔亲自来接人,我们先留在扬州清田。”

      顾准点头,这已是如今最稳妥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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