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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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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的消息最开始是她去找裴则灵借钱的时候,从吏部一位矮胖胥吏口中得知的。胥吏同她道喜,顾准起先一愣,不知喜从何来。
胥吏开始以为顾准是藏拙,后见她一头雾水,才知晓原来她是真不知道,于是呵呵一笑:“为期三月的观政时限已过,吏部正在安排这一榜进士的任职。”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顾大人的任职是陛下亲自吩咐下来的,不仅授了浙江道监察御史,还兼东宫讲读。”
顾准一时怔忪,胥吏拍了拍顾准的肩膀:“东宫讲读事关皇储教育和国本安危,非能人良才不可居之。顾大人以后平步青云,还请不要忘了提携提携下官。”
非等见了顾准点头,那胥吏才肯走。
顾准心事重重地揣着东拼西凑来的银两去了河坊,李妈妈也算爽快,见了钱就放人,顾准暂时将云珠安顿在她在内东城租赁的宅子里,自己回了大理寺。
没隔两天吏部的人便上大理寺来送调令,都察院那边也派人来接应。
“出门右拐几步路,用得着派人来接么?”唐观闷闷地将茶盏搁在桌上,“趁早走,反正也是暂时帮你们都察院收留的。”
裴则明睃了他一眼,将茶盏端起来吹了吹后,凑到嘴边。
唐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酸溜溜,索性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开门见山道:“你们都察院欺负谁呢,当时不由分说把人塞到大理寺来,现在见习完立刻就把人提走。”
裴则明正喝着茶,没忍住弯唇笑了,茶水便顺着嘴角漏出两滴,顺着下颌流到脖颈上。他连忙搁了茶盏,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可以揩水的东西,便用手指轻轻抹了抹。
唐观看了他一眼,在椅子上端正了坐姿,煞有介事地问道:“关于顾准,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则明面色一僵,抬眼看他。
唐观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嘁了一声:“不说就不说呗,谁稀罕知道似的。”
顾准正在值房收拾东西,她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也就几本书和两三身常服,新的官服礼部到时会差人送到都察院。
顾准将东西放在包袱里面随意包上,抬起头来见李知为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李知为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颂和,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刚发榜那会儿多少好亲事找上门你都不要,这时候把人赎出来,还给带回家里去,平京哪户好人家敢把女儿许配给你。”
话说到一半,他朝四周环顾一圈见无人后,才低声道:“裴家有意与你结亲,陛下和静妃娘娘也有此意。你平时挺机灵的,这时候犯什么傻。”
顾准无奈一笑:“你想多了,我与云珠之间并非你想的那样。”
“你既不喜欢她,收留人家作甚?”李知为顿了片刻,又道:“就算我不那么想,则灵和裴大人会不那么想?你进了都察院,还得在裴大人手底下做事,去东宫日讲也少不得要与则灵碰面。”
裴则灵留在了吏部任职,景宁帝也授了他东宫讲读的官职。
顾准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听他叨扯半天,既不认同也不搭茬,只是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李知为气她油盐不进,接过杯盏一饮而尽:“得,白说,反正你就是一根筋。”说罢,把杯盏往顾准怀里一塞,掉头就走。
顾准一时怔忪。
李知为本已走出门,却又忍不住退回来,多了一句嘴:“旁的人还好,若非她在公堂上信口雌黄,你怎么会进刑部走一遭。”
顾准闻言抬起头,平静地凝视着他:“云珠才十三岁,她在鸨母、龟公和嫖客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物件,可以随意发卖打杀。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她是个人,刀架在脖子上是会害怕的,一生下来就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与她不过点头之交,她犯不上为我连命都不顾了。”
曾家出事时,曾九如差不多也是云珠这个年纪。顾准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救她,也不过是从泥潭里拉她一把,往后的路如何走,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李知为一时心感,长叹连连,再也不说什么。
两人一道从后院出来,正堂里两盏茶都喝过了。
唐观端起第三盏茶,掀开碗盖喝了一口,“哟,顾御史来了。”
顾准听了他这酸溜溜的一声揶揄,并未搭理,只是朝着堂上行揖礼。李知为也跟着揖了一礼。
裴则明站起身,唐观问道:“这就走了?”
裴则明侧目看了他一眼,“不让走,是要留我在大理寺吃晌午么?”
唐观搁下茶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你是要带走的,还想混顿饭吃了再把人提走。”
李知为忍不住抬眼觑了觑堂上二位,揣摩了一下,发现这两位竟是在逗闷子。
唐观不知何时注意到李知为,也站起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裴则明,嘻嘻一笑道:“谁让你平日总板着一张脸,开起玩笑来竟被人认为是夹枪带棒了。”
李知为立时对着堂上两位深一揖礼,吓得不敢直起腰来:“下官不敢。”
唐观指着李知为点了两下,对顾准说道:“你是屋檐脚下的麻雀,越吓越大胆,他倒是树叶落下都怕打破头。”
顾准将李知为扶起来,反唇相讥道:“那大人岂不是缸坛店里卖钵头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唐观被她一堵,登时便说不出话来,噎了半晌才对裴则明说道:“趁早提走,我们大理寺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裴则明没搭理唐观,而是对着顾准说道:“走了。”
顾准拎着包袱随裴则明往外走,走到大门口时,竟发现唐观缀上来了。
唐观装模做样地扯出一个笑容:“来送送你,别太感动了。”
顾准甚是无言。
四人一道出了大理寺,与李知为分别后,三人结伴前往都察院,方才进门就遇到了李载直。
李载直笑呵呵地迎上来揖了一礼:“裴大人回来了。”而后才朝着唐观和顾准分别见礼。
三人进得都察院,却没往公廨里走,反而是一路朝着后面的值房去。李载直便自作主张地说道:“不如由下官为顾大人带路去值房搁置行李,二位大人先去公廨忙公务吧。”
裴则明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拒道:“不必。”
李载直被他一句话堵住,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识趣地退下去。
顾准已猜到裴则明大抵有什么事要亲自交代,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身侧的唐观。
唐观却会错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真以为我是来送你的?”
顾准想也知道不可能,再不搭理他,而是快步跟上前面的裴则明。
“大人,您回来了。”
说话的正是承龄,走在前首的裴则明已经停下来,承龄看见了稍后面的顾准和唐观,同他二人见完礼,对着顾准说道:“顾大人,您的值房已经收拾好了,需要添置什么您告诉我一声就行。”
顾准一愣,转头看向裴则明,他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顾准点头道:“多谢。”
承龄还想再说什么,裴则明吩咐道:“去泡壶茶提来。”
承龄哎了一声,顿时忘了要说什么,只得先领命去泡茶。
承龄走到半道遇见了承景端着茶壶和茶盏来,便同承景说了裴则明的吩咐,承景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去送茶盏,你去把大人值房收拾收拾。”
承龄一想这么着也成,便折身回去了。
承景送茶进来时,三人方才在屋中落座,承景放了茶就出去将门合上,而后站在门口。
裴则明提起茶壶要斟茶,唐观急忙摆手:“别倒我的,喝不下了。”裴则明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顾准。
顾准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唐观损她道:“你倒是不客气。”
她没理,反而看向裴则明:“大人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裴则明看向唐观,“拿出来吧。”
唐观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个包裹来,砰一声扔在桌上,龇牙咧嘴地说道:“齁沉,一路上藏在袖子里,手都快断了。”
裴则明用眼神示意顾准打开看看。
顾准将外面的一层包裹打开,发现里面的包裹竟然是从陈家腌菜缸子中拿出来的那个。她再将里面那层拆开,布包还未完全打开,她已敏锐地发觉不对劲,愕然抬起头来。
“是赝银。”裴则明如是说道。
顾准凝视着他,静待下文。
裴则明在她面前的圆凳上坐下,“不止这些。国库存银,西北军饷,乃至各地州府交上来的赋税中都掺杂着赝银。”
顾准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观收起往日不正经的模样,端正了坐姿:“赝银能通过各地赋税进必入国库,再通过军饷、赈灾、修河道等款项流到大梁各地,必然与户部脱不了干系。”
顾准立即反应过来:“那陈寿堂的死与此有关?”
唐观道:“目前还说不准,但陈寿堂的死极有可能与冯贯有关。”
顾准一时怔住,没想到此案竟还与禁中有关。
裴则明道:“制造赝银的肯定不止陈寿堂一人,纵然他是七卿大员之一,但没有其他人的帮衬,他一个人也无法瞒天过海,除开朝堂,宫中的势力必然也有参与。”
能同时调动朝堂和宫闱的,也只有翁氏。
顾准思忖片刻,道:“那陈府失窃的东西,应该是与赝银有关了,只是不知是谁拿走了。”
唐观道:“只有两种可能。”他比出一指,“第一种是翁识舟在陈府安插了自己的暗桩,在陈府抄家之前将东西偷了出来。但真若如此,应天卫查抄陈府发现东西已经不见了,就不会那么气急败坏了。”
唐观比出第二根手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翁识舟下手之前,已经有人提前将东西取走了。”
顾准想了想,将两种情况都否决了:“陈府上下已经被陛下派人看管起来,下得都是死命令,否则翁识舟也等不到查抄时再去掘地三尺地找东西。至于其他人,陈府当时进出困难,那人又是如何取了东西,再将东西带出去的呢?”
唐观以手支颌:“有道理。”说罢,又看向裴则明:“你怎么看?”
裴则明道:“我倾向于第二种情况。”
余下两人一齐将目光投向他,裴则明接着道:“应天卫和翁识舟的反应不像是假的,而且被盗走的东西极有可能具有直接指证作用,应该是陈寿堂留给自己的退路。”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神色,唐观将桌上的赝银收好藏入袖中。
裴则明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承景在屋外答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