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秋意渐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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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已过，酷热难熬的天气进入了尾声，但太后的尸首就这么摆在奉天殿上也不行。一来是味道变大了，熏檀香也压不住，二来是丧期辍朝，朝廷堆了许多政事还未处理，亟待恢复上朝议政，奉天殿又得用作百官上朝的处所。
停灵十三日后，在白露这一天，景宁帝就下旨，定谥号为“章肃”，由豫王护送太后的梓宫前往定陵，同时颁布诏令大赦天下，死刑者改为流徙，流徙者改为就地充军。
是日清晨，百官在奉天殿前恭送章肃太后梓宫。
太后的丧仪为四棺两椁，最外层为整根梓木，其上描龙画凤，梓宫上支金丝伞盖，周身包裹龙纹丝绸布匹。
繁复的礼仪之后，百官分立两侧，行跪礼送太后的梓宫出奉天门。
梓宫前后均有六十四人扛着旗幡开路，抬棺者共一百二十八人。豫王骑马走在梓宫之前，长龙一般的队伍逶迤着出了奉天门。
天色微明，天空中洒起了细雨，悄无声息地飘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幕布。禁中的宫阙楼阁全站着凄迷的雨雾中，沉默安静。
周旋骑着马跟着队伍中，贺元晦抬眸看了一眼，转头同身侧的裴则明耳语道：“翁周两家的婚事不凑巧，无论如何也得拖到明年去了。”
裴则明敛眸，继陈寿堂之后，翁识舟又要再失一条臂膀了。
一场雨过后，滨河两岸的树木仿佛在一夜之间洗尽铅华，平京的秋天悄然而至。
秋收之后，原本应是纳税的时候。但今年夏汛运河决堤，江南一带受灾严重，百姓别说缴税，就是维持生活也成问题。
景宁帝下诏免除江南四府的赋税，并拨款一百万两赈灾，以防灾民饥荒引起暴乱。
旨意刚刚下达，户部连上三道折子说国库没有存银。开年春闱，后又修建马场，运河决堤后赈灾重修，再是太后丧仪，一齐把国库给掏空了。
如此一来，景宁帝只有把平京四县的清田提上日程，顺带还将商铺、酒楼等产业一并包含在清算范围之内。
有私产的皇亲国戚们自然不满，三天两头跑到都察院来大闹，要求归还被查封的产业，被都察院抵回去后，又跑到御前告状。景宁帝倒是会做人，说这些事情都是都察院在处理，未曾上报，他也不知晓，但会派人去过问后再给他们答复，然后就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宫。皇亲国戚回家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下文，又不好再去御前，只好又跑回都察院去闹。
贺元晦刚在正厅上应付完一堆天潢贵胄，这群人骂也骂不得，打更打不得，饶是他们再蛮不讲理，再混账也得捧着。
他正口干舌燥，回到公廨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起茶壶倒水，半天也倒不出一滴水来，掀起茶壶盖一看，里面早干了。心里窝着的火气不可抑制地窜上心头，忍不住“当”一声把铜壶掷在地上。
外头的李载直听见了，连忙跑进来问怎么回事，却被贺元晦痛骂一通，找了个借口就要逃，拾起茶壶去后院烧水。
裴则明提笔在清单上勾掉一行，曼声道：“不就一壶水么，喝完了，我这里还有。”说罢屈指在桌上扣了扣。
贺元晦朝天翻了翻眼睛，“岂止是一壶水。”他四仰八叉地在椅子上坐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裴则明听了也不恼，慢悠悠地核对着清单。最后还是顾准看不下去了，起身给贺元晦倒了一杯水。
贺元晦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又递还给她再要了第二杯，两杯水下肚后，火气才被压下去，坏心思就起来了。他看着裴则明说道：“我看呐，下次再来人，就该派你上阵。他们就是仗着跟我有交情，欺负我好说话，我说得唇焦口燥也撼动不了他们半分。”他说着，甚至还弹了一个响指，“你就不一样了，你往正厅上一站，脸一垮，谁还敢说个不字。”
他把自己说乐了起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顾准，“你说是不是？”
顾准“呃”了一声，好像很有道理。
裴则明凉凉地瞥他一眼，将笔搁下，又将散开的清单收拢成一扎。
贺元晦整理了一下坐姿，将两条腿并拢，但半个身子仍然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问道：“清得怎么样了？”
裴则明答道：“差不多了。”说罢也提起茶壶往茶盏里注满水，端着茶盏走到槛窗边，窗外桂叶成荫，桂花浓郁的香味从窗外涌入室内。
他托着茶盏浅啜一口热茶，回过身来道：“光是翁氏，就清出了四千两。”
贺元晦惊得从椅背上弹起来，“这么多！”
顾准也震惊，四千万两几乎是大梁一年的国库收入。一百万两就能让江南四府温饱度过一个秋冬，四千万两可以赈灾四十次。她在脑中飞快地算了一下，大梁一户五口之家一年维持温饱至少需要二十两白银，四千万两可以供两千万户人家过活一年。
她抬眸看向裴则明，问道：“陛下预备如何处理呢？”
裴则明摇头，“暂时还不知道。”
贺元晦道：“太后才薨的，陛下应该不会赶尽杀绝，至多只是缴纳钱款，散尽家财留翁识舟一命，没得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卸磨杀驴。”
顾准的眸色冷淡下来，翁识舟贪污了这么多银两，景宁帝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竟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裴则明走回书案前，将茶盏搁在桌上，“真若如此的话，老师打算联合内阁及六科一同上书。”
贺元晦点头道：“这样也好，否则太便宜他了。”
顾准却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再次加深陛下与内阁之间的隔阂？”这落在景宁帝眼中，恐怕会有“要君”之嫌。
从强行开展新政和太后丧仪上，她就看出来景宁帝是个自负多疑且好面子的人，内阁一再挑战皇权，总有一天要彻底触怒他。
“无妨，破镜终究难再重圆。”唐维周从屋外进来。
三人连忙向他揖礼，唐维周摆手道：“翁识舟必须得除，难保哪天陛下不会再次启用他制衡内阁。”
顾准一愣，她的眉梢微微动了动，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只是想起临行前乔鹤南的站在山门时那个暗沉的眼神，她原以为是老师因为她的一意孤行而失望，现在再想，总觉得他的失望似乎另有一层含义。
身处江湖之远再回首，才发觉，原本说要坚守本心始终如一的人已经迷失在玉堂深处，眼中只有党权倾轧。
顾准忍不住抬眸看向裴则明，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他逆光中的轮廓清晰而分明。
隔日上朝，都察院当廷呈上了平京下辖四县的田地商铺清单，景宁帝看过后，并未着急定罪，而是下令户部与诸县再次核对，三日之后再行廷议。
六科的给事中们都是入仕不久的年轻官员[1]，向来以直言进谏为荣。他们认为证据确凿了，都察院与户部连同诸县整理核查无误后才能呈递给上来，而景宁帝却疑心证据是否准确，其实就是因太后新丧而对翁识舟心存偏袒，一定要他当廷治罪。
景宁帝自然顺坡下驴，斟酌一番后，下发了对翁识舟的处理。除去兵部尚书和中极殿大学士的职务，降为兵部侍郎，缴纳钱款四千万两，并罚款两千万两。
但给事中们自然不肯，认为对翁识舟的处罚太轻了。除追缴钱款和罚款外，只是罚出内阁，品级下降一级。当廷便跪了一大帮人请求景宁帝加重处罚。
景宁帝被他们吵得头疼不已，转头看向内阁使眼色，竟无一人出面。他心头一凛，一时明白过来，这是内阁联合一帮打嘴仗的言官们来向他施压，逼他处置了翁识舟。但若真是遂了他们的愿，朝廷就失衡了。
景宁帝狠狠心，再降三级，贬翁识舟为定州知州，之后再也不理会唾沫横飞一帮言官，强行散朝。
都给事中曾綦竟拽住景宁帝的袖子不让他走，景宁帝自然大怒，当即振臂将他甩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场秋雨过后，平京的秋意正浓，御街两侧的树叶已经快落尽，萧索中透着几分孤傲之气。
在这节骨眼上，曾綦竟然病死了，郎中说他惊惧过度，没过半月就病故了。曾綦一死，弹劾翁识舟便成了他的未竟之志，六科的言官更加意难平。
弹劾翁识舟的折子仿佛被秋风聚拢的落叶一股脑地飞入内阁，内阁又原封不动地转送至景宁帝的案头。
景宁帝开始只是压着不看，后来堆不下，他的耐心已被尽数耗尽，抬臂将满桌的奏章扫落在地。
满堂落针可闻。
景宁帝仍旧坐在书案后看别的奏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东暖阁内外的内侍宫女跪了一地，都敛声屏气，唯恐哪声呼吸不对，就惹得他将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何瑞贤抬眼往上觑了觑，见景宁帝的目光集中在奏章上，正要伸手去捡地上的奏章，手边一道劲风阻止了他的动作，是景宁帝将手中的奏章掷出来了。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冷喝：“不准捡。”
何瑞贤心一凛，下一秒整个肺腑就提了起来。
“生火盆来烧了。”
何瑞贤吓得连磕三个响头：“陛下，使不得啊！”
景宁帝爆喝道：“怎么，朕说话已经不管用了么！”
何瑞贤冲守在门上的内侍使了个眼色，两个十二三岁的内侍抖若筛糠地从地上爬起来，借着生火盆的空当，将消息传出去。
火盆还没烧旺，皇后徐迎就来了。她在乾清门外等候，是冯贯亲自出来传的话。
冯贯朝她深揖一礼：“陛下还不知道娘娘来了，娘娘此时回去，陛下不会知道您来过。”
徐迎一愣，迟疑道：“可是——”
冯贯打断了她：“奴婢僭越，说句刺耳的话，阖宫上下，能在这种时候劝住陛下的只有那位主子。”
徐迎心头微一刺痛，抿着唇不再说话。
冯贯看着她道：“娘娘不该趟这个浑水，不为您自己，也为太子殿下想想。”
半晌后，徐迎微欠身向他福了一礼，“多谢冯常侍提点。”说罢，对着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长乐宫。”
冯贯送她出了内右门，折转回来，孙德秀从乾清门里出来，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师父，我有点想不明白，您为什么帮皇后？”
冯贯将手对插|进袖筒里：“结个善缘。”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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