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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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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则明看她一眼,继而默然垂下眼睫,顺手将门合上,踅身回到屋内在椅子上坐了,摆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无异于在说“有话快说,说完快走”。
顾准忍不住一笑:“您这气性还挺大。”
裴则明否认了:“谁生气了?我可没有。”
顾准闷声笑了起来,没再说话刺激他,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到他眼前。
裴则明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并不接,绷着脸道:“你有话直说。”
顾准也不恼,将茶盏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也在椅子上坐了。
裴则明木着脸,也不看她,反正已经被婉拒过一次了,这人又专门跑上门来找他说清楚。他这两天躲着她,就是不想听这个。
顾准酝酿了一下,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不习惯跟人倾诉,更从未对人剖白心迹。
她思忖了片刻,开口道:“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学书法。”
裴则明听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没听懂,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解下来顾准说的话或许会与他的预想迥然不同,便从椅背上坐直身子。
顾准想了一想,接着道:“我有时候练不好,就会生闷气。我爹当时就跟我说,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我当初不解其意,”她说着,转头看向裴则明,“现在咂摸出点意蕴来,还是靠着你的点拨。”
裴则明一愣,实在没想起来什么时候点拨过她。
顾准没想到他竟然忘了,当即便“啧”了一声,提醒他道:“在陈升家的那个早上。”
裴则明没有说话,点头示意他已经记起来了。
顾准被他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顷刻间散了一半,她也懒得再组织语言,开门见山道:“我入仕,原先只是为给我父亲和曾老翻案,当年他们二人被冤死,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母亲和哥哥也相继离世,曾家满门也全都遭难。我势必要为他们讨个公道的。”
她抿了抿唇,话音倏地一转,“只是么。”她只说了半句又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则明心中蓦然一紧,催问道:“只是什么?”
顾准转了转眼眸,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又飘至他搭在桌边的指尖上,他的指甲偏细长,又修得很干净,看着很光润。
她酝酿道:“大人中秋那晚问我,等那桩旧案一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其实……没有什么打算,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裴则明听她这么说,心里不免生出些许惆怅来。
顾准终于抬眸看他,“我不知道去路在哪里,也不知眼下的抉择是对是错,”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探出一只手指拨了拨他的指尖,“但我想先试着走一走看。”
这轻轻一拨很轻易地将他心里的那点惆怅扫开。
顾准不好意思看他,微微错开了眼,因为她觉得这似乎有点唐突。她想将手收回来,方才一动,裴则明就攥住了她的指尖。
裴则明凝视着顾准,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双浓睫掩映下,有一层淡淡的光芒在流转。
裴则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顾准的手背上,“不管前路如何,我与你一起。”
顾准抬眸看他,忍不住抿唇一笑。
待杨集英遣人来叫裴则明时,已是下午。所有的文书和籍册都清点出来,根据清单正在一一比对,确认无误后再由裴则明发话处置。
杨集英道:“裴大人,籍册已经清点完毕了,因为事先密封过,几乎没怎么遭水浸泡,保存得都比较完好。”
裴则明微一点头,“有劳了。”
杨集英客套道:“下官分内之事。”
顾准道:“赵老先生的信,找到了么?”
杨集英抬手一指旁边的桌子,“找到了,刚刚忙着清点,还没来得及看。”
顾准也点头,那她这个信史也算不辱使命了。
交接完东西,杨集英便拿着信回到了公廨。然而片刻之后,他又拿着信匆匆回到后院,犹豫再三后,仍是敲响了顾准的房门,敲了半天却不见人来开门。
还是承龄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见他一脸急色,便问道:“杨大人,您找顾大人么?他现下不在屋中。”
杨集英问道:“你可知道她去何处了?”
承龄摇头:“不知道。”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应该是跟我们大人一起出去了,我也在找人呢。”话音方落,忽然抬手往前一指:“回来了!”
两人正跨过门槛进院来,承龄迎上去,忍不住埋怨道:“大人,您又跑去什么地方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他现下是一刻看不见裴则明就急得到处找。
裴则明睨他一眼,“怎么,我去什么地方还得跟你报备一声。”
承龄缩了缩脖子,“小的哪敢啊,这不是杨大人着急找顾大人么,我寻思着,你们两人应该在一处,这才问的。”
顾准看向杨集英,问道:“怎么了?”
杨集英现在脑子里面仿佛千丝万缕揉成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一点头绪来,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推,“你自己看吧。”
顾准垂眸,发现他递来的居然是赵堂山写给他的信,一时踯躅:“这……”
杨集英直接将信塞到她手中,哽道:“你先看了再说。”
顾准只得展开信一看,信读到一半时,眼神一滞,怔忡着默不作声,良久后才垂下双睫。她觉得胸腔发麻,说不清是震得发麻,还是痛得发麻。
裴则明见她表情不对劲,正要问,却见杨集英面色凝重地对他微微摆首。
承龄小心翼翼地瞧瞧裴则明,又瞅瞅杨集英,最后将目光落在顾准身上。他不明白这三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已经发觉气氛逐渐冷肃起来。
裴则明想了想,屏退了承龄,才向她温声询问道:“怎么了?”
顾准没说话,只是将那封信转递给他,他犹豫了一瞬,仍是接过囫囵吞枣地看了,读完后惊得半晌无语,忍不住抬目看向顾准。
裴则明心中难免一恸,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
杨集英喟然一叹,自责道:“颂和,我实在是对不住你,对不住顾先生和曾老。”
她微一摇头,双眸迟滞,一句字也说不出来。
造化对她,何其残酷。
谁能想到,当年杨集英寄给远在恩州的唐维周的那封信,竟是从始至终都未曾递出平京。
因为一开始,就被赵堂山扣下了。
杨集英初到顺天府时,才十四岁,便已考中举人。赵堂山彼时年过半百,自知这辈子都无法走上深殿玉堂,实现每一个读书人经世济国的理想。他羡慕又怜惜杨集英的才华,对这个后辈有着超乎寻常的关爱。
在那个百官钳舌、万马齐喑的暮春,杨集英顶着满城纷飞的柳絮不知疲倦地为此案奔走,试图以螳臂之力去挡万斤之车。赵堂山不愿见他牵涉过深,多番劝说无果后,竟私自将杨集英递交给信差的信拦下了。
后来的情况显然超出了赵堂山的预料,刑部的人有意赶尽杀绝,刻意将顾氏母女客死他乡和曾九如在青楼受辱悬梁自缢的消息告诉了顾之渭,意图击溃他的最后一道防线。当然,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可是,顾之渭在顺天府门前触柱而亡后,顾准和曾九如却死里逃生。
夕阳西斜,照人影在地,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有种说不出的恓惶落寞。
顾准重新抬起眼,“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裴则明凝视着她,她眼睛中透出的情绪,让他既是怅然,又是心疼。但也知道,这个时候确实应该给她独处的空间。
顾准独自回了房,杨集英也道了告辞。裴则明侧目看向紧闭的房门,一时也无法挪动脚步,只得在门外站着。
裴则明站到远处山峦将最后一丝残照收尽,到了点灯时分,穹庐中泛起深青色,树梢上挂了一轮极淡的月亮。
他转过身,见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他迟疑了一瞬,仍是忍不住上前扣了扣门:“颂和,你睡下了么?”
“没。”顾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瓮,她应该是哭过。
什么沉着冷静,什么克己守礼,全被一股脑地丢出去了。
他在门外说道:“我想进来。”话音方落,便已将门推开了。
顾准屈膝坐在床榻上,双臂环抱着双膝,她埋首于双肘之间,蓦然抬起头来,睁大双眼看着他。
裴则明反手将门合上,两三步跨到榻前,顾准茫然地看着他,抬起手背抹去双颊上的眼泪。
他叹息一声,默默探身拉过里侧的衾被展臂将顾准裹住,两手顺着衾被的衬边交叉滑下来,他没坐在榻上,而是蹲在榻前。
两人面对面,却一句话也没说。
裴则明将被角掖好,又将她的双手牵起来合在掌心中反复揉搓,问她道:“冷么?”
顾准点了点头,裴则明作势要起身,“我去提一壶热水来。”
顾准反手牵住他的手,裴则明立刻停下来,稍稍偏头看向她,“我不走,我在这里。”
莹洁的月光透窗而入,铺满室内,此时窗外应该霜华满地,露如珍珠。
顾准见他一直半蹲着,便伸手拍了拍身侧,示意他坐上来。
裴则明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上去,向她伸出双手。她缓缓挨近,轻轻靠近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