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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高崖枯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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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贯端起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盖碗,“内阁与陛下还因为太后的丧仪僵着么?”
“是呢,”孙德秀应道,“就这么一早上,内阁联合礼部上了七八道折子,陛下一概不看,都堆在案头。”
冯贯的嘴角很缓慢地向上倾斜了一下,孙德秀觑见他脸上的笑意,续道:“礼部尚书章大人两个时辰前去乾清宫外请见,陛下却迟迟不肯宣他入内。章大人就在乾清门上跪了,说陛下不宣召就不肯起。陛下听了,气得一袖子把台谏的折子全扫在地上,说要跪就随他。”
冯贯起身踱步到门边,挑起帘子往外看,昨夜下了那么大一场急雨,这时候地上还没干透,地板又冷又硬,跪上两个时辰,这滋味可不好受。
他抬步从后殿的门出来,转过脸来对着孙德秀道:“灵堂里太闷,咱家出门转一转,透口新鲜气儿,你就不必跟来了。”
孙德秀应了声是,目送他走下月台才重新回到后殿内,门外又响起了诵经声,第二轮祭拜开始了。孙德秀没想明白,他怎么这当口出去转了。
冯贯顺着台阶走下月台,绕到华盖殿后,高台掩映之下,有一人已等候许久。冯贯朝他揖了一礼:“大人久等了。”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冯贯一言不发。冯贯兀自直起身来,“大人想好了么?”
那人仍是不置一词。
“看来是还没想好。”冯贯往前走了两步,倏然回过身来直视那人,发出一声桀笑,“唾手可得的首辅之位,您这就要放弃了么?”
那人错了错眼珠,抬眸冷淡地看着冯贯。
“大人如今没有退路了,不是吗?”冯贯回身逼近他,一贯垂耷的眼皮此刻聚拢在一处,双目中射出两道冷光,“从景宁六年,您亲手将春闱试题交到我手上起,大人与咱家就在一条船上,生和死都连在了一处。”
那人脸色在斗瞬间一变,“你要做什么?”
冯贯垂下眼睫,又恢复了一贯不显山露水的模样:“那就得看大人您了。”
那人眼里蒙上了微冷意味:“冯常侍这是在威胁本官了。”
“不敢。跟大人谈笔交易而已。”冯贯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太后一死,翁氏已是大厦将倾。陛下大张旗鼓地要在平京附近清田,意欲何为,您心里跟明镜似的。”
“届时朝堂的格局一乱起来,您的机会不就来了,”冯贯掀起眼皮看着那人,“将内阁那帮酸儒踩在脚底下,岂不是迟早的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冯贯的声音在远处的铙钹钟鼓声中变得飘忽起来,“将来千秋万代,也未可知。”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远的不必说,就说近前。一人之下,那本官岂不是要凌驾于冯常侍之上,你岂肯甘心?”
冯贯也笑,“咱家在这深宫里待了大半辈子,陛下眼下留着咱家,是为了制衡内阁,但人总有老了干不动的那天,身上的职权一旦卸下来,就意味着活到头了。”
冯贯微眯了眯双眼,“咱家助您登上首辅之位,还望您将来能放咱家一马,留条命给我回扬州养老。”
那人听冯贯话里话外捧着他,矮了自个儿一头,自然知道冯贯不是真意,久处高位,对权力的欲望早已融入骨血,又怎能如此轻易割舍。那人微侧过头瞥了冯贯一眼,勾唇一笑:“冯常侍告老还乡时,本官定会亲自为你践行。”
冯贯向他揖手:“那就有劳大人了。”
裴则明跨过了内左门,章弘典还跪在乾清门外,他走上去深揖一礼,正欲张口时,章弘典抢白道:“来当唐大人的说客?”
裴则明微一摇头,“请章大人先起来。”
章弘典不理他,也不起身。
裴则明伸手去掺他,却被他甩袖拂开。
裴则明向后一趔趄,心中压着火,“内阁和礼部今日已为此事触怒陛下,您如今跪在此处,实为意气之争,扫的是陛下的脸面,只会加深陛下与内阁的隔阂。”
章弘典提声压住了他的话,“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陛下罔顾祖宗礼法,执意要令太后丧礼越制,还提什么脸面!”
裴则明一时哑口。
何瑞贤正从乾清门内出来,听了这话,骇然地停驻在原地。
章弘典直勾勾盯着他,问道:“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何瑞贤不敢直视他,慌忙垂下头躲避视线:“陛下早前宣召了裴大人,让小人出来看一眼裴大人到了没。”
章弘典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仍是固执地跪在原处不肯起身。
何瑞贤看着裴则明,踯躅道:“陛下还在等着大人您。”
裴则明自肺腑中长吁出一口气,侧身绕过章弘典,向乾清门走去。何瑞贤朝着章弘典长揖一礼,跟在裴则明身后进入乾清门内。
章弘典仍是跪在地上岿然不动,长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
“娘娘,听说陛下这会儿正消沉,不如改道去乾清宫探望陛下?”侍女问道。
裴映摇头:“回长乐宫。”
她们方才就在,刚从仁寿殿出来,在景运门上恰好听见章弘典说了那句话,便在门外站住了脚。
“娘娘好不容易才遇见大人一次,不如进去在偏殿远远看一眼也行。”侍女如是说道。
裴映仍是摇头,沉眸道:“走吧。”
章弘典余光中见有人走近,侧首一看,有一女子身着素服从景运门外进来,裴映站在原处对着章弘典俯首致礼,章弘典亦对她揖手一礼。
“此事陛下不会改变注意的。”裴映道:“我一深宫妇人本不应多言,但须得说一句。先生在此久跪,不仅无济于事,只会触怒陛下,激化矛盾。这样一来,反倒称了别人的意。”
“言尽于此。”她说完后,没有任何停留,径直穿过了内左门,进入深长的甬道中。
乾清宫内,景宁帝不在东暖阁中。何瑞贤领着裴则明一路经过穿堂,到达了乾清宫后殿的体顺堂。待他进去,何瑞贤就把门合上,退出去站在门口。
景宁帝听见声响,眼睛都没抬一下:“你来了,怎么来得这么迟。”
景宁帝坐在书案后,书案前的地毯上一片狼藉,奏章、碎瓷和干涸的茶叶沾粘在摊子上。
裴则明只得后撤一步,撩袍跪下行礼,“臣知罪。”
景宁帝掀起眼皮来看他一眼,伸手捏了捏眉心:“起来吧。”
裴则明依言起身,抬目看过去,景宁帝的眼睛下陷得厉害,眼晕浓重。他犹疑了一下,“陛下躺下歇会儿吧,龙体为重。”
景宁帝微一摇头,“朕睡不着。”景宁帝抬目看向裴则明,忽然注意到他脚边的奏章,遂问道:“章弘典还在外面跪着么?”
裴则明沉默地点头。
景宁帝别过脸去,看着滴漏上的水珠落下,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他刚一出生,亲生母亲就被扼颈而亡。他就算贵为天子,也不能为生母太后名号,将她的神位迎入奉先殿奉养祭拜。奉天殿里面躺着的人,既是他的杀母仇人,也是将他抚育成人的母亲。
他昨夜一夜未入眠,回忆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太后对他虽然严厉,却也有鲜少示以外人的慈爱温柔的另一面。太后在朝政上的见解是独到的,时常一语中的,先帝不如她,他也比不上。
太后昨夜发病,手脚抽搐,说了一通胡话,叫了一大堆人名。临去时反倒清醒了,轻声唤了他的名字,“岱儿。”她伸手颤颤地抚上他的脸颊,“你长大了。”
景宁帝狠狠一震,一时不敢看她的眼睛。
太后一定是知道了。
殿外雷声大作,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好似上天发怒了,在申斥他的不孝。宫女连忙起身去关窗户,太后展臂将他揽在怀中,轻声哼着幼时哄他入睡的歌谣。她喉咙里还有余痰未清,只能哼出旋律来,断断续续的,最终还是永远地停下了。
景宁帝伏在太后的肩头失声恸哭。
宫女们哀泣着跪满一殿,内侍们踏着细碎的脚步来来去去,趁着挂白幡时将消息传递出去。
一夜风雨已经过去,景宁帝揉着太阳穴,定了定神:“太后丧仪的事,朕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叫内阁和礼部别白费功夫了。”
裴则明垂首领命,死后哀荣,也是做给活人看的,景宁帝为了安心罢了。
景宁帝“嗯”了一声,“传话给内阁和礼部,叫他们拟太后的谥号。”
裴则明躬身后退而出,守在门外的何瑞贤先他一步把门拉开,景宁帝吩咐何瑞贤道:“你亲自去把章尚书扶起来,再找几个人抬一挺软轿来送他回东阁。朕换身衣裳就去奉天殿上守灵。”
何瑞贤领命,与裴则明一道出了乾清宫。两人合力将章弘典掺扶起来,何瑞贤原本以为要费一大通周折,没成想竟如此顺利,连忙去招呼人抬轿子来。
裴则明掺扶着章弘典在乾清门外等候,章弘典见左右无人,才同他絮语道:“方才静妃娘娘来了。”
裴则明一怔,连忙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章弘典摇头,“娘娘没有什么吩咐,只是跟老夫说了两句话。”他转头看向裴则明,喟然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来老夫真的是老糊涂了,老眼昏花,看得没有你们透彻。”
裴则明宽慰他道:“大人只是一时激愤,劲头过了自然就看清了。”
章弘典却摇头,“老夫已年过半百,早不是初出茅庐的楞头小子,竟还激愤上头,分不清轻重缓急,像什么样子?”他又低低笑了一声,“不成样子。”
裴则明不知该如何答他这一番话,只好沉默。
章弘典道:“陛下还交给你差事了吧?去忙吧,我自己在这里等着就行。”
裴则明本欲等轿子来接了他再走,架不住章弘典一直赶他,便只好先去东阁。
他本已要出后左门,忽然回头,只见章弘典倚墙而立,仰颈望向穹庐,身形犹如一株高崖上枯朽的树松。他默了默,收回目光,抬步跨过了后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