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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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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则明进东暖阁时,冯贯正在御前伺候茶水,见他进来,只是略抬了抬眼。
裴则明在景宁帝案前撩袍行跪礼,景宁帝叫了声起,口角含笑道:“你过来看看,你们都察院和翰林院杠上了。这是两个衙门拟出来的骠骑营名字,还匿名呈递上来,要朕评选。”说罢,直指案上的纸笺,“你看看哪个好,朕倒是选不出来了。”
裴则明依言前行了几步,景宁帝抬了抬手,冯贯会意地上前,拾起书案上的纸笺转递给裴则明。
他略看了看,回道:“臣以为,拱辰二字最佳。”
景宁帝轻轻地“嗯”,托起茶盏浅啜一口,“这二字也颇合朕心。”景宁帝看着他,“那,青田县的骠骑营就是拱辰卫了。”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帝王以北辰自居,才俊之士自然如星辰拱北斗一般环绕其左右。况且,京郊建骠骑营的初衷就是景宁帝希望手中能有一支军队,在兵权上不再受制于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拱辰”。
景宁帝将茶盏搁下,“税务改革的奏疏内阁已详参过,朕也觉得并无什么要点遗漏,若无什么问题,朕隔日便下旨,你们尽早动身。”
裴则明俯首称是,顿了顿,拱手揖了一礼道:“臣有一不情之请。”
景宁帝抬目看他,笑道:“直说就是。”
裴则明道:“对于江南四府的清田,臣想从扬州府开始。”
站在景宁帝身后的冯贯听到这里,略掀了掀眼帘,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景宁帝倒没什么,只说道:“随你。”旋即又想起什么来,转过脸对身后的冯贯说道:“朕记得,你籍贯是扬州的?”
冯贯敛首回道:“是,难为陛下记得。”
景宁帝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在扬州也有不少私产吧?”
冯贯一怔,连忙要跪下,却被景宁帝抬手制止了。他思忖了片刻,捏着心道:“是有几处产业,都是先帝爷和太后赏的。”
先帝和太后御赐,都是过了明面的,且顶着“皇家御赐”的牌匾,要查起来并不容易。
景宁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就旁事问了裴则明几句,便要他退了。
裴则明出乾清宫时,日头已经靠西了,阳光移到谨身殿的攒尖顶上,然后逐渐湮灭。他想,这大概是这座金殿最为落寞的时刻。
时入深秋,白昼变短,夜变长了。天色刚沉暮,河坊里已是热闹非凡。
一辆黑漆平头车驶下观桥,沿着滨河缓缓向东驶去,车楣上挑着一盏灯,车前只有一个青衣仆从在驭车,在满大街的华灯宝马中毫不起眼。
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缓行,仆从拨转马头,逐渐驶入了一条巷子中,七绕八拐地往更幽静之处行去。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院落门口,檐下一边挂了一盏拳头大小的牛皮纸灯,迷迷滂滂的一点微光让夜色显得更加浓稠。
待车一停稳,仆从立刻跳下车,借着不太亮的灯光一看,原来是孙德秀。院子门口守了几个人,打头的那人一抬手便有人去搬下马凳,那人亲自到车前替里面的人打帘,和声道:“干爹,您来了。”
冯贯和蔼一笑,只用目光跟他打了个招呼,趋身从车里出来。胡浸山适时递上来一只手,冯贯搭着他的手下了车,颇为感慨地问道:“浸山呐,咱们爷俩多少年没见了?”
胡浸山想了想,回答:“满打满算,也有六年了。”
孙德秀在一旁插嘴道:“师父总念叨您,今天终于见着面了。”
众人闻言只是笑出声,冯贯一手揽着胡浸山的肩,“那咱爷俩今天晚上好好唠一唠。”
胡浸山一边称是,一边引着他往院里走:“知道干爹要来,您爱喝的西湖龙井,早备好了。”
冯贯笑了笑,他在主子面前是奴婢,但离了主子跟前,他走到哪里都有一帮孝子贤孙围着,一样的尊贵体面。
两人进了屋在八仙椅上落座,胡浸山挥手屏退仆从,冯贯也目视孙德秀回避,少顷有侍从将泡好的茶端上来,也是搁下就走,不敢多停留一刻。
胡浸山笑着请冯贯品鉴新茶,冯贯托起茶盏啜饮一口,竟比杭州送上来的贡茶还好。
冯贯搁了茶盏,笑道:“是很好。”说罢,将手撑在双膝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胡浸山见状,不由得追问道:“干爹,您这是怎么了?”
冯贯道:“原以为你此次北上,可以将扬州的产业尽数转移到平京来,现在只怕是……”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默然摇头。
胡浸山不由一滞,转而问道:“干爹何出此言?”
冯贯看着他说道:“你也听说了吧,陛下施行新政,要拿江南四府开刀,这第一刀就落在扬州府。”
胡浸山一怔,宽慰道:“干爹不必忧心,此事交给儿子来料理。”
冯贯摆了摆手,“裴睍可不是翁识舟,黄白之物入不了他的眼。”顿了顿,转而又问道:“翁识舟还不知道你背后是咱家吧?”
胡浸山否认了,“我只跟他说了银矿的事,要他帮咱们打通户部那边,用假银来交税的事。其余的,他应该一概不知。”
冯贯点了点头,眉头略微舒展开,又托起茶盏浅啜一口。
胡浸山停顿了片刻,颇为忧心地问道:“干爹,陈寿堂已死,翁识舟贬黜出京,户部那边的路子又断了。”
冯贯却不甚在意,托起茶盏啜饮一口:“路子断了,再找就是。”
胡浸山应声称是,也饮了一口茶,问道:“那新政改革的事,干爹预备如何处置?”
冯贯思虑片刻,将茶盏搁下,将腕间的佛珠褪下来盘弄,“咱家原先以为,翁识舟一倒台,陛下为了制衡内阁的势力,多半会起用内侍监。陛下春秋鼎盛,用不着咱家代笔批红,但是折子进出东暖阁,肯定要在咱家手里过两道的。不过么,”他停顿了一下,“这当口上,静妃有孕,瞧着陛下的意思,好像风向要变了。”
胡浸山揣摩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景宁帝是打算将内阁瓦解成两派,一派拥护中宫,一派拥护长乐宫,这么一来,的确没有内侍监的事儿了。
胡浸山斟酌了片刻,问道:“长乐宫那边,要不——”
冯贯没听他说完,就打断了,“那边看得紧,说句严防死守也不为过,咱家不要命了么?”
胡浸山默然,不敢答话。
冯贯捻着珠子,手下的动作忽然停了一停,转而笑道:“倒是可以在别处使力。”
胡浸山不明所以,迟疑道:“在何处使力,可有儿子帮得上忙的地方?”
冯贯笑道:“此事还真只有你能办。”
胡浸山道:“干爹只管吩咐就是。”
冯贯问道:“茂常如何了?”
胡浸山闻弦知意,已然猜到他要做什么,答道:“就在这院子里,干爹要见他么?”
冯贯摇头:“他已经引起那帮小子的注意,一露面就会打草惊蛇,接近不了裴睍。”
胡浸山连连称是,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心里另有人选,正要问时,冯贯开了口:“雨林呢?”
胡浸山道:“还在原处潜伏,上一次执行任务,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但没有查到雨林身上来,这阵子风平浪静,危机已除。”
冯贯点头:“裴睍南下,必然会有军队随行,平京周边的几个卫所,他只相信拱辰卫,反倒省去安插人的力气了。”
冯贯又想起什么来,道:“把顾家那个碍事的小子一并解决了。”顿了顿,道:“雨林一个人大抵顾不过来,把白凤也一并叫上。”
胡浸山应了声是,顿时便明白了他口中的“顾氏小子”只能是顾准,但也忍不住惊讶:“您的意思是,这个顾准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时觉得不可置信。
冯贯托起茶盏啜饮一口,慢悠悠地说道:“顾陶钧之子,顾之渭。”
胡浸山转过脸,正视着冯贯,眼中露出惊愕:“他不是死了么?唐维周亲自收的尸。”
冯贯看着灯笼中跳动的火焰,转过脸来看着胡浸山,似笑非笑道:“死人变活的把戏不少见,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胡浸山看着冯贯,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凉意攀上了他的脊梁。
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胡浸山整理了一下心绪,沉声问道:“什么事?”
孙德秀在门外回道:“师父,快二更天了,再晚一点,东华门就要换防了,到时候要进去恐怕就不方便了。”
冯贯“嗯”了一声,从八仙椅上站起来,嘱咐道:“你尽快回到扬州去,越早越好。”
胡浸山应声称是,上前一步替他把门拉开,孙德秀顺势将目光探进来打量。冯贯抬起眼皮睃了他一眼,孙德秀又快速垂下眼睑。
冯贯掸了掸袖子,走出屋子,“就这么着吧,别送了。”
胡浸山应了,站在廊下目送他们二人出了院子,仰头看向天上的圆月。月光下的假山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个人。
胡浸山瞥了一眼郭茂常,“你随我回扬州。”说完又另唤了两个心腹去传递消息。
两个穿青衣戴襆头随从出了小院便各自朝向一边,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