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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太后崩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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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两人坐在厅里喝茶。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顾准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神看上去有点倦怠。
裴则明将青田县汇总的漕运清单自袖中抽出,撑着下颚,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两遍,一抬头就见她迷蒙着一双眼,仿佛下一刻就合上了。他扯了下嘴角:“困了么?”
顾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从椅背上坐直身子:“是有点。”
裴则明道:“那就去歇着。”说罢,便唤了承龄来带她去客房。
顾准见他一手要去端茶盏,另一手捧着清单,丝毫没有要休憩的意思,便问道:“您还不睡么?”
裴则明愣了愣,将纸叠了一叠,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这就去。”
“哦,”她抬袖揉了揉眼,“那一道走吧。”
园中花木的香气渐浓,人影在窗格上移动,承龄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来,伸手将门推开了:“就是这间了,顾大人早点歇憩。”
顾准点头,正要转头和裴则明说话,却见他站在隔壁的房间门口,些微愣了一下,同他顿首致礼后,方才提步迈进房中。
片刻后,隔壁的房门也传来开合的声音,顾准去关窗户,只见天边涌起一堆乌云,行将要遮蔽圆月。
她折身回到榻上躺下,刚才还困得不行,这会儿合了眼反倒一点睡意都没有。隔壁也没了动静,想来也是睡下了。
顾准翻了个身,还没睡深,钟磬仿如响雷碾过,声如万顷。
她心里一惊,连忙起身穿衣,将门从里面拉开,正对上裴则明也出来,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裴则明只着中衣,仓促间披上外袍,还没来得及系袍带,虚搭在两肩上而已。
顾准没来得及束发,披散着一头青丝,站在高檐下如同一泊月光。
裴则明看清顾准的样貌,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迅速将披在身上的外袍穿好,一边系袍带,一边低头掩饰道:“把头发束起来,等会儿要来人了。”
他忙着穿衣,没注意到话中的暧昧意味,顾准些微愣了一下,折身回房中束发,再出来时,只见他引颈望向天际。
裴则明听见身后传来响动,他转过脸,“钟声敲了十二下。”
顾准脚下一顿,这是国丧,太后薨逝了。
廊道的另一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影影绰绰的一团人影提着一盏灯走来。是承龄。
裴则明问道:“什么时辰了?”
承龄揖了一礼,回道:“子时中刻了。”
裴则明点头,吩咐道:“备车,准备去都察院。”
承龄领命下去。
夜风吹过来,顾准觉得有点凉,她忍不住抬目,裴则明蹙着眉,眸色一片浓郁。她转头看向天际,已从这浓酽的夜色中感受到了风暴将至。
雨是行到半路才开始下的,闷雷像在车顶上碾过,马蹄声和风雨声都显得浑浊起来,日间繁华的闹市此刻在倾盆大雨中化作团团青影。
平京此时已经戒严,五城兵马司的士兵逐次在街上巡逻。此时本已过宵禁,骤然出了这样的大事,各位阁老和礼部要连夜进宫料理丧仪,这时候禁令行不通了,只能加派人手巡逻。
兵马司的巡逻士兵远远看见车檐下灯笼上的裴字,便知道是裴则明了,只在车外问了一句就放行。
马车方行至观桥下,迎面行来一列军队正在桥上,承龄连忙勒马转停在一侧,等待军队先行通过。
马上悬刀的将军一手撑伞,一手牵着缰绳,下得桥来看见马车,便问道:“车内何人?”
承龄垂首回道:“回周将军的话,车内是都察院的裴大人。”
周旋抿唇不答,只是扫了一眼车檐下的灯笼,目光转而停在紧闭的车门上,探不出什么虚实。
承龄一时踯躅,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准转脸望向裴则明,他伸手掀了车帘往外探了探身子,“周将军。”
周旋见他露面,本已打算放行,忽然瞥见马车内竟还有一人,便又问道:“车内还有什么人?”
顾准些微一愣,自报家门道:“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顾准,见过周将军。”
周旋的眉梢忽然动了动,目光探究性地往车内一扫,顾准垂着头,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被灯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眉目倒是看不清。
周旋轻点了下头,“裴大人请便。”
裴则明客套道:“多谢周将军。”转头对承龄吩咐道:“走吧。”
马车摇摇缓行,周旋望着车轮下激起的两行水花,问道:“几更天了?”
一个千户答道:“二更天了。”
周旋“嗯”了一声,拨转马头朝着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都察院的门虚掩着,屋檐的两端挂着合抱大小的灯笼,雨丝在光束中缓慢地坠落。里面没什么人,因为不日即是中元节,按理应是休沐日,大部分官员都回家祭祖了。
裴则明收伞走进堂内,“你怎么在此处?”
贺元晦双手一摊,遗憾道:“昨夜处理完公务时候已经晚了,原本打算在值房凑合一宿,今日一早再回家,没成想竟回不去了。”他的目光睃巡于这两人之间,面上泛起一丝笑容,话锋一转道:“不过么,你们两个怎么一起回来了,昨夜歇在一处?”
裴则明刚托起茶盏来,转脸看着贺元晦,平静得像秋日止水。
顾准一愣,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她艰难地将含在口中的茶咽下去,解释道:“昨夜忙完了青田县的差事时候已经不早了,裴大人有急事要回府一趟,我便一道去了。后来夜深了,今日一早又要出城去,便在裴府借住了一宿。”
贺元晦长长地“哦”了一声,转脸问裴则明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裴则明不怿,蹙眉不语。
贺元晦见状,转而说起了正事:“我方才差人去打探消息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来回话了。”
二更天中时,果然有一人冒雨回来,来人却不是贺元晦派出去的探子,而是唐观。
贺元晦“咦”了一声:“怎么是你?”说罢,又伸长脖子往后看了一眼。
唐观接过顾准递来的热茶,先喝了一口驱寒,“不是我,还能是谁?”
裴则明问道:“老师要你传什么话?”
唐观伸出一指点了点他,“还是你懂我。”说罢,又饮了一口热茶,终于在众人的催促下开口道:“太后昨夜子时刚过就薨逝的消息,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
丧钟敲得跟打雷一样,想不知道都难。
唐观正色道:“要紧的是,昨夜上半夜还好好的,吃了药歇憩,不知怎的就梦魇了,还说了胡话,梦里叫了一大堆人别过来。”
贺元晦握紧了椅子把手,略坐直了身子,“都叫了谁?”
唐观道:“先帝的淑妃、良妃,几位淑仪和美人,还有叫玉蓉的,听起来像是个丫鬟的名字,”他略微顿了顿,“还有敏贵太妃。”
余人皆一愣,转而又明白过来。
敏贵太妃乃是豫王的生母,世宗朝的嫔妃,也是先帝和太后的庶母。世宗最钟爱明端皇后,明端皇后逝世之后,母家又送了明端皇后的侄女入宫,初封淑仪,诞下豫王后晋升为敏妃。
因为敏妃与明端皇后容貌极为相似,颇得世宗喜爱。豫王出生时,世宗已经五十六岁,没想过年过半百之后还能再得一字,自然对他爱如珍宝。世宗晚年曾想过易储,将太子之位传给豫王,但豫王彼时才三岁,加上景宁帝的出生,才令世宗打消了这个念头。
世宗崩逝后,先帝登基,敏贵太妃曾大闹过一次,声称是先帝矫诏才能荣登大宝。先帝修道参禅,惯常心善,并未处置她,只是将她移到禁中的佛堂里,仍旧将豫王当作兄弟看待。
没过多少年,先帝又崩逝,朝中曾有人提议要豫王登基,虽然被旧臣和翁氏连同驳斥了,但敏贵太妃在这当口莫名其妙就死了。没隔两天,只有十岁的景宁帝就顺利登基称帝了。
这是谁的手笔,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这当口忽然挑起这桩旧事来,应是为了离间景宁帝和豫王这两叔侄了。
裴则明定了定神,“老师有什么吩咐么?”
唐观摇头,“暂时没有,且等着吧。”
几人枯坐在厅里,顾准一手托着下颌,抬眼看檐外飞雨。
裴则明看了她一眼,“撑不住就去歇着吧。”
顾准一愣,正要说不累,唐观也道:“去歇着呗,天一亮进宫,跪到你两眼一抹黑。”
贺元晦见他俩如此体贴又善解人意,他不说句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道:“去吧,反正你在此处用处也不大,没必要在这里干熬着。”
顾准一阵无语,但也不好再推辞,便打算去值房稍歇一会儿,等宫里来了消息再说,不成想却一觉睡到了房门被拍响。
顾准将值房门拉开,天边已经泛起了鱼白肚,雨已经停了许久了。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李载直道:“快五更天了。”说着将一团白布塞给她,“这是孝服,快换上吧,马上要进宫举丧了。”
顾准接过孝服,回到屋内随意套上。说是孝服,其实就是一块白布,粗略裁成衣服样子,边角都没缝严实,套在官服上就是。
顾准重新将门拉开,“裴大人他们几时进的宫,怎么没叫我呢?”
李载直道:“三更天左右吧,宫里来了消息,裴大人想着你刚睡下就没差人来叫,嘱咐了我看准时候来叫你一声,别误了入宫举丧的时辰。”
顾准“哦”了一声,提步向外走,又问道:“宫里什么消息?”
李载直跟在她身后,回道:“陛下说,要以帝王之礼下葬太后。”
顾准脚步一顿,转过脸来,“礼部没有异议么?”
“内阁开始驳回了旨意,礼部也说不妥,但陛下执意如此。”宫里又传来引磬的声音,李载直催道:“还有半个时辰,快点吧。”
顾准没再说什么,匆匆出门上车赶往正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