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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突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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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奋力向墙上攀爬,眼看就要攀住墙檐时,从她身后飞来一刀,掠过她的头顶,绷得死紧的粗麻绳“嗡”一声被斩断。
“颂和!”裴则明疾呼出声。
顾准像被狂风吹折的稻穗,狠狠摔回地上,强烈的冲击让她扑倒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奉娘站在走马楼的二楼,弯刀在铁链的掣动下急速回旋飞回她手中,刃尖上的光把她的面容映得十分冷冽。
她垂目看着墙根下挣扎着半撑坐起来的顾准,如同在看蛛网中的猎物。
顾准亦敛目回望她,纷乱的雨丝自她眼前划过,她的面容竟然平静如止水,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奉娘单足一点,腾跃如微风,纵身跳下楼来。正当此时,忽然有一发羽箭从远处射来,毫不留情地与她擦身而过。
长巷两端传来急促的马蹄奔鸣,马声嘶鸣刺破了淅沥的雨声。
徐进勒住缰绳,表情略微有些愕然:“邢千户?”
邢宽直身站在马背上射出方才的一箭,见徐进骑着马从巷子的另一端疾驰而来,当下顾不得见礼,只在马背上一点借力跳进院中,徐进紧随其后,二人将奉娘合围起来。
承景带着数名士兵越墙而入,院中的局势一时发生了转变。
荆溪与裴则明同时脱手,紧闭的院门豁然大开,士兵也毫不迟疑,随即横刀一挥,当即将扑进来的两人当胸捅了一个血窟窿。
门外的胡福见状不对,拔腿就要跑,然而还没跑出两步,脖子上便架了一把刀。
胡福颤颤巍巍地回过头,荆溪好整以暇地朝他露齿一笑:“继续跑呀!”
胡福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荆溪一把提住他的衣领,将这尊矮胖的肉身菩萨拎回东角院。
刺客已被尽数摁住,徐进和邢宽一人一刀架在奉娘脖颈上,邢宽一脚将地上的弯刀踢开。
裴则明已将地上的顾准扶起来,后院正堂的门外传来呼声:“御史大人恕罪,下官来迟了!”
裴则明一愣。
徐进解释道:“我发觉你们不知所踪,以为你们遭遇不测,情急之下便先去了扬州府的衙署,要知府黄机出动军队找人。方才得到消息,听说你们来了庆元赌场,便带了人马前来。我听见后院有打斗声,便先过来了,黄机带人从正门进来。”
裴则明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脸与顾准的目光抵在一处,两人心中同时轰然一震。
裴则明快步向外走去,正面撞上踉跄进来的黄机,他眼光迸发出冷怒。
黄机见着裴则明安然无恙,正怒气冲冲地直朝他而来,也是一愣,以为是事情败露,不由自主就屈膝跪下去。
黄机人还没跪到底,冷不丁便被裴则明一把揪住衣领提起来,冷喝像连珠炮似的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派人去抓住胡浸山,他要是跑了,或者死了,本官就地砍了你的脑袋!”
裴则明说完,手一撤,将黄机扔在地上,振袖将手负于身后。
一院子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
黄机跌坐在地上,懵着受了裴则明一通冷喝,尚未从中回过神来,裴则明的第二道催令已经发出来:“还不去!”
裴则明说话间已从身侧侍卫的手中抽出一把长刀,刀尖直抵黄机的面门。
黄机这才回过神来,向后爬行两步后,半个字也不敢多说,跌跌撞撞地带着人去围捕胡浸山。
顾准扶墙而立,她的目光越过一院子乱纷纷的景况,最终停在荆溪身上,顾准对他使了个眼色。
荆溪心领神会地颔首,将手中的胡福一把推到承景身边,快步追上围捕的队伍。
庆元赌场现在一团乱,前院的赌客们像被惊吓到的羊群,被官兵从楼下的大赌堂以及隔间中撵出来,敢怒不敢言地抱头蹲下来。
衙役正在挨个清点,记录在场赌客的姓名,又拿了绳索来将记录在册的赌客挨个绑成一串。
黄机抬头看天,眼看细密的雨线从自四方天井中坠落,内心骇然未定之余又生出些许凄惶来。他不知道里面情形如何,不论找到与否,都躲不开一个“死”字。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现在一头撞死算了。
黄机眼一闭心一横,当即便向着天井四角下盛满水的吉祥缸狠狠撞去。
衙役领班眼疾手快,伸手捞了他一把,两人倒栽葱似的摔下台阶,但索性没有什么大碍。
衙役领班惊魂未定,一边伸手要掺扶黄机起来,一边说道:“大人小心脚下,雨天路滑,别摔伤了。”
黄机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苦笑两声,任由自己像只木偶似的被人拉起来。
“抓到了!”
里间传出一声惊呼。
黄机心头一梗,脊背开始发凉,正在纠结要不要去撞第二次缸时,荆溪自信满满地拖着一个裹了层锦衣的圆罐走出来。
黄机傻了眼,心中蓦地顿时松了一松,旋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跟随荆溪一齐步入后堂。
荆溪押着胡浸山走到裴则明面前,踹了一脚胡浸山的腿窝,让他跪倒在地,随即伸手掏出封嘴的麻布。
胡浸山蜷曲着肥硕的身躯“哐哐”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陡然提高了音调:“大人明鉴,小的不是胡浸山,真正的胡浸山方才已经跟着郭茂常从密道逃跑了!”
“你说什么?!”
裴则明双眼怔怔地盯着眼前此人的满脸横肉。
这一番变故,让周围人都有点发蒙。
顾准将他的话在脑中滚过几个来回,才略微回过神来,诘问道:“你说自己不是胡浸山,那你究竟是谁?”
“胡浸山”朝着顾准磕了两个响头:“小人胡禄,早年是胡府的管家,后来受胡浸山之命,不再从事管家之职,专门在胡浸山外出露面时扮演他,胡浸山本人则扮作小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从。”
顾准一时哑言,倏然想起之前在楼下同掌柜低语的侍从,想必当时正在对他们布下杀局,竟也能装作不认识一般,宴笑着与她揖礼。
胡禄仍怕人不相信他的话,转而向着裴则明又磕了三个响头,“大人,胡福是我哥哥,白凤、白凤也见过胡浸山,他们都能给小的作证!”
胡福也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他确实不是胡浸山,是小人弟弟。”
裴则明居高临下地盯着胡禄:“密道通往何处?”
胡禄连忙和盘托出:“通往城西的瓷窑,胡浸山在瓷窑里面私自炼银,他还在瓷窑下面建了一个地库,里面存放了很多银子,起码有几十万两!”
裴则明的脸色冷静而沉郁,对邢宽说道:“你速带一队人马,去瓷窑围堵胡浸山,本官要活的。”
邢宽抱拳郑重施以一礼:“末将领命!”说完没有任何停留,立时就走。
黄机这时才插嘴问道:“裴大人,那这些人如何处置呢?”
“收押进扬州府的大牢。”裴则明转过脸睇视黄机,伸出一指依次点在胡福、胡禄和奉娘身上,声线听起来没有一丝温度:“这三人本官要活的,不仅会喘气,舌头还得在,少一样,你就自己替他们顶上。”
话音方落,满堂寂静,耳边只剩雨珠坠地迸裂的声音。
黄机喉头一哽,只能应声称是,旋即便招呼衙役端着颈枷进来,当着裴则明的面将三个犯人锁好,又指挥人为其戴上铁链镣铐,慎之又慎地锁进囚车,安排人护送回扬州府衙。
待一切都收拾停当,黄机这才又惺惺作态地问道:“先前不知大人已经进入扬州,是下官的失职。大人陷入险境,下官又救援来迟,实在是罪加一等。”
裴则明未理睬他,回首在人群中寻找顾准,一眼就看见她正抱着手臂倚在墙边,双手交叠处恰好掩住了前襟。她方才淋过雨,从院墙上跌下来时又在雨水里滚过一圈,此刻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方才人多,谁也注意到她,她此时不便在人前多露脸,也不想惹眼,除了方才问了胡禄一句话,便再也没出过声。
黄机觑了一眼裴则明,见他脸色似乎有所缓和,再说道:“大人现下是住哪家客栈?下官这就遣人去将您的行礼移到府衙。”黄机说着,朝裴则明和徐进深揖一礼,“再着人备上一桌酒菜,给二位大人请罪。”
裴则明原想去看看顾准,又怕他一过去便会惹得别人注意到顾准,只得折身先往外走。他掠过黄机时,面无表情地扔下二字:“不必。”
黄机一时哑口,心中开始反复琢磨,他这些年在扬州为虎作伥,裴则明到底是知道,不知道。
院中人见裴则明一走,也跟着要走,荆溪与顾准磨蹭了一下,待众人走完之后,再提步向外。待两人出来时,顾准身上披了件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外衫。
裴则明冷着脸站在屋檐下等衙役牵马车过来,徐进倒是还能平心静气地跟黄机兜搭几句,黄机自己反倒心不在焉的。
少顷,衙役将马车牵来,黄机小心翼翼地将裴、徐两位大人送上车,一转首才瞧见顾准,便随意错开一步,让她上车。
顾准上了车,见车内不仅有裴则明,徐进也在,便只在门口坐了。荆溪没往里坐,就在车辕上盘腿坐下,给赶车的衙役指路。
一路无话,待到了客栈,几人下车进了客栈,客栈掌柜才知道店里来了贵客,见他们衣衫上犹有湿痕,外头又正下着雨,便急忙吩咐伙计去端热水送上去。
他们各自回房换衣裳,顾准方才将外衫解下,便听见门外响起叩门声,她以为是送热水的伙计,便提声道:“你放门口就行,我等下自己来取。”
门外阒寂了一瞬,有人轻声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