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上春》伊伊贰柒

68、第 68 章 “裴大人，

　　中秋过后便是寒露，今年的秋凉又来得格外早，平京已弥漫着萧瑟的况味。

　　许是因为静妃有孕的缘故，皇后徐迎近来颇为关注太子的课业，太子也格外好学，讲读完成后，还要花上半个时辰来练字。

　　太子因为此前顾准在华盖殿外碰见他哭，且一直帮他保守秘密的事，对她颇有好感，于是请求景宁帝要顾准多留半个时辰单独教他书法。

　　景宁帝自然应允，只是多叫上了裴则灵，特意嘱托他们不用对太子容情，该打便打，该罚便罚。

　　徐迎起初对景宁帝多叫上裴则灵的举动颇为在意，一时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但仔细咂摸过后，觉得他这番话是以父亲口吻嘱托儿子老师，又略微放下心来，给两位先生均赐了文房四宝。

　　顾准与裴则灵结束了对太子的单独教学，结伴出宫。二人方才迈出文华殿，便见有人守在东华门上。

　　“裴暖？”裴则灵一愣，快步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里？”

　　裴暖回转过头来，看见裴则灵身后的顾准，敛衽行了一礼，顾准亦揖手向她回礼。

　　裴暖道：“我与母亲进宫探望阿姊，”裴则灵听她称呼静妃为“阿姊”，皱眉瞪了她一眼，裴暖改了口，接着说道：“母亲见娘娘不太好，便向陛下请旨留在宫中照料几日。我从禁中出来时，带路的内侍说哥哥在文华殿，马上就出来了，我便在这里等候哥哥。”

　　裴则灵听她说静妃不太好，便追问道：“娘娘怎么样了？”

　　裴暖微一摇头，“看起来没有什么气色。”她犹疑了一下，“她好像不太开心。”

　　裴则灵闻言，急斥了她一句：“胡说什么，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

　　裴暖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

　　许是觉得刚才的语气过于严厉，裴则灵放缓了语气道：“你与母亲早上是乘马车来的吧，车现在何处，哥哥先送你回家。”

　　裴暖道：“府里的马车就停在东华门外。”

　　裴则灵道：“那便走吧。”说罢，又转头对着顾准道：“颂和，你也来。”

　　顾准一愣，抬目看他，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神色，顾准明白裴则灵应该是要她向裴则明带话，于是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东华门，一齐上了裴家的马车。马车向前行了一段距离，逐渐远离东华门，御街上叫卖的声音嘈杂了起来。

　　这时，裴则灵才道：“将你今日在长乐宫中的所见所闻说一说。”

　　裴暖简略地说了一些，无非是一些琐事，但看得出来景宁帝对静妃腹中孩儿极其看重，各类名品药材赏赐了一大堆，更别提珍宝玉器等。裴暖说道：“整个屋子都金灿灿的，那些东西都要堆不下了。”

　　裴则灵与顾准对视一眼，二人都没说话。起初担忧景宁帝为了平衡朝堂而启用内侍监，那么现在这个担忧或许成了多余，他已经在的微妙而复杂的政局中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

　　裴暖唉声长叹：“阿姊有孕，我就要有小侄子了，我原本是很开心的。中秋节那天晚上，明明大家都很高兴，可是渐渐的，大家都不高兴了。”她望着马车顶，“大哥在家里话都不说几句，父亲母亲愁眉苦脸，哥哥成天拉着脸，阿姊也不高兴，我现在也不开心了。”

　　裴则灵闻言，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很快到了都察院，顾准先下了车。她进到公廨里，在门边犹豫了一下，碰巧贺元晦从里面出来，被她吓得往旁边一跳，一边抚摸胸口顺气，一边说道：“站在门口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顾准回嘴：“刚要进去，这不就撞上大人您了么？”

　　贺元晦“嘿”了一声，伸出二指点了点她，道：“牙尖嘴利。本官还有活儿呢，懒得同你计较。”说罢，便像阵旋风似的窜出门去。

　　顾准进屋子里去，问道：“他干什么去？”

　　裴则明回道：“青田县的骠骑营落成了，陛下着人取名。”

　　顾准奇怪道：“这不应该是翰林院或者礼部的活儿么，怎么派到都察院来了？”

　　裴则明搁了笔，托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热茶，“不知道他哪里揽来的，刚才在屋里翻了半天四书五经，引经据典地取了好几个名字，说要同人一较高下。”

　　顾准轻轻“哦”了一声，垂目看向他，却没说话。

　　裴则明将茶盏搁下，“怎么了？”

　　顾准酝酿了一下，道：“我与则灵从文华殿讲读完出来，在东华门上遇见了裴暖姑娘。”

　　顾准着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见他眉梢微微动了动，她略一迟疑，才接着道：“裴暖姑娘说，静妃娘娘不太好。”

　　裴则明重复了一句：“不太好？”眉心拧了起来，又接着问道：“什么意思？”

　　顾准道：“脸色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她想了想，又补道：“陛下赏赐了很多东西，长乐宫都堆满了。”

　　裴则明沉默了一下，道：“知道了。”

　　顾准张了张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忍住了。

　　八月下旬初始，朝廷下发了对翁识舟的处置，追缴的钱款数仍是按照景宁帝在朝议上说过的，只是由定州改知潮州，再下调到了一个条件相对差一些的州府。翁识舟名义上仍是景宁帝的舅舅，在正式动身之前，景宁帝召他入宫一叙。

　　裴则明是在乾清门外遇见的翁识舟，他官服上的补子已有锦鸡变为白鹇，朝冠也由六梁减为三梁。

　　翁识舟正从乾清门内出来，看见裴则明从谨身殿那头走过来，略停下脚步，待他走近，才向他揖手一礼：“裴大人。”

　　秋风忽至，一霎时便灌满了绯红的广袖。

　　虽然遭到贬谪，翁识舟的神情并不颓然。他徐徐抬目看向眼前的裴则明。

　　裴则明向阳而立，身后即是沐浴在秋阳中的巍峨宫殿，光辉平铺满谨身殿前空旷的广场。两人的目光交汇于秋风中，任由深秋清冷的风吹拂着他们的斜领广袖。

　　守在乾清门上的老内侍不由得抬目看去，目光却越过二人停留在谨身殿上，一晃眼竟发觉谨身殿高檐上的琉璃瑞兽已被剥蚀，梁柱和门窗上的朱红也已淡褪。

　　老内侍用手掌缓慢地抹了下鬓角，从这景象中觉出一丝萧索。日薄崦嵫，莽莽落落，一朝又一代，就像车辙印似的，走着走着就会断掉，然后又在另一处续上了。

　　裴则明略一点头，提步向前走，经过翁识舟身侧时，翁识舟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裴大人，请留步。”

　　裴则明的脚步停驻下来，翁识舟抬手将广袖拂下，转身道：“老夫有几句话想说与你听。”

　　裴则明一愣，踅身看向他。

　　翁识舟转了转眼眸，看着他说道：“今年春闱的事，你还在追查吧？”他的一双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到哪一步了？”

　　裴则明抿唇不答。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微妙的沉默。

　　翁识舟眉间隐隐一丝笑，“老夫提点你一下。”

　　秋风将后半句话送入裴则明耳中，“致公堂。”

　　翁识舟料想过他脸上会出现惊讶，但那只是一闪而过，那双眼睛很快又恢复到了静水无澜。

　　翁识舟了然，续道：“看来已经查到这一步了。”

　　裴则明戒备地看向翁识舟，后者摆首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用不着这么防备。过了今晚，老夫远赴岭南，荣华富贵，权名才色，都与老夫没有什么干系。只不过，”他眼底蓦然划过一丝裂帛一般的狠劲，“老夫不希望有人因此而过得太畅意。”

　　裴则明负着手，“你们狗咬狗，跟我有什么干系？”

　　翁识舟闻言，极缓极缓地笑出声：“你们这么揪着春闱案不放，不过是想借着这桩案子将景宁六年的旧案牵出来。”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个姓顾的小子，你当真以为老夫不知道他是谁？”

　　裴则明脸色一变，冷怒道：“翁大人与本官如此交底，不怕活不到潮州么？”

　　他的威胁对翁识舟丝毫起不到作用，翁识舟不怒反笑：“老夫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是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可惜与太后耕耘半生，临去了还是白身，说到底还是犬子不争气。”说到这里，他竟有些艳羡那帮酸儒，子侄学生一个赛一个的争气。

　　翁识舟很快将心绪调整过来，换了一副口气继续说道：“也罢，老夫再送你一份人情。风水生财，顺水向下，这就对了。不光是赝银案，那桩旧案的答案，都在那里。”

　　裴则明冷眼观察，不置一词。

　　翁识舟又笑道：“裴大人，老夫说了，你用不着这么防备，老夫向来不做赔本的生意。你将来在廷议上举证，需要一个能开口的证人，不是么？”

　　“更何况，”他的笑声缓缓的，在秋风中渐渐蔓延开来：“静妃有孕，陛下现在什么心思，裴大人很清楚。但是保不准天什么时候就变了，留着老夫，将来还是有用的。”

　　裴则明眉目肃然，毫不掩饰鄙夷的神色，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翁识舟笑意微滞，沉默下来。半晌后，转而说起前事：“预祝裴大人，两案并破时，能将其一举网尽。”他着意观察了一下裴则明的神色，意味深长地说完后半句，“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失望。”

　　翁识舟说完后，掀唇轻轻一笑，向他再揖一礼，转身走向后右门。

　　裴则明侧目看去，蹙眉不语，心中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悄无声息地隐没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