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上春》伊伊贰柒

55、第 55 章 高明失踪

　　待河水完全褪下去，裴则明才勉强睁开眼，方才河水的来势太猛，震得他头晕耳鸣。视野里清晰的一瞬间，顾准放大的五官映入眼帘。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双唇紧抿成一线，浓睫垂下来掩映住了她的神色，浸过水的眉毛很黑，渐渐地拧起来。

　　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整个世界都潮湿难耐起来。

　　“大人？”顾准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嗯。”裴则明应了她，脑中茫然了一瞬才艰难地撑起来。

　　他看着顾准，却在目光触及她身前的一刻又愣愣地移开目光，“你还好么？”

　　顾准胡乱应了一声，连忙翻爬起来，湿衣裳贴在她身上，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顾准心中陡然一震，手脚却麻木得不停使唤。裴则明下意识地跨过来一步，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率先踉踉跄跄地冲过来的是贺元晦，见他二人安然无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一边抚着胸口，一边靠着石壁蹲下身去。

　　紧随其后的于仲夔先前只看见了贺元晦竟面如菜色到站不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整个肺腑都提到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等亲眼看见裴则明胳膊腿儿俱全地站在那里时，脑子里一时发懵。

　　裴则明道：“脱件衣裳来。”

　　于仲夔还未反应过来，听他说什么便照做，迅速解下外衫递过去。

　　裴则明接过外衫，回转过身将顾准兜头罩住，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再顾不上什么，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径自牵着她往外走。

　　众人皆愣住，一时诧然地看过去。

　　贺元晦眯了眯眼，缓慢地扶着石壁站起来。他摸着下巴咂摸了片刻，嗅出一丝不对劲。

　　顾准被裴则明牵着一路疾行，贺元晦和于仲夔都被甩在后面没跟上来，她一时觉得有些不妥，思忖了片刻，低声唤他道：“大人。”

　　裴则明牵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抿唇道：“没关系的。”

　　顾准一怔，没再说话。

　　县衙的人见他们二人单独回来，浑身还湿透了，一时摸不着头脑，急急忙忙地张罗着给他们准备换洗的衣衫。

　　待裴则明换好衣衫从房中出来，一开门就看见贺元晦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样子等了一段时间了。

　　裴则明扫他一眼：“回来了多久？”

　　贺元晦却不答他，而是笃声道：“裴晛，你有点不对劲。”

　　裴则明眸色一寒，“怎么？”

　　贺元晦低声道：“你不觉得你对顾准过于上心了么？”

　　裴则明心一凛，不禁抬眸看向他，“哪有的事。”

　　“还说没有。”贺元晦站直了身子，絮絮道：“你这人的性子说好听点是寡静，说难听就是冷淡。我与你相识七载，一起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又同在都察院待了四年，几时见你对别人这样过？”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想不明白。”

　　裴则明不愿再与他纠缠，提步就走，扔下一句：“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贺元晦见他如此气急败坏，两三步追上他，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裴则明如遭雷击，登时停下脚步，拧眉看着贺元晦。

　　贺元晦看着他面色森寒，忍不住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说罢便溜走了。

　　裴则明的心一时有些乱，他在原地略站了站，才向外走去。

　　顾准已经在外面站着了，她换了一身青色直缀，头发应该是散开擦干又重新束起来的。她站在院中的空地上晒着太阳，白洁的面庞染上一层金色，脸部的线条近乎分不清了。

　　她正和于仲夔说着话，见裴则明出来，连忙向他问好。

　　他轻一点头，头顶响起一片簌簌声，是风吹响了树叶，他的心中平添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这时从外头进来一个小将士，正是方才叫“六子”的那个。他朝着于仲夔抱拳行了一礼：“于将军，高明在码头乘船跑了。”

　　于仲夔一愣，竟叫裴则明猜中了，不禁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他。

　　裴则明问道：“他一个人么？”

　　六子回道：“还有一个人，高高瘦瘦的，跟条竹竿子似的。”

　　裴则明一瞬间想起宝丰银号船工描述的郭茂常，也是高瘦身材，便追问道：“看清长相了么？”

　　六子摇头，停顿一下后，迟疑道：“没看清脸。我们接到命令之后发现高明不见了，便到处搜寻他，最终在码头附近发现了高明的踪迹。那个人身手极好，而且像是专门等在码头接应高明的一样，三两下就把我们打趴下，顺流撑船走了。”

　　于仲夔听到这里，忍不住确认道：“连你也被打趴下了？”

　　六子无言地点点头。

　　裴则明对于仲夔揖手一礼：“请于将军派人手沿着滨河下游搜查此人，务必要留活口，此人与楼船失火有直接关系。”

　　于仲夔一听，立马亲自带了一列军队去沿河搜查。

　　码头上桅帆连天蔽日，商贾和船工摩肩接踵，大大小小的船只将码头塞满，军队分散为几人一队，沿着河向下搜寻。

　　顾准转头看向宽阔的河面，河滩上遍地芦苇，风顺着水面平铺而来，飘扬的芦苇便如漫天大雪四散开去，漂浮在水面上，河面上水波弥漫，上下一色。

　　她的目光忽然停驻在对岸的河滩上，顾准抬手指着对面一艘烧焦的楼船，问道：“那是宝丰银号的船么？”

　　于仲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道：“是啊，顺天府当时打捞起来，也没地方处置，就一直搁在那里了。”

　　顾准眯了眯眼，目光仍然停留在烧焦的楼船上。贺元晦见状，问她道：“有什么不对劲的么？”

　　顾准道：“压船的石头不太对劲。”

　　裴则明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船尾部的船舱底破开一个洞口，里面用来沉船的巨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那不是一般石头会有的光泽。他当机立断地说道：“请于将军备船。”

　　于仲夔听了，立刻从码头上弄来一艘小船，待他们登船之后，小船不紧不慢地在起伏的河面缓缓而行，最终稳稳停在河对岸，几人下得船来，走到楼船旁边。

　　裴则明又道：“于将军，能否将那个洞口开大一些？”

　　于仲夔道：“自然可以。”说罢便摘下腰上的佩刀，两刀下去便将洞口周围的木板劈开，又一脚踹开碎板，洞口顿时便大了一倍。

　　裴则明与顾准走进去一看，果然是银矿石。这伙人原准备将银矿和国库失窃的银两一同运送到江南，如此看来，他们的老巢必然在江南了。

　　裴则明现在几乎能确定，等在码头的那人就是郭茂常，他的目的不是接应高明，而是杀人灭口。

　　沿河两岸均搜寻无果，入了夜只怕更是难上加难。三人只得先告别于仲夔，乘车回到都察院。

　　方才下车，李载直便迎上来，见裴则明与顾准皆未穿官服，些微一愣神，才道：“唐少卿今日下午来过了两趟。”

　　裴则明道：“有说什么事么？”

　　李载直摇头：“他没说。”末了仍是忍不住问道：“两位大人的官服哪去了？”

　　顾准一怔，道：“不小心弄湿了。”

　　李载直更疑惑了，还要再问，便被裴则明的眼风一扫，瞬间就哑口了，默默上前去牵马车。

　　裴则明看向贺元晦，后者摆手道：“我就不去了，我怕死，你们自己折腾去吧。”说罢，长腿一迈，脚底生风地跃进都察院的大门。

　　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折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唐观见他们二人一同从门外进来，顿时便笑道：“二位稀客呀。”

　　裴则明正渴，没功夫搭理他，进门先倒了杯茶递给顾准，又倒了一杯给自己，一口饮尽后才说道：“有话快说。”

　　“嘚。”唐观应了一声，起身去将门掩上，再回身时已经换了一副容色：“辰字十三号的贡生名叫宋君玉，此人是云水间的常客，最后一次露面是春闱之后去了一趟云水间，此后就再也没有踪迹。”

　　顾准迟疑道：“春闱结束距今已有半年之久，宋君玉失踪，竟也无人报官寻人么？”

　　唐观道：“宋君玉父母具亡，家中没有什么亲戚，独身进京赶考，租住在贡院附近的一间屋舍中，租期半年，平日也不看书写文，喜好结交朋友。会试落榜后，他应邀参与了一次宴饮集会，地点就在云水间，他当时颇为失意，说打算回家乡。”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是六月初时，租期已至，他的房东上门赶人，将屋子已经积灰，但宋君玉的金银细软一应都在屋中，这才发觉不对劲，去所属的灵渠县衙报官。灵渠知县派人去察看但没发现什么，而且六月份的顺天府烂成一锅粥了，灵渠县就未将此案上报，一来二去，就给忘了。”

　　顾准了然，但总感觉唐观未将话说完。

　　果不其然，唐观卖了个关子：“你们猜，这个宋君玉籍贯是哪里的？”

　　裴则明一口将杯中的茶饮尽，答道：“扬州。”

　　唐观傻了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裴则明淡然道：“抄检的时候，一一检录了几次，当时就记住了。”

　　顾准忍不住弯唇一笑，笑容却僵停在唇角，忽然“叮”一声，像水滴落入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裴则明已经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道：“怎么了？”

　　顾准抬起眼来，“景宁六年的那场春闱案，其中有一个考生，也是扬州籍，叫做胡应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