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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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册初创时，各有其精妙用意，但于年深日积之下弊病丛生，其上用来作弊混淆的花样一个比一个令人咋舌，一时也说不尽。
籍册上写画的是糊涂烂账倒也罢了，这些籍册平日被丢在不见天日的户部库房中无人问津，偏又刚过了梅雨季节，那些籍册已经沤得霉烂，翻动一页都能沾一手黏液。
真是看得人既头疼，又恶心。
“呕~！”
贺元晦踉踉跄跄地奔到窗户边，趴在窗槛上干呕。
顾准皱着眉看他一眼，见他一幅要将心肝肺都一起呕出来的架势，便去给他倒了杯水，问道：“你还行么？”
贺元晦几乎是从她手里夺过水杯一饮而尽。
“还行，暂时死不了……”贺元晦抬起头来，见她面色如常，惊异地问道：“你没闻到那个味道么？”
顾准失笑：“怎么可能闻不到。”
贺元晦不解道：“那你为什么没反应？”
顾准将笑容一敛：“下官幼时家乡遭过瘟疫，”裴则明听她说起幼时经历，手上的动作免不了一停，静静听她继续说下去：“死了很多人，根本腾不出手去料理，当时南方刚要入夏，尸体就都堆在乱葬岗，那味道——”
“停停停。”贺元晦急忙打断她，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别说了。”
顾准没表情，也不回应。
贺元晦睃了一眼裴则明，跟顾准嘟哝了一句：“他是没生鼻子么？”
顾准抬眸看过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裴则明向光坐着，透亮的天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屋内只余他翻动纸张的声音，与穿堂风一起从耳边一闪而过，只留下霉味萦绕在鼻尖。
“阿嚏！”她打了一个喷嚏。
裴则明抬起头来，顾准忍不住又打了第二个喷嚏。
“田地以陇为界，青田县荒了才几年，田陇应该还不至于消失了。”他似乎是笑了笑，站起来到一旁的水盆里盥手，“豫王留了军队在休整青田县的土地，咱们也去看看，叫他们别把田陇给挖断了，到时候叫乡民比着两册来逐个认领，但凡比对不上又说不出所以然来的，一律算作私田处理。”
贺元晦点头，总比在这里干坐着翻书强。
裴则明朝外面扬声道：“李载直。”
李载直正在廊下纳凉，听见他招呼，立刻回道：“在。”说着便进屋来揖了一礼，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贺元晦点着桌子上的籍册，道：“找几个人来，把这些籍册搬出去摊开晒一晒，去一下味。”
李载直应了声是，正要出门去，裴则明又叫住了他：“先去备辆车，再去晒东西。”
他应声称是后，站在原地略停了停，确认没有吩咐后才下去准备。
三人一同到了青田县，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于仲夔和青田县的官府知道都察院要来人，已经等在青田县的县衙里，等他们一下车便立刻迎上来。
于仲夔笑呵呵地说道：“在县衙里面备了茶，几位先进去喝两口润润嗓。”说罢便亲自走在前面引路。
他们三人被簇拥在最中间，顾准身畔窜出来一个小将士，朝她咧嘴笑道：“原来是你啊。”
顾准一愣，当即反问道：“小将军识得在下？”
他摸了摸脑瓜，眉眼皱得有棱有角的：“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认识，就是觉得你面熟。”
顾准心下疑惑，正要再问，原本走在前首的裴则明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回头探究地看了她一眼。
于仲夔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冲着小将士喊了一句：“六子，干嘛呢？！”
那叫“六子”的小将士立刻像脱钩的鱼儿一般溜了出去，顾准只得先按下疑虑。
进了县衙的内堂，知县高明立刻招呼人上茶来，又亲自斟茶端上来，顾准与他同级，故而站起来受了他一杯茶。
裴则明向于仲夔说明了来意，于仲夔道：“这好办，我让他们收拾的时候留意就是。”说罢，又吩咐人下去传话。
裴则明又接着问高明道：“青田县存放在县衙里的两册还在么？”
“在、在。”高明回完话，面露难色道：“在是在，只不过么……”
裴则明搁下茶盏，皱眉道：“不过什么？”
高明扑通一声跪下去，一个劲儿地以头抢地：“下官知罪!”
贺元晦乐道：“你倒是真高明，没等开始盘查就先自己一骨碌交代了。”
裴则明冷眼看着堂下跪着的高明，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高明又磕了一个头，战战兢兢道：“这两册原本是锁存在县衙库房里的。但库房在县衙西边的背阴之处，地势低洼，一下雨就会积水。平京的梅雨季节又长，库房的地面都沁水，下官前日开了库房一看，籍册都泡涨沤成渣了。”
贺元晦一听这个描述就条件反射地想呕，他先喝口茶压了压，才对高明道：“无妨，户部的册子也沤了。”说罢伸手扯了扯领子透气，“起来吧。”
高明觑了觑裴则明的脸色，见他似乎要治罪的意思，这才站起来。
茶也喝过了，话也问了，裴则明正欲起身，于仲夔给他又斟了杯茶，“天气热，再喝一盏。”
贺元晦张开五指扇风，“这天气的确太热了。”
“是啊。”于仲夔转了转眼珠子，“这天儿下田热得慌，后山里正在建栈道，不如几位随我去林子转转，进去纳纳凉。”
裴则明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思忖片刻，刻意引他去后山必然是那里有什么，便道：“也好。”
青田县的东山遍布翠竹，茂密的竹海仿如一个天然的钟罩，将闷热的天气阻隔在外。顾准沉默地跟着走，于仲夔和他手底下的人都是行伍出身，腿脚本就利索，他们迈两步，顾准得迈三步才能跟得上，就这么走了一路，她竟然一丝汗也没出。
于仲夔终于停下了脚步，一拍脑瓜回身笑道：“终于找到了。这地方太隐蔽，周围都是竹林，连个可以标识的地方都找不着，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顾准一时无言，听这意思，合着方才一直在健步如飞地兜圈子。
前面是一条深溪，溪水蜿蜒流入前方的山洞，溪面的水纹在阳光的反射中向上跳跃着落在山洞顶部，山洞两侧怪石嶙峋，仿如一个张着深渊巨口的阴森兽巢。
于仲夔吩咐手底下人准备火把，解释道：“这是士兵修栈道时候偶然发现的，里面不仅有炉灶，还有窑洞，我开始以为是锻造兵器用的，立刻去禀告了殿下，殿下看了说不像是造兵器的，但是吩咐我暗中叫裴大人来一趟。”
他停顿一下，对裴则明说道：“我正寻思着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找你呢，你就来了。”说着，便接过士兵递来的火把，走在前面引路。
裴则明正欲提步，身侧的顾准牵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大人。”
他脚步一顿，垂下眼睫看被她捏住的衣袖，顾准的指尖倏然滑开，缩进她的袖中。裴则明抬起眼，只见阳光透过叶隙零散地落在她的眉间，一时竟忘了开口。
于仲夔见状，大方一笑道：“这位小兄弟放一百二十个心，你就是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此地对你们怎么样。”
顾准见他如此坦荡，一时有些尴尬，刚要揖礼赔罪，于仲夔却颇为不在意地摆手道：“无妨无妨。”
从外往里看，那山洞黝黑不见底，每往里进一步，空间越逼仄，光线也随之越弱，再往里行进数十步，周围已经全部晦暗下来。
贺元晦紧跟在于仲夔身后，嫌弃道：“这是什么鬼地方，里面有蛇吗？”
于仲夔思考了一下道：“应该没吧。”
“应该？”贺元晦咂摸了一下，在他身后跟得更紧了。
裴则明稍停一步，后错到顾准身侧，不紧不慢地与她并肩而行，始终保持着一伸手就能拉住她的距离。
火把在晦暗中洇在一圈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方圆丈许，许是因为在黑暗中，顾准的嗅觉异常灵敏，洞中除了泥土的潮腥味，还有一股她无法形容的味道，那气味苦中带涩。
再往里走，就能看出人工凿砌的痕迹。
山壁的回声逐渐减弱，两侧的石壁逐渐平整起来，甚至每隔一段距离设有壁灯，士兵往灯座里倒了灯油，又捻了灯芯点燃，洞中顿时亮起来。
顾准不得不惊讶，狭窄密道的尽头竟是如此开阔的一片空地，空地是长宽约有十丈的方形，里面有两个巨大的炉灶。顾准凑过去揭开锅盖，连忙抬袖掩住口鼻。
这地方人迹罕至，灰尘已经堆了一指厚。
待尘埃重新落定，顾准才弯身去察看，只见锅底中沉积了一堆白色粉末，一些因为受潮而聚成块状，顾准伸手拾起一小块，双指还未用力，一捻即散，粉末质地细腻润滑，粘在她的手指上竟落不下去。
“是铅粉。”她回头道。
裴则明应声走来，查看了锅中的粉末，再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高型木架下的石臼上，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他回眸与顾准交换了一下神色，这是一个炼银的私窑。豫王想必第一次来就知道了，所以才叫于仲夔告知他。
贺元晦也已看出来了，心中惊骇不已，下意识去看裴则明，见他竟然神色如常，便已猜到他前阵子与唐观鬼鬼祟祟在查的应该正是此案。
彼此心照，就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于仲夔道：“西北军饷中有赝银的事，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
贺元晦惊道：“还有这种事？”说罢便看向裴则明求证，在得到确认后，他才缓缓合上嘴，又见身侧的顾准一脸淡然，便悄声问道：“你竟也知道么？”
待顾准点头后，贺元晦更加不淡定了。
于仲夔道：“军饷发自国库，此案兹事体大，豫王殿下一直在追查此案。我们从西北一路追查回平京，机缘巧合发现了这里，但还是来晚了。青田县北山上的隐矿早就被挖尽了，此处也已被废弃。”
裴则明略思忖了片刻，问道：“高明查过了么？”
凿山造窑，开山挖矿这么大的动静，高明作为青田县的知县是不可能不知道。
于仲夔摇头：“还没，殿下说还得再等等。”
裴则明却道：“来不及了，先派人去把高明摁住。”
于仲夔愣怔一下，虽不明白为何要此时把高明摁住，但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仍是叫了两个士兵先回县衙。
事后，于仲夔仔细咂摸了一下他的话，似乎有点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高明会跑？”
裴则明点头道：“不出意外的话。”
青田县要修建骠骑营，这个废弃的窑洞被发现不过是早晚的事。高明应该从得知消息就开始惴惴不安，豫王的军队进驻青田县时，他就已经诚惶诚恐，都察院再来人，他就彻底吓破了胆，否则也不至于在他问到两册时就慌不择言地磕头请罪。
只怕他们前脚进山，高明后脚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于仲夔道：“前面还有一条密道。”说罢，又举着火把亲自上前引路。
脚下踩着的从泥土地变成了砖石，砖缝清晰平直，顾准猜测这应该是运送银子的出路，他们一路沿着砖石密道走了大约两刻钟才依稀看见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又拐过一个弯，视野倏而豁然起来。
顾准探头出去扫了一眼，差点腿一软，一个跟头栽下去。
幸亏裴则明眼疾手快，当即伸手拽住顾准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扯。顾准还没反应过来，便一旋身栽进了裴则明怀中，留在身后的惊涛骇浪重重地拍在脚下的石壁上，瞬间卷起千堆雪。
众人被倒灌进来的河水逼得一路后撤，涌入的疾风瞬间将站在最外侧的两人掀翻在地，就在这惊魂未定的空当，顾准还不忘伸手扶稳头上的梁帽。
裴则明一手捧着顾准的后脑，一手将她环抱住，迅速翻身将她护在身下，河水唰地一声从两人的身上漫过去。
冰凉的河水倒灌进入口鼻和耳朵，顾准的身心在河水的巨大冲击下短暂地陷入麻痹状态，她一时丧失了思考能力。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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