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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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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载直面露难色道:“两位大人快去前院看看吧。”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一同往前院去了。刚跨出门,便见院子里站了两列士兵,中央陈了一具抬尸架,于仲夔正负手站在前方。
裴则明眼眸一暗,上前掀开盖尸的白布,见底下躺着的果然是高明。
贺元晦道:“于将军这是把我们都察院当成的停尸房了?那又是什么?”他问的是墙根下用麻绳拴成一串的犯人。
于仲夔自动忽略了他前面那句不痛不痒的揶揄,只答了后半句:“搜寻时候顺便抓到的水匪。”
贺元晦嘻嘻一笑道:“这个归顺天府管,我们都察院可不管这个。”
于仲夔没心思和他说笑,转头问裴则明道:“现在怎么办?”
裴则明思忖了片刻,道:“送到顺天府去。”
于仲夔诧然问道:“送到顺天府?”
贺元晦笑了笑,凑上去道:“这是准备引蛇出洞。”
高明虽然只是一个八品县令,但好端端地就死了,顺天府不可能不查,只要引着顺天府牵出隐矿和废窑的事情,在上报到内阁,就能顺理成章地揭开赝银一案,景宁帝必然会下旨彻查,届时全城搜捕郭茂常,不信他不会露出马脚。
于仲夔了然,冲着两人一抱拳,又将人抬走了,顺带还将那一串毛贼也一并带去了顺天府。
几日后青田县的田地已经清算完毕,果然发现了二十余万亩私田,整个青田县的实际耕地亩才五十五万,竟有半数为京官豪绅私置田产。景宁帝自然震怒,要求户部连同都察院将平京周边的几个县城一并清算了。
谁都没想过原本应该堆积在库房中沤成肥料的黄册与鱼鳞册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户部腾不出人手来搬籍册,便将东城兵马司借调来干苦力了。
左副都御史孙阆招呼完兵马司的士兵往院子里搬籍册,又将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徐进叫到都察院的正厅里喝茶。
孙阆乐呵呵地饮了一口茶:“江南一带的赈灾款有着落了。”
余人听了,免不了一笑。江南运河决堤,既要拨款赈灾重修运河,入了秋,免不了要闹饥荒,朝廷还要再拨款赈灾。加上青田县又在修建军营,户部没钱的折子已经在景宁帝的案头堆了几个月。
孙阆轻叹一声,又补上一句:“灾民安定下来,咱们也能轻松点。”
贺元晦笑道:“咱们倒是轻松了,有的人就得把心捏起来了。”
众人听出他话里有话,心知他说的是翁识舟和冯贯,太后临朝听政时,这两人变着法儿地敛财,光是平京周边的私田就不知敛了多少。
厅内无人搭茬,就静了下来,偏李载直是个听不懂好赖话的,竟问道:“贺大人说的是谁?”
贺元晦笑了笑,“还能是谁,忙着嫁女儿的那位咯。”
孙阆见贺元晦和李载直一唱一和,说起话来口无遮拦,一点也不知道顾忌,若不是徐进还在场,他早就骂人了。孙阆沉声道:“少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各位的公务都办完了么?”
徐进立刻会意,这是要送客再关起门来收拾人了,自然地站起来揖礼道:“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孙阆说了几句客套话,亲自将他送出都察院。
贺元晦往裴则明身边一站:“完了,又得挨顿说。”
裴则明没搭理他,反倒是顾准落井下石道:“您就是三斤半的鸭子,二斤半的头,光剩嘴了,少说几句不就行了。”
贺元晦呆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裴则明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元晦呵了一声:“你还挺厉害。”
顾准谦虚道:“跟您比还差远了。”
贺元晦气结:“谁教的你规矩?”他指着裴则明同顾准道:“你在他面前以下犯上,他不当一回事,在我这里就别想了,端正你对待上级的态度,该行礼就行礼,我指东你就不能往西。”
孙阆刚从外面回来,听了这话,重重地咳了一声,“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完,犹觉得不足,伸出一指点在贺元晦身上:“祸从口出,千百年来多少祸事都是从这里惹出来的。”
他不单说贺元晦,将裴则明和顾准也一并囊括了进去:“你们年纪轻,不经事,还张扬。当御史言官不是口没遮拦,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是口诛笔伐地攻讦异党,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不仅要为人主所纳,还应该被天下人听见,应该被载入史册为后世所知,别人还都觉得你说得有理,你说得对。”
孙阆看着这群后辈,极缓极缓地说道:“能做到这个份上,才不枉被人称作御史。”
贺元晦一字一句地听进去,如听老僧撞钟,心中一阵一阵地震动,逐渐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端正起态度来。
孙阆操心地看了他一眼,再不说什么,正要折身走入公廨,轮值登闻鼓的御史急匆匆地进来,开口便是一句:“孙大人,出事了!”
孙阆皱起眉:“出什么事了,有话就说,嚷嚷什么。毛毛躁躁的,没一个让人省心!”
报信的御史无端受了他一通邪火,抬眼看前面三人排排站着,显然是刚挨过训斥,便知道自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觑了一眼孙阆黑如锅底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顺天府查青田县令高明死因的时候,在青田县东边的山里发现了隐矿和废窑。”
裴则明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天过去了,袁再思总算是憋不住了。
孙阆短暂地一震,很快又回过神来,问道:“唐梁二位大人呢?”
贺元晦道:“今日内阁会揖,唐大人一早就进宫去了。梁大人这会儿应该在公廨中理事。”
孙阆又问道:“顺天府派人向上报告内阁了么?”
御史答道:“下官过来时,顺天府的文府丞已经进宫了。”
孙阆点头,吩咐道:“你先回顺天府查探消息。”御史领了命,连忙赶回顺天府。
孙阆又回头对着他们三人吩咐道:“我现在就去找梁大人一同进宫,贺元晦留守都察院,裴睍带着顾准去顺天府,若有变故,即刻进宫来禀。”说罢便急匆匆地去找梁汉镛。
余下三人交换了一下神色,一同前往马厩,贺元晦招呼李载直套辆马车给梁、孙两位大人进宫用,裴则明和顾准牵马准备去顺天府。
贺元晦叹道:“袁再思这个缩头乌龟终于憋不住了,这下得翻天了。”
裴则明牵了两匹马出来,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给顾准,翻身上马,当即打马而去:“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顾准手里握着缰绳,她抬目看了一眼天色,双腿夹着马腹,尾随他而去。
天边稠云密布,大雨将至。
顺天府的情况与想象得差不多,袁再思一听都察院来人,立马迎了出来,见来人是裴则明顿时便没了好脸色。顺天府近来摊上的两桩人命官司都是拜他所赐,其中一桩还牵出这么大的案子,说句震惊朝野都不为过。
高明这桩案子最初是从都察院转来顺天府的,袁再思得知青田县有隐矿和废窑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这毛头小子给坑惨了。他左思右想了两天,这么大的案子他根本瞒不住,裴则明敢查到这份上,肯定是唐维周授意的,最终才决定卖都察院一个面子,顺水推舟地把这事给捅出来。
裴则明佯装不知道袁再思这会儿正在心里诅咒他脚底生疮、头顶流脓,十分好脾气地笑了笑,向他揖礼:“见过袁大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袁再思皮笑肉不笑地请他上正堂就坐,裴则明方才跨进门槛,里面就有人笑道:“裴大人整日板着一张脸,袁大人见了你都笑不出来了。”
顾准跟在裴则明身后,后错了一步,听见有人说话,不由得抬目望去。刘维城泰然自若地搁了茶盏,笑眯眯地坐在正堂上。顾准攒了攒眉,他这话说的绵中带刺,听得让人心里不舒坦。
袁再思心头一凛,自裴则明在刑部公堂上公然顶撞刘维城后,刘维城一直对他心生龊龉,没成想两人在这撞上了。
裴则明却不甚在意,抬手向刘维城和周旋揖礼:“见过二位大人。”刘维城见他态度恭敬,裴则明却话锋一转:“还未恭贺周大人喜事临门。”
周旋噙着笑,同他客套道:“多谢裴大人。”
刘维城和周旋坐在右侧的排椅上,裴则明在左侧落座。顾准的官阶太低,一厅的人都坐下了,唯独她站着。
衙役来给裴则明上茶,顾准想了想,正想悄无声息地随衙役一同出去,找李知为打探点消息,她方才摸到门边,刘维城就叫住了她:“那谁,你往哪儿去?”
他故意没叫名字原是为了羞辱顾准,没成想她竟顺着杆子往上爬,装作叫的不是她,装聋作哑地就要跟着衙役蒙混出去。
刘维城再次出声:“站住。”
顾准不得已,停在了门边,刘维城再次刁难道:“干什么去?”
顾准露齿一笑:“下官要去出恭。”
裴则明听了,浓睫忽而垂下,就着茶盏饮了一口茶,堪堪遮住了嘴角上扬的弧度。
刘维城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由着她去。他瞪了一眼顾准,一样的巧言令色,惹人生厌。
顾准在顺天府的后院里找到了李知为,李知为将顺天府如今的情况告诉了她,暂时与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太大差别。
她稍松了一口气,才看见李知为身旁的赵堂山,不由得一愣。杨集英最终还是去了和州,顾准没有劝动他,有负所托,她心中也有些愀然。
赵堂山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摆首道:“人各有命,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说到底和咱们也没有什么干系。”
顾准点了点头,想起问李知为怎么不在前面的公廨里,跑到后院来了。
李知为道:“于将军那天除了送来高明的尸首,还送来了几个水匪,袁大人的意思是随便审一审,按律打板子后就放了,我正要去审呢。”说到这个,他就犯愁,“我这还没审过人呢,要不你来帮我镇镇场子?”
顾准无奈一笑,她哪里来的气场能给他镇场子,但仍是随他进了顺天府的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