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颂和:“定 ...
-
曙色微露时,正午门前已经集结了大批身穿素服的官员,宫门两掖及角楼上挂着方圆丈许的白纸灯笼。
浅浅天光敷在正午门前的砖石上,太阳应该已经出来了,只是被乌云遮住了,偶尔从云翳里透出一线微芒来。
眼看到了时辰,众位官员按照官阶进行排列,待刻漏房报了寅牌,正午门开启,顾准跟在望不见首位的队伍中进入正午门。
太后的梓宫停在奉天殿正殿,奉天殿前白幡漫天,殿中梵音连连。殿外的丹陛下设了蒲团,众位官员就在殿外行跪礼拜祭。
昨夜下了雨,地上的积水还在,顾准跪久了,只觉得凉意蠕蠕地从膝盖爬遍全身。她略抬眼看了看,左边的官员伏跪在蒲团上打瞌睡,右边的官员趁着磕头的空当抽出藏在官服袖子里面的饼子大啃一口,发觉被顾准看见后,讪讪一笑,掰下一半来问她要不要。顾准摆手拒绝了,那官员又心安理得地将饼子收回去。
顾准定了定神,稍微抬起头来向前扫视,前面的队伍里面,既没看见裴则明,也没看见唐观,才刚看见贺元晦,一个内侍又来将他叫走了。
她没事做,也眯着眼睛打盹。刚合眼没一会儿,前面就骚乱了起来。顾准抬眼往上觑了觑,竟是豫王来了。他拿了一本佛经进内殿,掀袍跪在太后灵前念经。
官员队伍中短暂地一静,互相交头接耳起来。顾准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大抵都在说太后临终前叫了敏贵太妃的事,豫王这时候上灵堂里面来念经,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第一轮祭拜才结束,官员们纷纷被搀扶起来休憩。
顾准撑着腰站起来,借着这个空当看向奉天殿内。一个内侍见旁边的官员还在蒲团上打瞌睡,连忙上前去拍醒他,回头来又见顾准站着不动,以为她走不动,便上来搀她。
广场上搭了棚座供官员休憩,侍奉丧仪的内侍端了茶水来给众位官员润喉。
顾准托着茶盏走到棚座边上,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奉天殿内的动静。她顺手截住了一个小内侍。
小内侍正奉完茶出来,将托盘夹在腋下,蓦然被她伸手一拦,还以为她要添茶水,动作麻利地将托盘平举起来,“大人要添茶么?”
顾准摇头,问道:“拜祭之处一共设了几处?”
小内侍答道:“三处,奉天殿是灵堂,太后的梓宫停在这里。原先太后的住处仁寿殿也设了灵堂,但只供了灵位,是后妃拜祭的地方。还有一处设在钦安殿,是命妇和官眷拜祭之处。”
顾准“哦”了一声,抬眼看见豫王从奉天殿里出来,带着两个随侍往中左门上去了。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到小内侍的托盘上,“帮我添点水,有劳了。”
小内侍连说不敢,端着托盘下去了。顾准在棚下略站了站,见左右无人注意到她,这才快步走出棚座,朝着中左门的方向走去。
豫王在军营里面呆惯了,他迈一步,顾准得走两步。豫王很快跨进了内左门。
顾准犹疑了一瞬,朝四周环顾了一圈,见左右人员庞杂,无暇顾及她,便提步跨进了中左门。
门后即是华盖殿和谨身殿,再往后就是内左门,内左门后即是分割前朝后宫的乾清门。
此时已经云收雨歇,宫墙浸了变成深红色。顾准穿梭在宫墙的夹缝之下,发觉仍是追不上,在豫王行将要跨过后左门时,情急之下出声喊了一句:“殿下留步。”
豫王听见了声响,视线掉转过来,竟见顾准疾步走来,待她行至近前,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再进了这道宫门,前面就是乾清门。”
顾准连忙俯首认错。
豫王看出她不是真心认错,也懒得同她计较,只吐出两个字:“跟着。”
顾准跟着豫王跨过了后左门,抬眼便看见了乾清门,门后设了照壁,看不清什么光景。
豫王没再往里进,景运门外是奉先殿,那是供奉大梁已故皇帝和皇后画像的地方。奉先殿与仁寿殿只有一街之隔,且这会儿人来人往地在做祭祀,自然也去不得。
豫王带着顾准走到谨身殿的月台下,两个随侍自觉走向两侧望风。他瞥了顾准一眼,也不说话,摆出一副“有话快说,说完快滚”的样子。
顾准俯首向他行了一礼,“顾准拜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豫王起先一愣,再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随侍六子,六子一脸无辜。
顾准虽垂着头,这一动作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豫王轻轻嗤笑一声:“有意思,这是在诈本王了。”他转过脸,看着她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
顾准不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豫王懒得再同她缠七缠八,开门见山道:“你既然能查到本王跟前来,便知道救你一事本王也是受人所托。你要谢,就回蜀州去谢你的老师,这是非之地不是你该留的。”
顾准却摇头:“我在这里还有事情未了,暂时不会离开。”
豫王目光在顾准的脸上轻轻一扫,知道她所说的未了之事是什么,眉头微凝,“那桩旧案已是前尘往事,翻与不翻,就那么重要?”
顾准笃声道:“重要。”
“比性命还重要?”豫王看着她,微一摇头,“清白二字于上位者而言,不值一提。将来上刑场,铡刀抵到脖子根儿,你不会后悔么?”
“绝不后悔。”顾准抬起眼来,双目灼灼如明火,“更何况,两桩春闱案还是悬案,陈寿堂死因未明,赝银案初现端倪,新政又才刚刚开始,我还得留在这里。”
豫王平静地打量着她,良久之后,他的嘴角很缓慢地向上倾斜了一下,“转告裴晛,本王会将于仲夔留在京中,至于信与不信,用与不用,就随他吧。”
顾准一愣,问道:“您要走?回西北么?”
豫王“嗯”了一声,“甘州来了线报,奚丹王见我朝局势混乱,也想来插一脚。”他抬手抿了抿鬓角,“太后停灵结束后,本王会请旨送太后的梓宫入定陵与先帝合葬,之后就回甘州。”
边关有豫王镇着,就乱不了。
顾准默了一默,此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确实是最佳时机。等到太后丧事尘埃落地,就是清算翁氏之时,待翁识舟倒台之后,豫王的处境就会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之地。无论是进还是退,都会引来景宁帝的忌惮,不如尽早抽身。
豫王扬了扬下巴,“那边那个,本王就留给你使唤了。”顾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豫王续道:“脑子不太灵光,精细活就别派给他了,跑个腿,当个护卫还是使得的。”
六子很委屈,但不敢说。
顾准弯腰长揖一礼,同他道谢。
豫王摆了摆手,居高临下地睇视着她:“顾准,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顾准一愣,抬起眼来,只见豫王的目光越过了她,停在原处的宫墙之上,又像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高垣,一霎时,山川河流尽汇入一双眼中。
顾准再次躬身揖礼:“顾准定不负所托。”
豫王轻一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北跨入了内左门。
顾准在原地略站了站,才折身从后左门出来,沿着墙壁穿过中左门回到奉天殿前的棚座中。
在她行将要跨过中左门时,忽然听到了小声啜泣。顾准顿了顿,脚步一旋转向华盖殿之后。
月台下的无人打理的杂草上浸满了雨水,太子蹲坐在台阶上,扬起脸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顾准朝他揖了一礼,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殿下怎么在这里?”
太子抬起袖子揩了一把鼻涕,“皇祖母过世了,本宫心里难过,但灵堂里不许哭出声,本宫就躲起来哭个痛快。”
顾准看着太子,他才七岁,孝帽下是一张懵懂无知的脸,却刻意板脸学着大人的腔调说话。
顾准轻叹一声:“臣僭越了。”说罢,抬袖把他脸上的眼泪细细擦干,又替他整理了孝帽。
太子愣愣地看着她,顾准把声音放软了些,“殿下要回去了么?前面估计都在找您。”
太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先生陪本宫回去吧。”
顾准也站起身来,两人一起下了月台。太子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轻轻摇晃了一下,“顾先生,方才的事,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好。”顾准爽快答应了。
两人从中左门出来,果然见内侍在到处找人。孙德秀在月台上瞧见了,连忙奔下来,“太子殿下,您去什么地方了?”
太子抿着嘴唇不答,孙德秀也不再问,只说第二轮祭拜就要开始了,请太子回到奉天殿上。
顾准将太子交给了孙德秀,自己回到了棚座。
太子跪在前殿,孙德秀撩起幔子进入了后殿。太后的篑床停在后殿,冯贯在里面守着,听见声音,知道是孙德秀回来了,眼皮也不抬一下:“找着了?”
“找着了。”孙德秀将冯贯从蒲团上扶起来,一路扶到椅子边,“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眼睛肿得核桃一样。”
冯贯嗤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抬头往后仰了仰脖子。孙德秀立马转到椅子身后,给他捏脖子。
冯贯眯了眯眼:“事儿办得怎么样?”
孙德秀答道:“师父只管放心,阖宫上下都传遍了,现在逢人看见豫王,就能想起敏贵太妃。”
冯贯褪下手腕上的佛珠菩提放在指尖盘弄,“浸山那边怎么样了?”
孙德秀改捏为锤,拎着拳头轻快地给他锤着肩膀,“好着呢。”
冯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嗯,好就行。”
孙德秀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胡先生说,想见您一面。”
冯贯想了想,道:“过阵子再说。京中近来事多,叫他们小心点。特别是郭茂常,千万得藏好,别露面了。那帮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们正掘地三尺地找他,可大意不得。”
孙德秀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