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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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的掌心有点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耳畔的风雨声显得浑浊。
顾准茫茫然地看着眼前手持弯刀、眉眼冷酷的女子，实在难将此女与数月前在陈寿堂灵前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美艳小妾联系起来。
奉娘一改往日柔弱的做派，出手果断而迅猛，抬手将弯刀掷出，刀柄上连有铁链，在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里，脱了手的弯刀直朝顾准的面门飞来。
“走！”
荆溪大力将顾准往旁边一推，迎面而上，挽刀如满月，将急速飞来的弯刀打落。回头来见顾准来不走，冲口而出道：“你呆在这里只会碍事。”
顾准被他一吼，瞬间回过神来。她掌心的汗飞快消退，一团乱麻的脑子里迷雾散尽，她这时候继续留在这里的确会成为荆溪的负担，她应该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裴则明和徐进。
顾准快速地扫视周围，奉娘就站在门口，一抖手中的铁链，已将弯刀收回手中，瞬息之间第二刀又来了。
这时，顾准突然动了，她毫无犹豫地奔向窗户。
奉娘蓦地也跟着动起来，整个人如同流云飞絮一般朝着顾准飞去，抬手便要一掌打在顾准的后颈上。
荆溪抬腿将一个凳子踢过去拦住奉娘的路，同时挽刀将弯刀上的铁链缠在刀锋上，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扯。
奉娘手中只有一把兵刃，一头被荆溪的刀绞住，另一条攥在她手里，是绝不可能脱手的，当即被荆溪硬生生地拽回去。
就在这一霎那的空当里，顾准双手撑在窗台上，用力一跃跳到了甲板上，顷刻脱困而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刚一落地，没有任何停留，立刻撒腿就跑。
荆溪当即真心实意地说了声：“嘿，跑得还挺快！”
奉娘当即要追，便被荆溪横刀拦住了进路，逞起口舌之快：“想跑，经过六爷的同意了么？”
奉娘转眸看向荆溪，倏地一眯眼，手腕一翻，方才还死气沉沉的铁链顿时如同活了过来灵蛇，绞在刀尖上的弯刀宛如血盆大口中露出的獠牙，缠在刀身上一路往上。
好诡谲的杀术！
荆溪头皮发麻，但也只能迎难而上。
顾准拨过层层雨雾，一路向着裴则明的房间疾行，方才跑出两步，她已感觉不对劲。
她一路而来，竟一个人也没看到。
这完全不应该。船上设有岗哨，就算是夜间也有人轮岗。将士们都是军营里呆惯了的，于仲夔挑出来的都是好手，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感知才对，更何况方才打斗的声音那么大，都这个时候了，不应该没人过来查看才对。
顾准快步走出去，一个岗哨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她颤着手上前去探鼻息。幸好，只是晕了过去。
顾准再一往前，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竟是一步都挪不动。前面的甲板上，所有的岗哨全都被放倒了。
顾准被寒风冷雨一激，无法克制地打了一个寒噤。这一凉，像是闷头浸在水里，浑身浮出颤栗的鸡皮疙瘩。
她是个临危不乱的人，即使是生死存亡的此刻也不得不迫使自己从恐惧中理出一线清明来。这么多岗哨全被放倒，单凭奉娘一人是做不到的，这船上必有她的内应。
顾准的心蓦地一沉，快步朝向裴则明的房间走去。
两人的房间相隔不算远，方至门口，便见房门大开。
裴则明倒在地上，他勉强用双臂将上半身支起来，左臂上汩汩地流出血，他右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左臂上的伤口显然是为了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而划伤的。
两人无声对望，他对着顾准微一摇头，心里只盼着她快走，却忧心她不能逃得了多远。
他忽然很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带她去扬州。或是更早一些，在顺天府衙前就应该将她赶回蜀州，提早过上跟着师父混吃等死的日子。
那时，倘若他还有命在，定会亲上梅溪书院一趟。蜀中四季如春，山清水秀，她一定时常提笔练字或是泼墨作画。书院中师兄弟众多，一定不乏各类青年才俊，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入她的眼。
裴则明心中千帆过尽，面上却未显露半分。
一个身穿罩甲的小兵背对着她，扬起手中的铁锏正准备落下，门外的冷雨仿佛在霎那间阒寂。
顾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从裴则明的眼中读出一点别样的情绪。她紧张地吞咽了一口，直接忽略他要她先走的意思，轻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住手！”
裴则明双眼蓦地睁大，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看向顾准的眼神已由惊讶转为薄怒，其中又掺杂着无可奈何与一丝难言的喜悦。
顾准当然没有察觉到他如此曲折的心绪变化。
一前一后，方才几乎是同时响起了两道声音，顾准深吸一口气，回头一看，邢宽和徐进一齐赶来了，这两人也是硬撑着爬起来的。
邢宽只是盯着那人的背影，沉声道：“把家伙什放下来，小柱子。”
“小柱子”三字脱口而出，在场的其余人都震住了。
那人几乎是一僵，并未将头转过来，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徐进眼神一闪，没有任何迟疑滑步上前，在靠近小柱子时，已经完全抽出腰间的长刀，直接旋身格挡，呈半蹲的姿势挡在裴则明身前。刀尖从小柱子的腋下横穿而过，“铛”的一声，长刀自下而上地划过，在半空中截住了快速下落的铁锏。
徐进刚中了迷药，这会儿刚清醒过来，正是体力不支、四肢僵硬不听使唤的时候。小柱子这一铁锏用了十成十的力，他生扛了下来已用了半数的力气。
小柱子显然发现了，他死命用力，将徐进硬生生地压下去，徐进由半蹲的姿势变为单膝跪地，刀背也已抵到肩膀上，关节处泛起铁青色，连刀身都无法控股地微微颤抖起来。
裴则明看准时机，扬臂一匕首划在小柱子的膝弯内。小柱子痛呼一声，当即向一侧倒去，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徐进没有任何迟疑，腾出一只手紧握成拳直直挥向小柱子的面门。小柱子登时被打得鼻血直流，整个人仰面倒地。
徐进暂时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后，仍不忘将地上的裴则明扶起来。
小柱子也已从眩晕中恢复过来，再次扬起铁锏挥向徐进。
顾准见状，连忙推了一把站在原地宛如泥塑木雕一般的邢宽：“愣着做什么，快去帮忙！”
邢宽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抽刀上前。
两刃交锋，登时火花四射。
邢宽这才惊骇地发现，这个平日总是吃完就拉的毛头孩子居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老手，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有明辨无误的杀意，直取命门而来，几番攻防之后邢宽竟有不敌之势。
邢宽愕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小柱子自然不会答他，反而加快了攻势。
顾准自徐进手中接住裴则明，徐进朝她略一点头，也加入了战斗，三人陷入对峙，徐进的体力正在慢慢恢复，小柱子以一敌二逐渐落入下风。
邢宽的功夫相对更弱，且仍无法完全对小柱子下死手。而小柱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将策略改为主攻徐进，出其不意时再攻邢宽。
就在方才，小柱子用铁锏格挡住徐进挥来的长刀，蓦地向邢宽飞起一脚，鞋底下迸出一把小刀，正戳邢宽的腰眼。
徐进的动作一霎变形，一手推开邢宽，另一手再次挥刀如满月，顺着铁锏的鞭节一路疾驰而上，迎着四溅的火花直抵小柱子的喉咙。
他冷冷地问道：“谁指使你的？”
小柱子眸光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竟伸长脖子自己撞向刀刃。
徐进要收刀已是来不及，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入他的脖颈，鲜血瞬间喷出数尺之远。他面前的徐进，和来不及躲闪的邢宽被喷了一脸鲜血。
徐进面无表示地抬袖抹去脸上的血迹，看向裴则明道：“现在怎么办？”
裴则明心里也一团乱麻，邢宽手下平平无奇的毛头小兵竟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潜伏在和阳卫中多年，跟随着他一起去贡院，去陈升家，如今又跟上了船。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些暗桩就他们身边埋伏好了，任何一个熟人，都有可能拔刀相向。
这样的人究竟还有多少？该如何分辨？
裴则明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视线最终一顿，停留在顾准脸上，她就站在他身侧，双手扶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臂。
他不自觉地向她倾斜。
顾准却以为是他受伤脱力站不稳，依靠在她身上借力，直到裴则明的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指尖逐渐蜷曲，将她的整只左手包裹入掌心。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顾准却没忍住一哆嗦，竟有些不敢抬头。
最终还是徐进道：“不如先出去看一看。”
就在这时，外面涛声又起，数十只飞爪从两壁悬崖飞来，扣在船舷上，原本在风雨飘摇的夹缝中顺流而下的船顷刻间被两股大力拉扯住，竟然堪堪停在湍急的水流中。
徐进拧紧眉心问道：“会游水么？”
其余三人点头，心中都明白，到了这地步只能弃船。
顾准迟疑道：“荆溪还在后面挡着奉娘，而且那些士兵都只是晕过去了。”一旦弃船，便意味着弃船上数十名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裴则明听她提起奉娘，还很惊讶，听完她后半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屋内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徐进又问道：“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顾准答不上来，喉口像是淤积了一口气，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慢慢垂坠到胸口，堵得她心慌。
邢宽道：“这样吧，徐大人先护送裴大人和顾大人撤离，我去找六子，叫他一起撤退，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徐进也道：“这些人是冲着你们来的，想必是为阻止江南四府的清田事宜，你们先走，这些人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邢宽推窗一看，已有不少身穿夜行衣的刺客顺着绳索滑下，便催促道：“快，来不及了！”
裴则明一凛，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紧紧牵住顾准的手：“有劳两位了。”
徐进持刀打头，甫一出门便兜头撞上一个顺着绳索滑下来的刺客，随即便发出一声惨呼，因为徐进的长刀在划过了刺客的脖颈，顺带砍断了绳索。
断绳上的刺客仿佛被捆成一串的蚂蚱，在巨大的回弹之下，重重地砸向石壁，又滚落入水中。
徐进来不及回头：“快！”又挥刀斩向下一个刺客。
两岸石壁上的刺客已经架起了弓弩。
裴则明紧紧握住顾准的手，挥动匕首裁下一截衣袖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处，将她拉入怀中，从船上一跃而下。
在入水的前一秒，顾准听他在耳畔说道：“同生同死。”
冰凉的河水迅速漫过头顶，箭矢在她耳畔刮擦而过，她脑海里却一片阒寂，以心声重复道：同生同死……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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