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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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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小时候跟着顾陶钧研习书法。顾陶钧说她悟性极佳,但无定性。
她不明白,也不服气。
那年开春,下了一场很大的春雪,积雪在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顾准跟着顾之渭在雪地里用树枝支起簸箕,树枝上缠了一根丝线,在簸箕下面撒一把秕谷,等无处觅食的麻雀警惕而缓慢地走入簸箕的荫苫之下,再拉丝线将它罩住。
为了等那只麻雀完全落入圈套,她可以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蹲上半个多时辰,怎么就没定性了?
顾陶钧看见过一回,在屋檐下将兄妹二人斥责了一顿,命令他们将麻雀放生。
母亲正在屋内给顾陶钧缝制春闱下场的冬衣,听见他们被申斥,推开窗探出头来笑骂他俩活该,净做一些调皮捣蛋让人生气的混账事。
家仆送来一封信,说是远在恩州的唐先生托一位后生带来的。
顾陶钧进屋读信,顾准凑过去瞧,那是一篇游记。唐维周在隆冬的雪天入石门山访友,友人恰巧不在家,他沿着山路返回,心中怅然若失。
顾准读不出什么玄机来,只觉得游记通篇描绘的深山雪景跃然纸上,尤其是最后两句简直妙极,细雪飞洒飘舞,天地一片纯白。
顾陶钧阅信后久久不语,半晌后长吁一声,抚着顾准的脑袋说道:“之淮,给爹磨墨。”
顾准量水入砚,取了墨块徐徐研磨。顾陶钧在桌上铺开信纸,用镇纸压住,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十六字。
虽见春迟,毋患不归,雪霁风光,兰时将至。
顾准抬眸看向窗外,被放飞的麻雀回到了檐柱下的泥巢中。当啾啾声停歇后,万芦萧戚,雪越下越大,雪花仿佛比羽毛还轻,不像从天上飞下来,倒像是被冷风从地面上卷起来的。
她想着,等过了惊蛰,春闱就要入场了。待春闱结束,没过两天就是春分,那时候杏花开得正好,贡院门口挂上杏榜,春天就会来了。
顾准记得那一年,她没有看到春闱的杏榜。消息传回蜀中时,母亲心痛得几近呕血,匆忙将她托付给乔鹤南,转身便踏上前往平京的返途。
当春天真正来临时,顾准口干舌燥地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床榻四周围了一层白布,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出去。
她脸上烧得发亮,白布在她眼前晃出了残影,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簸箕罩住的麻雀。
裴则明看顾准的双颊上有淡淡的红晕,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探上了她的额头,掌心里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
他仿佛被灼烧一样,快速将手抽回来。
天际电光一闪,转瞬间雷声轰鸣,酽酽夜色在一霎时被撕开一条口子。这场暴雨和在密林间穿梭的黑衣人似乎要将二人困死在这低矮阴冷的山洞中。
裴则明拧眉看向看向山洞外的暴雨如注,又看着高热不醒的顾准,二十二年来头一次如此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犹疑了一下,将顾准揽入怀中。
两人身上的衣衫都是湿的,此时又不敢生火,怕惊动了外面搜寻的刺客,只能通过体温隔衣传热。
裴则明不敢贴太近,更不敢面对面地拥抱她。他仰面半躺在地上,后背靠着石壁将自己撑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顾准身后环臂拥住她,用胸膛贴近她的脊背。
洞穴只有半人高,又在石壁之下,内里是一片洼地。雨水顺坡流下来,不过多时洞中便汪积了一滩水。
裴则明犹豫再三,还是将双腿并拢,然后将顾准完全叠放在自己身上,尽量不让她接触到寒凉的雨水。
在裴则明弯腰时,顾准的头偏了一下,滑倒进他的颈窝。他忍不住偏头看去,她此刻双目紧闭,面色潮红,睡梦中偶尔会嘴唇嗫嚅几下,轻声地然而又是浑浊地嘀咕着他听不清的呓语。
裴则明放缓了动作,将两肩垂下,让她以更加舒适的方式躺在他怀里。听着外面雨珠迸裂的声音,他双目微闭,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沉闷而微弱,整个世界都潮湿难耐起来。
他压抑着胸膛的起伏,双手托着顾准的两肩将两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生怕将她怠慢了。
他为自己的此刻的情动而感到羞耻。
终于挨到了雨停,又撑到了天亮。曙色微露时,薄雾飘缭在山林间。裴则明背着顾准行走在杂草遍地的林间小路,待他要踏上官道时,前方明明暗暗、影影绰绰的一团人影,有的骑着马挑着灯笼,有的举着火把,正在沿途搜索。
裴则明仔细辨别了一下,才发觉那些人所穿正是皂色盘领的公差服,灯笼上白纸黑字写着平江县衙四个大字。他略略回忆了一下,平江县地属和州的管辖范围,想来是昨夜那番动静传到了和州城,和州官府令下辖诸县沿河两岸搜救。
裴则明侧过脸在微光中看到了顾准苍白的脸庞,她这会儿已经退了烧,将顾准往上颠了颠,同她细语道:“快到了。”
衙役看着草丛中走出来的人,背后还背着一个。他先是当头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讷讷问道:“何人?”
“我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衙役惊讶不已,不敢相信眼前狼狈不堪的泥人竟然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皱眉端详片刻,又觉得此人虽然满身泥垢,但通身的气质却如清风皓月。
衙役想了想,朝他拱手揖了一礼:“请稍待片刻,我去唤我们大人来。”
裴则明点头,背着顾准跨过草丛,走到官道上来。片刻后,先前离开的衙役唤来一班衙役。
领头衙役提灯来一照,犹疑道:“阁下真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裴大人么?”
裴则明已有些不耐烦,“和州知府石崇,同知杨集英,皆识得本官。”
领头衙役一听他这么说,登时再无疑问,正要行礼告罪时,裴则明先一步打断了他:“有准备马车么?”
领头衙役“呃”了一声,支支吾吾道:“这些都没来得及准备……”他抬眼觑了觑裴则明的脸色,又诚惶诚恐地道说:“大人恕罪,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准备!”
裴则明摇头:“牵匹马给我,再弄一件衣裳来。”
领头衙役连忙吩咐人去牵马来,又亲自将身上的外衫解下来。
裴则明这时才将后背上的顾准放下来,刻意别过身挡住她的前襟,其后才朝着衙役伸手,衙役立刻将外衫递上去,裴则明接过后用外衫将顾准严严实实地罩住。
这时马牵来了,领头衙役想了想,怕他带着昏睡的顾准乘骑不便,于是道:“裴大人,不妨将这位小大人交由小的——”
“不必。”他已将顾准横抱起来,再小心安置在马上,随即翻身上马,对着目瞪口呆的领头衙役说道:“带路。”
领头衙役这才回过神来,立刻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率先骑行在前面带路。马队疾驰在山间的官道上,两刻之后终于抵达了平江县衙。
平江县的知县和县丞方才接到报信说找到了人,喜气洋洋地认为此乃大功一件,立时吩咐人下去准备客房、热水和干净衣衫,甚至叫人将早膳都提前备好了。在县衙里一听见马蹄声,立刻带人在县衙门口翘首迎候。
裴则明勒了马,翻身下来,又将顾准从马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提步便往县衙里走,边走边问:“有热水和干净衣衫么?”
“有有有!早备下了,请这边来。”知县见他怀中抱着个人,又片刻不停地往里走,以为晕倒的那个才是裴则明,顿时吓得舌头都捋不直,连忙追上去问道:“裴大人他这是怎么了?伤得严重么,要不要请个郎中来?”
裴则明没那个功夫去纠正他,“去请个来。”
知县“欸”了一声,亲自将裴则明带到客房,连门槛都没跨进去,便忙着招呼人请郎中,这时搜寻回来的衙役才有功夫告诉他,抱人的那个才是左副都御史。
知县大惊失色:“哈?”犹疑的目光在衙役脸上睃巡了片刻,“当真?”
衙役重重点头:“千真万确,他自己说的。”
知县摸着下颌思考了一下,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那个必然就是今年新科高中进士,又被裴翁两家争着抢着做女婿的顾准了。顾准圣宠颇为优渥,自然很重要,但跟旁边那个金疙瘩比起来,又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知县打发了衙役去叫郎中,自己又折身回去想对着裴则明嘘寒问暖一番,话还没问出口便被裴则明截断了:“郎中来了么?”
知县心道哪有这么快,郎中就是属蜈蚣的,上千只脚一齐开动也跑不了这么快,面上仍是带着和气又谄媚的笑容:“已经差人快马加鞭地去请了。”
裴则明略点了点头,知县见他表情略有些松动,又道:“下官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治下官冒犯上差之罪。”说着就要跪下去。
裴则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免了。”又催问道:“不是说早备好了么,衣裳怎么还没送来?”
知县一愣,连忙道:“下官这就去催。”说着便要县丞去催。
不稍片刻,县丞便领着衙役送来两身干净衣衫,还有一盆热水。
裴则明要他们搁下便出去,县令和县丞闻言便要出去,送衣裳来的衙役却没走。他非但没走,还要越过榻前的屏风去替顾准更衣。
“站住。”裴则明喝住了他。
走到门口的知县和县丞一齐停下了脚步,转过脸来,只见裴则明面色森寒地说道:“你也一并退下。”
衙役一头雾水:“小的得为里面的那位大人更衣——”
裴则明偏过头,“我亲自来。”
“哈?”知县再次大惊失色:“这如何使得?”
裴则明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在这一晚上耗干了,当即便下了逐客令:“本官说使得就使得,出去。”
知县和县丞面面相觑,又不敢不从,两人连带着衙役只得一齐退出屋子。
知县和县丞从屋中退出来,又不敢走远,便一齐等在屋檐下。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了片刻,忽而默契地对视一眼。
县丞忍了半天,仍是没有按捺住心中地疑问:“您不觉得有点奇怪么?”
知县想了想,点头道:“是、有点吧。”
县丞酝酿着开口:“里头这两位大人别不是……”他欲言又止,将后半句话吞入腹中。
知县第三次大惊失色:“这话可不兴说啊。”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屋门一下从里面拉开了,两位官员吓得齐齐插秧一般地拜下去,接连口称有罪。
裴则明没心思搭理他们,只问道:“郎中来了么?”
还是县丞最先反应过来,抬手将郎中招呼过来。
裴则明微侧了下身子,让须发花白的老郎中一手撑腰,一手提着药箱进屋去,待郎中一进去,他又立刻慎之又慎地将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