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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国库失窃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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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讯间已经空出来了,因为就是几个小贼,顺天府也没当回事,没上刑架和刑凳,将人用粗麻绳一捆就押进来,插秧似的跪下去一排。
屋内叠置了两张案台,李知为在正中央的案台后坐堂,赵堂山在旁边的案台上做笔录。
顾准不是顺天府的官员,没在正堂上坐着。衙役见她一身正七品补子,已是屋内最大的官儿了,没道理让她站着,便去搬了把圈椅来搁在李知为身侧,请她坐下。
李知为轻咳一声,拾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堂下跪着的七八个毛贼依次报上姓名,这案子其实很容易审,于仲夔的部下沿着滨河两岸搜寻郭茂常和高明时,恰巧遇见这伙水匪正在打劫一艘商船,人赃并获,由不得他们抵赖。
李知为随便审了一下,就准备结案。顾准见这帮水匪不像是第一次作案,对滨河的漕运情况应该很了解,又多问了几句,这些水匪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实话。
顾准没了耐心,转头对衙役说道:“刑具拿上来,什么最疼就拿什么来。”
衙役得了令,立刻下去搬刑具,不过多时,刑架及刑具都准备齐全。衙役问道:“顾大人,先从谁开始?”
顾准道:“随便。”顿了顿,又道:“先从左边开始吧。”
最左边的水匪立刻吓得以头抢地,哭声连连:“大人只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准哦了一声:“这会儿又肯说了。”
水匪又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生怕顾准不问,直接就上刑具了。
顾准抬起眼,“本官问你,滨河的漕运上,什么地方往来运送的银两最多?”
水匪磕了个头,答道:“江南上来做生意的老爷们最多,往来的银两也是最多的。”
顾准又道:“江南地方可大了去了,具体点,说到哪一带,哪个州府。”
水匪想了想,道:“要说具体到州府的话,那肯定是扬州府了。”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顾准状似不经意地吸了一口气,问道:“扬州来平京做生意的最大商号是什么?”
水匪毫不迟疑地答道:“那必然是胡老板的天海商号了。”
胡老板?顾准心里突然一个激灵,问道:“这个胡老板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水匪也奇怪,天海商号算是大梁最有名的商号,竟还有人不知道,但仍是老实答道:“胡老板人怎么样,小的不清楚,只知道他大名叫胡浸山,其余一概不知。”他想了想,又补道:“听说胡老板前段时间进京了,那阵子刚好有大官儿也进京,官府漕运上管得紧,兄弟们都不敢出来晃悠,饿了十几天的肚子,这不,刚出山就被抓进来了。”
李知为闻言,又拾起惊堂木拍了一下,那水匪被他一吓,唯唯诺诺地问道:“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顾准思忖了片刻,不经意地问:“扬州宝丰银号,听过么?”
水匪摇头,动作迟疑的一瞬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顾准冷声道:“非要吃点苦头才肯说?”说罢,便抬手示意衙役,当即便有两个衙役上前来解麻绳,要将水匪往刑凳上拖。
水匪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大人,大人,小的知错,小的全都交代!”
顾准冷眼观察,不置一词。
水匪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大堆,顾准勉强理了个大概出来。郭茂常找到了这伙水匪,要与他们里应外合,劫走宝丰银号商船上的银两,而那些银两是刚从漕运口的水下打捞起来的失窃银两。
郭茂常就没想着要留着水匪分赃,原本是打算得手之后再杀人灭口,后来裴则明和豫王追了上来,郭茂常来不及杀人,便趁着水匪去解决海家姐弟和烧船时,提前弃船逃跑,想将水匪淹死在河中,没想到有几人从沉船中死里逃生,又阴差阳错地被于仲夔抓住送到顺天府来。
水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声嚎哭道:“大人,饶命啊……”
顾准被他嚎得脑仁疼,蹙眉道:“闭嘴。”水匪立刻就住嘴了,顾准又问道:“郭茂常的样貌还记得么?”
水匪不敢出声,只好将头点得如同捣蒜。
这就好办了,顾准稍松一口气,吩咐衙役叫人来画像,又将李知为拉至一旁:“孟然,这几个水匪轻易放不得,一定得看管好。”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务必保住这几人的性命。”
李知为一愣,瞬间明白过来,重重点头:“你放心。”
顾准没耽搁,快步前往正堂去,恰巧赶上宫里来人正在宣旨,她不好进去,便站在廊下等着里面宣完旨。
景宁帝的意思是此案交由三司共查,顺天府和青田县衙从旁协助。这已算是比较好的结果了,刑部纵然会有所反应,但被都察院和大理寺两方的掣肘下,动作应该不大。
孙德秀宣完旨出来,跨过门槛时,瞧了一眼,哟了声:“吓我一跳,里面正宣旨呢,大人怎么不进去?”
里面的人闻声出来,见顾准垂手静立在廊下,她正要揖礼告罪,裴则明道:“我吩咐她去办了点事,”顿了顿,又对她道:“等一会儿再来回话。”
顾准愣了一下,敛眉垂首应了声是。
孙德秀将拂尘挽在臂弯里,笑呵呵地说道:“那几位大人忙吧,咱家就先撤了。”
待孙德秀一走,顾准将裴则明叫至一旁。
刘维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闪过一丝凉意,就知道那当口顾准出去不简单,谁知道她又去捣了什么鬼。
两人走到稍远处,顾准朝四周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将拷问水匪的事简单地说了,忧心道:“就只怕郭茂常已经离开平京了。”
裴则明却摇头道:“我倒觉得他应该还藏匿在城内。”
顾准不解,抬目看他,裴则明道:“于将军带人搜寻时,单独派了一队人沿着滨河到下游去搜寻,过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裴则明顿了顿,又接着道:“高明一死,我们肯定会想办法把这案子捅出来,到时候全大梁都在搜捕他,他逃到穷乡僻壤隐姓埋名也不是不可能,但我总觉得以此人诡谲乖张的行事风格,很有可能反其道行之,隐匿于平京伺机而动。”
顾准想了想,也觉得在理,“青田县既要清田又要建马场,隐矿和废窑暴露出来是迟早的事,那地方废弃已久,该处理的早处理干净了,翁识舟笃信我们查不到他身上来,应该做好了弃子的准备,不可能藏匿郭茂常。”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么,郭茂常应该在城中最鱼龙混杂,最好隐身的地方。”
“那就应该在河坊了,”裴则明敛眸,“我派人去暗查。”
两人说完了话,折身往回走,方才回到正堂,便见都察院来了人,正等在廊庑下,见他二人回来,立刻迎上来揖了一礼,道:“二位大人,唐大人差下官来传话,顺天府内若没什么,就叫您即刻回去一趟。”
两人交换了一下神色,赝银案和清田改革都是景宁帝越过了内阁,直接交代下来的。景宁帝现在对内阁已经越来越不信任,唐维周早已察觉到。赝银案从始至今,他都没向唐维周透露过一星半点,这案子如今捅出来,还是袁再思揆情度理一番后,看在都察院的面子上顺水推舟了一把。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唐维周了。
裴则明迟疑片刻,才道:“这就回去了。”
回到都察院时,贺元晦贴着墙根守在唐维周的值事房外,悄悄对他摆了摆手,示意唐维周心情不好,叫他当心点。
裴则明心下一沉,提步迈进屋内,顾准正要跟着他进去,却被贺元晦一把拉住,低声道:“你进去干什么,让他们师徒自己把话说开。”
顾准想了想,也觉得她进去反倒会妨碍到两人,便在外面将门掩上,与贺元晦一同退回院中等候。
顾准问道:“您都跟唐大人说了?”
贺元晦道:“我是想说来着,但他没让,应该是想听裴睍亲自说。”
顾准想了想,又问:“唐大人很生气么?”
“那肯定了,”贺元晦看了她一眼,“你想想看,你掏心掏肺地对你的学生,既是关爱有加,又是提拔栽培。在你失去陛下宠信的时候,皇帝单独对他委以重任,他还防备着你,搁你身上,你能不生气么?”
顾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忧心地看向房门。
贺元晦给她宽心道:“放心吧,唐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再生气也不会动手的。”他顿了顿,又补道:“当然,除开面对唐观的时候。”
屋内落针可闻。
裴则明一进屋就撩袍跪下,低声道:“老师。”
唐维周自案牍中抬起头来,见他一进来就跪,原本有点惊讶,转而又想明白他为何是这副请罪姿态,心中已有不悦,“这是做什么,我从始至终就没怪过你,快起来。”
裴则明一愣,心中顿时明白过来唐维周为何会不悦,他此番请罪,岂不是料定了唐维周会因为他的隐瞒而生气,而唐维周显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这不就显得他不仅揣度了唐维周的肚量,还会错了意。
裴则明心中羞愧,不肯起来,再次垂手揖礼,“学生无颜面对老师。”
唐维周听了,也不过淡淡一笑:“快起来,为师有事要问你。”
裴则明道:“老师请问。”
唐维周正色道:“陛下是有意要在赋税上改革么?”
裴则明一愣,唐维周见状已然由猜测的七八分转为了确定,怅然道:“陛下早有此意,早在两年前就找我商议过此事,但我认为在彼时的情况下革新所受阻力太大,并非良策,陛下因此而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谨饬过了头。”
裴则明不由凝神细听,唐维周续道:“陛下今年春闱拟定殿试题目时,我就知道他又动了这个心思,但只要翁氏不倒,改革就兴不起来。陛下年轻心急,又生性多疑,”裴则明一骇,连忙抬目看去,只见唐维周看向窗外的目光略带深意:“如今一看,时机已到。”
他回过头来,看着裴则明,“且任你们这些后生去折腾吧。”
裴则明从屋内出来时,回想起唐维周方才说“时机已到”的神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贺元晦与顾准见他出来就一副眉头深锁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唐大人说什么难听话了?”
他仿佛没听到一样,仍旧是陷入沉思,往外走了几步,迟迟转过头来道:“太后快薨逝了?”
贺元晦吓得上前来捂他的嘴:“我的天,这话你也敢说。”太后病得太久,其实不过早晚的事。
裴则明后撤一步,没让贺元晦的手沾在身上,迟疑道:“难道是……陛下?”
贺元晦的手僵在半空中,顾准抬眸看他,心中已经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但仍有一些不敢相信,太后久病背后的隐情竟是如此。
贺元晦将手收回去,朝四周环顾一圈后,低声道:“宫中曾有传闻,陛下的生母不是当今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