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上春》伊伊贰柒

61、第 61 章 留宿裴府

　　先帝身为世宗最钟爱的明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最受世宗喜爱，但先帝资质不佳，才行并不出众。世宗到了晚年曾有过易储的念头，不单是因为先帝难当大任，还有最主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先帝沉迷于修仙问道，清心寡欲，年逾三十，膝下竟无子息。

　　翁太后彼时还是太子妃，一心想做皇后，岂肯世宗因此而改立他人为太子。但先帝又与其不睦，常年住在东宫的禅室中，平日也不会去太子妃的住处，最终是太子妃遣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去照料先帝，半年后又将侍女召回，隔年景宁帝就出生了，那名侍女则再也没有出现过。

　　世宗因为喜爱明端皇后，最终还是没有废去先帝的太子之位。先帝即位后，太子妃荣升为皇后，先帝忙着修仙，不问朝政，皇后和翁识舟逐渐把控着朝政，直到先帝因为吞食丹药过度中毒而亡，皇后再荣升为太后，扶持十岁的景宁帝登基，真正地从后宫走上奉天殿。

　　裴则明少年时陪景宁帝读书，内侍在文华殿旁边的庑房里拾掇出一个隔间来给他午间休憩，大多时候他都睡不着，闭着眼躺在床上养神。夏天时，做完杂活的内侍和宫女吃了午饭也不能歇着，就会聚在一处纳凉，说几句闲话，有时就在他的窗外。

　　宫人们的谈资，无外乎当值时遇到的种种琐事，或是宫内外的轶闻趣事，当年老的内侍谈兴颇佳时，还会说起一些前朝的宫闱秘事，末了总要嘱咐别说出去，否则一定被乱棍打死。

　　第一次听说景宁帝的身世秘闻时，他震住了，同时又恍然，太后对景宁帝是严厉远远超过于慈爱，景宁帝对太后则是怀着畏惧与敬爱，这对母子之间并不亲近。

　　之后的几天再也没有人在他的窗外纳凉，那个老内侍也不见了踪迹，隔了半年之后，他状似不经意地询问过那个老内侍的下落，得到的回答是那个老内侍在太后来文华殿看望陛下时冲撞了太后，被乱棍打死了。

　　裴则明垂目思索了一会儿，复而抬目看向贺元晦，问道：“平京下辖六县的黄册和鱼鳞册都料理好了么？”

　　贺元晦没想到他思维跳跃得这么快，讷讷道：“料理好了，”他停顿一下，忍了忍仍是没忍住，“你方才说的，到底……”

　　裴则明摇了摇头，贺元晦会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准闻言，问道：“大人要先顾清田么？”

　　裴则明嗯了一声，“只要郭茂常没找到，赝银案和春闱案就没有进展。”

　　顾准点头，先通过清田找出翁识舟贪赃漏税的罪证，待时机一到，便能将翁氏一举拔除，搅浑了水，趁乱抛饵，鱼儿要上钩就容易得多了。

　　贺元晦闻言不解，插话道：“这与春闱案又有何干系？”

　　裴则明道：“之后再同你说。”说罢便提步向外走，顾准下意识跟着他走。

　　贺元晦看得一愣一愣的：“去什么地方？”

　　“灵渠县。”他已跨出了二进门。

　　贺元晦想了想，道：“你们去吧，我留在衙门里守着。”

　　裴则明点头，他与贺元晦同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现今出了这么一桩大案，一个出了门，另一个自然就得留在衙门里看家了。

　　平京下辖六县，其中灵渠县和临清县都在城内，一北一南地将平京一分为二，其余四县都在平京城周。城内两县较其余四县来说，耕地面积偏少，多是住宅和商铺，先从这两县入手要容易得多。

　　横向的滨河与纵向的御街将平京城分为四个部分，滨河以北的两个部分是灵渠县的辖地，滨河以南是临清县的辖地，都察院就在皇城根下，顾准与裴则明出门沿着御街南行一段，再拐过两条街就到了灵渠县衙。

　　灵渠县上下都在清点存放于库中的两册，被霉味熏得头晕眼花，蓦然抬首，只见门外进来三道人影，当先一人身穿绯红官服，负着手迈进县衙的大门，身后紧跟着一个正七品的补子，自然是顾准。

　　灵渠县令一愣，正要躬身行礼，裴则明抬手叫住了他：“不必。”又问道：“籍册清得如何了？”

　　灵渠县令回道：“清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册子发霉太严重，字迹看不太清了。”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着裴则明的脸色。

　　早料到了，裴则明转而问起了另一桩事情：“船只出入漕运口的记录册在么？拿来我瞧瞧。”

　　灵渠县令应道：“在，在。下官这就吩咐人去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裴大人，您要哪个月的？”

　　裴则明道：“先拿近半年的来。”

　　灵渠县令咋舌：“这么多，得好几个人才搬得动了。”言下之意，您看得完么？

　　裴则明睃了他一眼，并不搭茬。

　　灵渠县令立刻道：“下官这就去。”说罢，便对着门外一招呼，“来几个人！”

　　衙役们搬来六沓文书，哐哐往桌上一扔。顾准这时才明白过来，灵渠县令当时何以如此惊讶，每一沓文书都有五指厚，她不由得抬目看向裴则明。

　　裴则明以手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吩咐道：“多找几个人来，把扬州天海商号和宝丰银号往来平京的记录都找一下。”

　　灵渠县令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有兴致要捣鼓库房中的破烂，仍是按照他的指示吩咐下去，一屋子的人都在翻册子做笔录。

　　待翻完这些籍册，天边的最后一丝残阳已被收尽。顾准接过师爷汇总的清单，略略扫了一眼后，递给裴则明道：“请大人过目。”

　　裴则明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天海商号往来运送的物品不过是书画、丝绸、瓷器等寻常货物。他看向顾准，顾准也同样一脸疑惑。

　　他将单子折了一折，收入袖中，转头对顾准道：“走吧。”

　　灵渠县令闻言，喜笑颜开地将这尊大佛送出县衙大门，灵渠县令特地准备了马车送他们回都察院，两人上了车，裴则明对外面的小吏报了个地名。

　　小吏疑惑道：“您不回都察院么？”

　　顾准也转头看他，他微微摇头：“先去个地方。”

　　马车停在一处宅邸门口，小吏上前去叩门，顾准掀开车帘，看着大门上悬着的牌匾不由得一愣，上书“裴府”二字，她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裴则明。

　　裴则明伸手扶她下车，解释道：“明日就是中元节了，须得回家一趟祭拜父母，不用很久，我交代点事情就走。”

　　顾准“哦”了一声，府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老仆从里面探出头来，看清站在门外的裴则明，惊讶道：“少爷怎么提前回来了？”说罢将门拉开，往后退了一步，又看见裴则明身旁的顾准，问道：“这位大人是少爷的朋友？”

　　裴则明身形一顿，迟疑着“嗯”了一声，转而问道：“府里备晚饭了么？”

　　老仆没想到他还没吃饭，当即便去厨房传话，裴则明吩咐了一切从简，然后便亲自领着顾准抄了个近路，跨过一进院的门，没过游廊，而是直接从园子中穿花拂柳地到了后院。

　　他走在前面引路：“原来的仆人被打发走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老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当时就没遣走，现在主要做一些洒扫事，园子太大，老人家看顾不过来，见笑了。”

　　顾准眼睛眨了眨，却注意到了他话中的另一个点，问道：“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么？”

　　裴则明淡淡“嗯”了一声，又补道：“父亲任恩州知州时，随父亲在任上住过一段时间，我也是那时候拜入老师门下的。”

　　顾准点头，目光停在杏树下的秋千，又问道：“那是你小时候玩的么？”

　　裴则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半晌后才笑了笑，“那不是给我玩的，但确实是我架起来的。”

　　顾准果然睁圆了眼睛，微仰起脸，难以置信道：“你做的？”

　　他轻轻一笑：“跟姐姐打赌输了，愿赌服输，就给她架了一座秋千。不过么，”他微垂了眼，“她还没见到成品就进宫了。”

　　顾准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倒是淡然一笑，领着她去了二进院的厅堂，承龄正提着茶壶进来，不由得怔住：“刚听福叔说大人回来了，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过来。”说罢，又“咦”了一声，“顾大人也在，这还是您头一次带人……”

　　话没说完，被裴则明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顾准正要在客堂落座，听了这话，愣怔了一下。

　　承龄识趣地闭上嘴，提起茶壶倒茶，先端了一杯送到顾准眼前的桌上，再将另一杯递给裴则明，末了又问道：“您预备在哪儿吃饭呢？”

　　裴则明端起热茶浅啜一口，“就在这里吧，简单些就行。”

　　承龄应是，又想起来道：“福叔方才说，您有事要交代。”

　　“是有点事情要交代给你。”裴则明搁下了茶盏，“我想要你去河坊帮我找个人，画像之后送过来。”

　　承龄听完后，仍是站在原处略站了一会儿，见他再没了下文，再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没了。”他又端起了茶盏，“先下去吧。”

　　承龄一阵无言，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他特地跑这一趟，明天再说不也一样么？

　　吃过了饭，福叔进来问：“少爷今夜歇在府上么，您的房间都收拾好了，给顾大人的客房也准备好了。”

　　顾准一愣，看向裴则明，他正打算说不，福叔又道：“您现在一年也难得回来住几日，今夜不如就歇在这里吧？”

　　裴则明一顿，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刚要脱口的话一时堵在了喉咙里。

　　顾准见状便道：“明日中元节原也该休沐的。”

　　裴则明犹疑了一下，终是点了头。顾准本想着明日一早去城南祭奠兄长和曾九如，也懒得再折腾回都察院，便答应了在这里借住一晚。

　　这冷冷清清的府上甚少有客来，福叔一听她要留宿，立时喜笑颜开地下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