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

  •   裴则明僵直地挺着脊背,他停顿片刻后,缓缓将双手覆在顾准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用哄孩子的方式,笨拙地顺着她的脊背抚摸。

      他轻声问:“这样会好受些么?”

      顾准将下巴抵在裴则明的左肩上,脸贴着他的脖颈,清晰地看见血管在颈上嘣嘣地跳。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裴则明侧头向着顾准微微偏转,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难受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

      他说话的气息扑到了顾准的耳廓上,她将眼睛阖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刚知道的那会儿她简直心如刀绞,现在这股劲过去了,她心里只剩惘然。

      静默了片刻,裴则明问她:“在想什么?”

      顾准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今年,春闱案又起。陛下明知此事是翁识舟的手笔,却因受制于人不得不妥协,这我都能理解。但,”她直起上身,离开了裴则明的怀抱,“陛下以此为筹码去交换了拱辰卫。”

      裴则明看着她,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脊背上,在浓稠的黑暗中给了她源源不断的温暖。

      顾准垂下眼,抿唇道:“景宁六年的那桩旧案与翁识舟和冯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翁识舟被贬潮州,是因为他真正冒犯了皇权,但陛下只是小惩大戒,甚至还想留着他来制衡内阁。至于冯贯。”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心间已被不甘不忿填满。

      顾准涩然一笑,抬目看向前方,视线却不知该落在何处,“陛下当年据理力争,不知几分是出自于对恩师的真心,几分是担忧太后拔出先帝留给他的荫蔽。”

      顾准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衾被,“此事已过多年,再提此案,必然将破坏朝廷的局势。”

      她奋力追求的清白之名,在帝王眼中,仅是撬动他制衡之术的一枚翘针,未免可悲。

      裴则明沉默须臾,轻声道:“如果此案重提时,陛下必须作出决断呢?”

      顾准一怔忪,转过脸望向裴则明的眼睛。

      裴则明续道:“翁识舟在去潮州之前,曾入宫面圣,我在谨身殿前遇见了他。他说,‘风水生财,顺水向下,不光是赝银案,那桩旧案的答案,都在那里’。”

      他抬起眼来,“滨河入东海的地方,就在扬州。”

      顾准闻言,沉默了一下,问道:“你相信他吗?”

      “不全然信。”裴则明答道。

      他沉吟道:“他告诉我这些话的目的,不过是想利用我保他安全抵达潮州。他此番离朝,既顺了陛下平息六科诤潮的意思,也是暂时远离朝中纷争。”

      裴则明停顿了一下,续道:“他深知陛下绝不会放任内阁,待他一走,陛下就会动了起用内侍监的心思,内阁自然也会有所反应。”

      他抬手给顾准拢了拢衾被,“我去扬州清田,绝不会姑息冯贯,必会清出他这些年揽下的万贯私产,赝银案想必与他也脱不了干系。除此之外,胡浸山身上也迷点重重,我想此人应该是景宁六年春闱案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顾准抬目看向他,听裴则明继续说下去:“翁识舟想借内阁将冯贯掰下来,到时候朝堂再次失衡,陛下别无他法,只能再次起用他。”

      裴则明又将顾准的双手牵起来,合在掌心中给她暖手,“虽然目前只能顺着翁识舟的想法走下去,但到了最后,我绝不会让他如意的。翁识舟能借冯贯的手,用郭茂常除掉高明,宝丰银号那艘装有国库窃银的船也是在周旋的帮助下出城的,在赝银案中这两人是一丘之貉。只要能找到陈寿堂留作退路的那本账册,就可以将这两人一网举尽。”

      顾准思索片刻,疑惑道:“其实,我没想明白,冯贯为什么要指使奉娘杀了陈寿堂?”

      她停顿片刻,将半年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理了一理:“陈寿堂在端午死的,与青田县乡民闹起来是差不多时候,他这一死顺理成章地牵出国库失窃案,继而引出青田县的贪腐案。太后崩逝,陛下急于开展税务新政,我们接着就在青田县发现了隐矿和废窑,陛下又顺理成章地继续在平京余下的几个县清算田产,借此扳倒了翁识舟。我们此番下江南,除了要在江南四府清田,推行税务新政,还是为了赝银案和那桩旧案来的。”

      顾准将手从裴则明掌心中抽出,又反手托着他的左手背,另一只手在他左手掌心中划了一笔。

      裴则明被她划得有点痒,却没将手缩回去,只是听她继续分析:“第一,陈寿堂的事情应该是冯贯单独做的,因为青田县贪污的事情,翁识舟自己也有参与,他不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至于冯贯为什么要杀陈寿堂,这点目前存疑。”

      顾准又在裴则明掌心中划了两下,“第二,青田县的隐矿和废窑是豫王先发现的。赝银案的起点也是豫王在发往甘州的军饷中发现了假银,接着豫王借由送战马回京,后又在青田县督建马场,引出后来的一系列案子。”

      裴则明的眉梢微微动了动,问道:“第三呢?”

      顾准深吸一口气,“我们来扬州,一半是翁识舟推动的,那么,另一半呢?”

      裴则明没有出声,只是眼神一黯。

      屋内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因为彼此心知,另一半,是内阁推动的。

      裴则明无端地想起来,翁识舟在谨身殿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希望他到时候,不要失望。

      他突然被一个可怕的想法攫住,却又不敢深思下去。

      半晌后,裴则明抬起头,目光越过顾准的耳廓,停在窗前的地上,那里铺陈了冷冷的一片,很白很淡的月光。

      不日即是霜降,也许今天夜里就要下霜了。

      裴则明抬手覆上顾准微肿的眼睛,轻声说道:“天太冷了,你早些歇息,我们明天就动身去扬州。”

      顾准点了点头,裴则明从床上起身出去,刚走了几步,又突然踅身折回来,伸出双手捧起顾准的脸颊。

      顾准不明白裴则明为何去而复返,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心跳如雷,甚至在他双手触及她肌肤的一瞬间,紧闭了双眼。

      裴则明缓缓靠近,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

      他呼出的气息扑在顾准眉间,那温度比他的掌心要灼热许多。顾准的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两人在月下窗前无声地对视着,裴则明的目光无声地从顾准的眉目间滑过鼻梁,最终停在双唇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拇指缓慢地摩挲着她的嘴唇。

      “睡吧。”他哑声说了一句。

      裴则明走后,顾准拥着衾被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睁开眼睛,夜里一切都淡却了颜色,只余隐隐绰绰的轮廓。

      窗外的秋声贴着窗纸上呼过,缓缓侵入她的心。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孙德秀拿了蜡烛进来换,冯贯接过两支,要亲自去换景宁帝案头的那两盏。

      冯贯默然用竹筹到旁边的灯取了火,来将新烛点燃,他无声地走到案前,缓缓揭开灯罩,蜡烛成灰的气息顺着热气扑上来。

      灯罩揭开,室内陡然亮起来,景宁帝抬起头来,正看见冯贯将灯座上的蜡烛取下,问道:“什么时辰了?”

      孙德秀回道:“回陛下,亥时初刻。”

      景宁帝点头,偏过脸对冯贯道:“朕记得你上了年纪,膝盖和腰都不太行了,夜深寒重,早些回去歇息吧,这里有何瑞贤守着就成。”

      冯贯动作一顿,蜡泪被晃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孙德秀看得眉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手背。

      冯贯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短暂地怔忡后迅速回过身,麻利地将新烛插上灯座,又将灯罩盖上,这才回身跪在案前谢恩。

      景宁帝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去了。

      冯贯领了孙德秀出来,正遇上何瑞贤要进去奉茶。

      何瑞贤见冯贯从里面出来,连忙默不作声地端着托盘退让到一旁,弯身向他行礼。

      冯贯跨过门槛,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回身看着何瑞贤进去。

      景宁帝对他防备心还是很重,虽然为了制衡内阁,重新要他回到御前,却不许他在东暖阁久呆。能长时间在东暖阁里伺候的,只有从小就跟在景宁帝身边的何瑞贤。

      冯贯双眉微微蹙了一下,眼中蒙上了微冷的意味,说不准,将来内侍监的头把交椅就是何瑞贤来坐了。

      冯贯拂袖将手负于身后,走到殿外,就着廊下宫灯泻地的明亮看见见庭中的花草上覆了一层秋霜。

      师徒两人出了乾清门,沿着甬道往外走,孙德秀走在前面提灯引路,甬道里不点灯,只在尽头两端的飞檐下挂两盏大灯笼。

      冯贯搓了搓手,忽然问道:“扬州那边还没有来消息么?”

      孙德秀心里咯噔一跳,两眉皱成一线:“正打算和您说呢。”

      冯贯睃了他一眼,冷哼出声:“这么久不来回话,就知道没办好。说吧,怎么样了?”

      孙德秀只得简略地将情况说了一下:“本来是万无一失的,没想到出了岔子,叫他们跑了。雨林死了,白凤倒是跳船逃脱了,但只怕已经被他们识破身份,万一顺着白凤这条线摸上来,迟早知道是您杀了陈寿堂。”

      冯贯听了,并不意外,他只吩咐道:“传消息给浸山,要他和茂常布个局,用白凤引那帮孩子入局。”他顿了顿,又补道:“一个不留。”

      孙德秀应声称是,他从来只是按冯贯的吩咐办事,听到这里,不由得多嘴问上一句:“那徐进,也?”

      “留着。”冯贯对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毕竟,陛下只有一个子嗣。”

      孙德秀闻言,疑惑道:“静妃这不也有孕了么……”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冯贯,问道:“师父这是打算对长乐宫动手了?”

      冯贯似笑非笑地问道:“静妃这一胎不好养吧?”

      孙德秀回道:“是不太好养,隔三岔五地请太医,太医说她本就体弱,怀着孕身子就更不行了。”

      冯贯点头:“他们姐弟向来情深,静妃又是一个多思虑的人,骤然听闻弟弟遇刺,生死未卜,必然惊惧忧伤,滑胎自然就是情理之中了。”

      他这么一说,孙德秀自然知道该怎么安排下去,仰脸笑道:“师父放心,我这次一定办妥。”

      冯贯没出声,只是缓慢地走在夹道中。

      霜降过后,秋天就快要结束了,冬天一来,整个平京都冷沁沁的,他膝盖和腰上的老毛病又要犯起来。

      景宁帝方才那番话,说他老了,该歇着。不知是他风声鹤唳,还是景宁帝真的意有所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