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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临行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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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渐近东华门,门口上杳杳挂着两盏大灯笼。
孙德秀勒了马,将车停在御沟边的树下,城墙另一边行来一列军队,孙德秀暗道不好,回头来低声道:“师父,正赶上换防。”
冯贯“嗯”了一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东华门的排班,又问道:“是应天卫么?领头的是谁?”
“是应天卫。”孙德秀立在辕头上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发现领队的正是周旋,一时觉得这简直比在婚礼上烧纸钱还晦气,“是周将军。”
“周旋?”冯贯伸手掀开车帘,“咱家去会会他。”说罢,便跳下了马车,尚未靠近便被迎上来的两名禁卫持戟一叉,拦住了。
禁卫班领暗觑了一眼在夤夜前来视察岗位的周旋,当即便朝着那个意图闯门的宵小怒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宫门!”
孙德秀往旁边退避一步,不满道:“放肆。瞎了你的狗眼,不认人了么!”
禁卫班领被他唬住,借着月光依稀看见孙德秀旁边有个佝偻人影,听他声音又耳熟,不敢有所动作,只能转头看向周旋。
片刻后,周旋悬刀上前,对着佝偻人影长揖为礼:“冯常侍。”
禁卫班领一时便怔在原处,提灯来照,见那人果然是冯贯,吓得立马扑跪在地上,语无伦次道:“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持戟的两名禁卫也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冯贯却一笑:“你们也是职责所在,”他拐了个弯,“说到底,还是周将军治军有方。”
周旋笑道:“您谬赞了。”目视跪在地上的几个禁卫,“起来吧。”
几人磕了个头,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退至一旁。
冯贯朝他拱了拱手,道:“咱家今日下午出宫回了趟先帝赐的宅邸,不成想竟回来迟了,还请周将军行个方便。”
周旋亦微笑:“自然。”说罢,便目视禁军领班去开门。
冯贯面上泛起一丝笑容,道:“那就有劳了。”
夤夜入宫不是什么好事,禁卫们也不敢声张,就开了一条门缝将两人放进去,生怕惊动了值守文渊阁的大臣,明日闹上台谏,上头的不会挨处置,下面的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孙德秀一手挑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仍是没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师父,您说这周旋怎么想的,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跑这来巡什么防?就他这职位,还用得着亲自来巡防么?”
冯贯觉得这傻徒弟是彻底没救了,嘴角向下一捺,数落道:“你竟还以为他真是来巡防的!他那是在等咱家。咱家前脚出东华门,他后脚就知道了,特意等在这里跟咱家卖好。翁识舟倒台了,他要寻新靠山,别人主意都打到跟前儿了,你那糊了猪油的脑子还不开窍!”
孙德秀被他一顿数落,听他后面越说越大声,不由得抬目看向文渊阁,低声劝道:“师父消消气,今夜值守东阁的是章弘典那头老驴,别回头把他招出来。”
冯贯斜睨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文渊阁,冷哼一声:“你道我怕他?”
孙德秀连说不敢,一路引着他过了左顺门,才松了一口气。
隔日一早,景宁帝的旨意通过内阁下达,再正式传递到礼部。擢升裴则明为左副都御史,官居正三品,同时任命于仲夔为拱辰卫指挥使,同为正三品,徐进由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连升两级,担任拱辰卫指挥佥事,为正四品。
都察院空缺出来一个左佥都御史的职位,景宁帝尚未指派官员接任,众官员暗自揣摩了一下圣意,认为多半是留个顾准的。没有当即指派,主要是景宁帝顾及她没有大到噎得六科那帮言官说不出话来的政绩,虽扳倒翁识舟她出力不少,赋税新政也是她先提出来的,但她实在是太年轻了,进入官场不过半年,恐怕难以服众。不如先将她放到江南,待新政取得成效,到时再擢升她的官位就合情合理了。
顾准显然不关心,也不在意这个,她正忙着收拾要带去江南的文簿和籍册。
门外进来个人,刚站定就装模做样地对着堂上的裴则明长揖一礼:“草民听闻御史大人晋升一级,特来拜贺。”
裴则明甚是无语,懒得理他。唐观又转头看向顾准,顾准忙着收拾东西,也不搭理他。
唐观见无人理睬自己,讪讪地在八仙椅上落座,将藏在袖中的文书掏出来抛在裴则明面前的桌上,“呐,你的任职文书。”
裴则明狐疑地展开一看,见上面盖的官印的确是礼部的,才问道:“怎么在你这里?”想了想,又道:“你把礼部派来的人怎么样了?”
“我能怎么样?别把我想的那么十恶不赦。”唐观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包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果脯,一边吃一边道:“方才进了趟宫,出宫时正好遇上了礼部来人,顺手就帮你带过来了。”
顾准咋舌,礼部怎么敢的……
唐观抛起一颗果脯,仰首用嘴接住,吧唧两口后吞了,看着顾准道:“快伸出手来接一接,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顾准一阵无言,自从李赟调去兵部,唐观独掌大理寺,宛如一匹尥蹶子的野马逐渐跑偏,越来越没正形。
裴则明问道:“官印呢?”
唐观答道:“那玩意我可不敢拿,万一丢了怎么办。文书丢了还能重新写,官印丢了我就完蛋了,陛下还没治我的罪,我爹就先打断我的腿了。”
说话间,门外再进来一人,“裴睍,礼部来人了,快点出来。”语毕,才看见八仙椅上的唐观,立时朝他揖礼:“下官拜见小唐大人。”
唐观将啃了半截的果脯砸向贺元晦,“打住,有完没完了。”
顾准抿唇一笑,抬手正要向贺元晦揖礼,却被他止住了:“可别,几个月后,咱们就平起平坐了。”
顾准一阵无语,正巧礼部的人已经进了正堂,几人连忙赶过去。
礼部来的人是仪制司郎中孙瑜,身后跟了两个胥吏,每人手里各捧着一个托盘,一个托盘中是装有官印的木盒,另一个托盘空着,想来应该是原来放置文书的。
孙瑜先示意其中一个胥吏将官印交给裴则明,转而看向唐观,期期艾艾了半天,却只拱手作了一礼:“小唐大人。”
唐观笑着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裴则明:“早交给他了,您老就放心吧。”
孙瑜又看向裴则明,见他点头确认后,才放下心来。
唐观眨了眨眼,“要是有什么闪失,还没等您来找我算账,老唐大人就先大义灭亲了。”
孙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唐大人哪里舍得。”
又闲话了几句,孙瑜说礼部中还有事要忙,便不再多留,几人送他们出都察院,正要折身回去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顾准:“顾大人,请留步。”
顾准回身,不由得一愣。来人是赵堂山,他未穿官服,也未戴梁帽,乃是一身寻常布衣装扮。
顾准向三位大人告礼,然后快步行至赵堂山面前,问道:“老先生这是?”
赵堂山眉目舒展,笑容中多了一分释然:“老夫已于几日前致仕,如今准备回乡了。”
顾准默了默,又问道:“您告诉杨大人了么?”
赵堂山道:“老夫今天来这一趟,为的就是此事。”说着,他从前襟中掏出一封信,“老夫有一些事,无颜与孟儒面对面说,只能写成一封信,请顾大人转交与他。”
顾准一怔,接过信封,里面厚厚一沓,不待顾准发问,赵堂山又道:“此事深埋老夫心底近十年,一念及此事,老夫便觉得愧对孟儒,愧对……唉。”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赵堂山道:“听闻顾大人此番去江南,能否请你将此信转递给孟儒?”说完,便拱手向她深揖一礼。
顾准连声说道:“使不得。”抬手将他扶起来,“我此行跟随裴大人下江南,要去扬州、杭州、和州与苏州四府。您放心,届时我一定将此信亲手交给杨大人。”
赵堂山道:“多谢你。”
顾准点头以示回应,待送走赵堂山后,她转身回到都察院,见院内众人正在打包南行要带的东西。李载直正指挥人将文簿和籍册放入牛皮袋中,再用蜜蜡密封。
顾准见状便走过去,问:“这是做什么?”
李载直回道:“这些书到时候得搁在船舱里,裴大人怕受潮,或是意外落水,到时候字迹模糊,便吩咐我们把重要的籍册先密封起来。”
顾准点头,也觉得很有道理,顺手将信件递给他道:“帮我一起封进去。”
李载直接过,左右翻开了两下,正要拆,便被顾准摁住了:“这信不是给我的,顺天府的赵老先生要我转交给杨大人的。”
李载直“哦”了一声,将信件放入一个准备封装的牛皮袋中,再转递给衙役封袋。
顾准道:“多谢啦。”
“说什么谢,太客气了。”李载直呵呵一笑道:“待你从江南回来,接替了裴大人的位置,升任左佥都御史,可别忘了我的好处。”
顾准煞有介事地在他肩上拍了一拍:“到时候把你提上来,专门当我的跑腿。”
李载直知道她在说玩笑话,当即也装模做样地朝她长揖为礼:“那小的可就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了。”
顾准正要说话,裴则明从公廨中出来,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叫了她一声:“颂和。”
她应声回头:“嗯?”
秋风忽至,外头响起一片沙沙声响。深秋风大,她竟还穿着单衣,颈项露在冷风里,面上却一点瑟缩之意也没有。
一如今年早春的初见,他掀开车帘看向城门口的那一望,也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这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顾准见他久没下文,便提步走上台阶,问道:“大人,怎么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抬目看向她的眼:“无事,就是想提醒你,早点收拾行囊,江南冬天湿寒,多带点衣服。”
顾准微笑点头:“好。”
他闻言,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