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抵达扬州 ...
-
马车摇摇缓行在宽阔的官道上,车旁有一年轻公子骑马在侧。
凑近了看,只见一个穿青衣戴襆头的少年盘腿坐在车辕前,嘴里叼着根青草,手里捏着皮鞭,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车。
这两人正是徐进和荆溪。
裴则明一行人从和州出来后,兵分两路,由裴则明、顾准及徐进和荆溪先行赶往扬州暗查,邢宽和承龄留在后面的大部队中做障眼法。
顾准撩起车帘往外一看,太阳正在向西边靠,她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扬州?”
徐进默算了一下,“还有半个时辰。”
顾准轻轻点头,那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扬州城。她将车帘放下,特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裴则明。
裴则明的眼睫轻轻一颤,下一秒便睁开了双眼。他刚睡醒,脸上的睡容还在,跟平时的清明板正不太一样,歪着头斜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表情迷茫茫的。
顾准轻声道:“我吵醒你了?”
裴则明摇头,“没有。”
他坐直身,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现在快到了么?”
顾准道:“还有半个时辰,你再睡会儿。”
裴则明拒道:“不了,只剩半个时辰,我想……”
他看见顾准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一时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问道:“怎么了?”
顾准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与他相对而坐,裴则明见她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开始暗中反思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顾准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以前也一直这样么?”
“我以前,怎样?”裴则明有些不明所以。
顾准见他一脸不知道错在什么地方的表情,顺口数落道:“什么怎样?就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说到吃,她停顿了一下,都察院的伙食是差,但在吃上,裴则明倒是从不委屈自己,三顿里有两顿是去隔壁大理寺蹭饭,吃得倒也不算差,她姑且把这句话咽下去,缓了一口气,接着道:“裴大人,您是属陀螺的么,少半个时辰不转都不行?”
裴则明被她挟枪带棒的一通数落了,才明白她的意思,他无声地看着顾准,半晌后,浓睫忽而垂下,嘴角却逐渐开始上扬。
顾准诘问他:“你还笑?”
她觉得匪夷所思,“我有说错么?”
裴则明闻言,笑得更厉害。他大笑起来没什么声音,刻意不让顾准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将头垂下去,顾准只看得见他的脊背和肩膀都在耸动着。
她好奇,弯下腰去看,却被裴则明一掌抵在脑门上轻轻推开,就是不让她看。
半晌后,裴则明抬起头来,握住顾准的手往自己怀里捂,他往旁边稍挪了一下位置,示意顾准坐过去。
顾准微微一愣,然后摇头,要把手缩回来,马车外面还有两个人呢,万一被看到了,很难解释清楚。
裴则明拽住她的手不放,向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车壁太硬了,睡得脖子疼,我想借你肩膀靠一靠。”
顾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看出来,你也有厚着脸皮耍无赖的时候。”
裴则明尴尬地咳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准别开脸,犹疑了一下,还是坐到了他身边。她坐得相当端正,目不斜视地说道:“只能一会儿。”
裴则明笑着“嗯”一声,轻轻将头挨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合上眼。
他其实没睡着,双眼微微翕开。斜阳透过车窗上的栅格投射进来,远山的淡影在窗纸中流动而过,好似飘逸的滑行。
他的目光向上抬,以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顾准的侧脸,逆光中,她的双眼平静如秋日止水。
马车陡然一顿,顾准一时没稳坐,正要向前倾,裴则明眼疾手快,立时便拉住了她。
“要进城了。”车外的荆溪说道,隐隐伴着喧闹声。
顾准微一怔忪,挣开裴则明的手,默默地坐回原位。
裴则明敛眸看了她一眼,坐直了身子,应道:“好。”
片刻之后,马车跟在要进城的队伍的后面缓缓靠近城门,时进黄昏,城门口都是赶着进城的行人和车马,戍守的士兵随意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进了城,荆溪一时不知道将车往哪里走,便问道:“现在去什么地方?”
徐进道:“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车里的两位没有异议,荆溪驱车上路,随便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
门口的跑堂倌立刻迎上来,招呼道:“客官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徐进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跑堂倌,“住店。”
跑堂倌招手叫人出来牵马搬行李,嘴却不闲着,热情地问道:“客官几位呀?”
荆溪指挥着伙计把车后面的下马凳搬过来,裴则明从车里出来,朝着里面伸出手。
暮色四合,伙计正在挂灯笼,拿长杆将灯笼支上去,门前登时便亮了起来。
顾准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放进他的手里,她的手指微凉,反倒衬得他的掌心格外温暖。两人进去时,正听徐进说道:“四间上房,再备一桌饭菜。”
跑堂倌应了,一边招呼着他们上楼,一边不迭地说道:“几位公子有没有忌口?想吃点什么菜?咱们扬州的特色菜,蟹粉狮子头要不要来一道?清蒸蟹也不错呢,现在正是吃蟹的季节,个头大,蟹黄蟹膏都肥嫩。”
徐进倒无不可,见其他人也没有异议,便道:“各来一道吧。”
跑堂倌喜滋滋地应了,更加小心地侍候几位大主顾,完了又连忙赶去厨房,待他们收拾停当了,饭菜也准备好了。
顾准不期然地往外一瞥,忽然怔住了,她方才抬起的筷子不知不觉中落了下去。裴则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心微蹙。
巷尾里有一处棚屋,屋子很小,就像个用木棍和稻草勉强搭起的一个窝,风一刮雨一淋就会垮了似的,屋内一家人正抱团挤在木板上取暖。
伙计端了蟹上来,“几位公子爷,菜上齐了,慢用。”
顾准问道:“这是怎么了?”
伙计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是“嗐”了一声,兜搭道:“您问这个?今年年岁不行,夏汛发大水,滨河决了堤,江南这片的田地都给淹了,饭都吃不上,不少人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官府每天都一抬接着一抬地抬着死人从前面大街上走过去,这家算撑得久的,”说着,伙计又摇了摇头,“不过么,冬天也快到了。”
顾准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神一黯,继而又问道:“陛下不是拨了钱款下来么?”
伙计听见她这么说,跟听笑话似的:“公子爷,朝廷拨下来的钱款能有一半用在百姓身上就不错了。”
顾准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伙计见这一桌人面色凝重,也不再多话,收起托盘就要撤下去,裴则明忽然叫住了他,放一枚银锭在桌上,“劳驾,给那户人家送过去吧。”
伙计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公子怕不是傻了,出手竟如此阔绰。别说江南四府,就整个扬州城内,这样的人家多了去了,要是每遇一户他都这么仗义疏财,那么就算家财万贯迟早也得被他挥霍干净。
伙计觑了一眼裴则明的表情,应声称是,收了银锭便下去了。片刻后,伙计揣着还没捂热的银锭去到巷尾的那户人家,说了几句后,那家人十分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朝他磕头道谢,被伙计拦住了。
伙计出了棚屋,正忙着回去做事,没留神脚下,被绊了下,正要骂骂咧咧,回头一看忽然就停住了嘴。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伸出来的腿,他半个身子都靠在墙上,身上盖了稻草,所以方才过来时根本没注意。
伙计愣了片刻,还是伸手将拾起地上的稻草铺盖在他身上,无声地叹口气,其实人早就僵透了。他一言不发地折身回去,又在酒楼门口挂起笑脸继续招呼进店享用秋蟹的贵客。
顾准将目光收回来,她心中一时生出了无限的悲悯。
裴则明看了她一眼,忽然在桌下牵起了她的手,顾准抬眸,只见他的目光平静如秋日止水。
几人心里揣着事,这顿饭吃得未如嚼蜡,草草吃过后便回房歇憩了。
顾准第二天推门出来,便看见承景正从裴则明房中出来。承景向她揖礼道:“正要去叫您呢。”
顾准探头一看,徐进已在里面了,便也跟着承景进去。
承景将门关上,看向裴则明,得到裴则明的示意后他才说道:“此前大人派小的来扬州查探,历时两月,确实查出一些眉目来。”
承景续道:“扬州最大的商号是天海商号,天海商号的东家叫胡浸山。”说到胡浸山,他觑了一眼裴则明,接着说道:“胡浸山此前是做丝绸生意起家的,大约是景宁十年发迹,除了种桑养蚕,还开了许多酒楼、妓院和一家赌馆,”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近两年还建了一个瓷窑。”
顾准与裴则明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明白过来青田县炼银的窑为何会被废弃了。看样子,冯贯是已经将大半私产转移到了扬州,怪不得听说裴则明打算拿扬州开刀,便急不可耐地跳墙了。
裴则明攥紧了手中的茶杯,一定会叫他怎么吃进去的,再怎么吐出来。
徐进想了想,问道:“都叫人盯着了么?”
承景点头道:“都盯着,如有异动,立时来报。”
徐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按照行进速度,邢宽和承龄率领的大部队最早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到扬州,既然裴则明的人都已经查清楚了,最好能赶在他们抵达扬州之前先按兵不动,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正事说完后,徐进也不多留,起身告辞,顾准本也打算随徐进一齐出去,裴则明却叫住了她:“颂和。”
徐进愣了一下,未多言语,转身出了屋。
顾准其实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多年来一直在追寻的真相仿佛一副蒙了层层叠叠轻纱的画,在即将揭开关键一层时,她心里竟突生了一丝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