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金从革

15、十四、试讲

　　实习中，上一节公开课是必不可少的。为了能上好公开课，佟非是绞尽脑汁。他拐弯抹脚打听到那B师大的那个帅哥也是教物理的，便笑嘻嘻地跑去请教。人家倒是大方，很仔细地跟他讲了好多。佟非喜滋滋地从B师大寝室出来的时候，恰好碰见安然。他顿时严肃起来。说道：“您好！”他注意到这青蛙妹眼中尽是嘲弄。他忙解释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说完昂着挺胸地走开了。
　　本来，同来实习的同学中谁有公开课，其他的人都要去听的。可偏他的公开课的时间和青蛙妹撞了车。时间又不能改，大家商量之后，女生来听他的课，男生去听她的课。
　　他本想说都来听他的课，青蛙妹的不听也罢，又怕引起民愤。只好闭口不言。
　　为了准备好课，他写了详尽的教案，并趁上厕所蹲号时默默地来回背了好几遍。他觉得身为L师大的一员，可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很逊。尽管他本来就觉得自己不如B师大的人。
　　公开课的前一天傍晚，他和李文宾在外面吃过饭回来时，路过操场的小树林，隐约看见青蛙妹那瘦高的身影。他对李文宾说道：“瞧！那是不是那个青蛙妹？”
　　“青蛙妹？谁是青蛙妹？”李文宾不解地问。
　　佟非意识到自己失言，忙笑笑说道：“我是说那边那人像不像安然？”
　　“安然是青蛙妹么？”李文宾紧抓他的话不放。
　　佟非不得已只好说道：“是的，我一向认为她是青蛙妹。”
　　“为什么？”
　　“唉呀……这个嘛……”佟非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转瞬说道：“我们过去看看，怎么样？”说着不待李文宾回答，就拿着他走了过去。

　　佟非走近了几步看，果然是青蛙妹。他回头低声对李文宾说道：“我们吓吓她怎么样？”
　　“不好吧！人家在认真看书，我们去吓她，不太好吧……”
　　“有什么大不了！看到她被吓倒才最有意思！难道你不想看看一个整天木着个脸的人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么？”佟非笑道。
　　说着佟非就悄悄走近了几步，绕到了安然背后，李文宾只得跟在后面。二人刚蹲在安然后面，听到她念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句话，同学们理解是什么意思吗？”佟非听了忙捂住嘴笑，并回头向李文宾挤眼弄眼，李文宾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仿佛他根本就是小题大做。
　　突然，她的声音停了下来，只见她微侧着头，似在听周围的声响，佟非忙往身旁的一棵树后躲去，只可惜李文宾慢了一步，被她发现了。
　　只听她说道：“是你？”她的声音中似有一些惊讶。但很快便听她平静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李文宾像钉在了那处，半天不见回话。佟非伸手在他背后捅了一下，只听他“啊”的一声向前跨了一步。
　　“怎么了？”安然问道。
　　“哦……没……没什么。”李文宾摆手道，看向安然的眼睛有些飘乎不定。
　　“有事吗？”安然站了起来，把书放在长椅上。
　　“哦……我……我刚出去吃饭回来，见树林里有人，一时好奇，就过来了……原来是你！”李文宾说完笑了笑，眼睛看向书。不待安然说话，他又说道：“看样子你在备课？……哦，不打扰你了，你，你继续准备，我，走了……”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
　　佟非估摸安然重新坐下看书时，才从树后走出来。可刚一出来却看见安然那高高的身影正立在自己面前。她表情安然，眼神中却充满戏谑，说道：“你做亏心事了么？”
　　“啊？”佟非睁大眼看向她，脸上却在瞬间抹去偷看人的尴尬，露出一副装傻充愣的笑。
　　“干嘛躲在树后？”她的嘴角带着丝嘲弄的笑，这让佟非看了很不舒服。于是他说道：“才没有！我爱在哪儿便在哪儿，关你什么事！”说完他神气地理理衣服，昂首向前走去。他隐约听到身后有一声轻笑。于是，他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笑道：“你刚才背书背得很认真嘛！不错！真是个好学生，没有丢我们L师大的脸！我不打扰你勤奋学习了，你继续！继续！不过——天都黑下来了，你看得见么？”他说完一本正经地迈着方步走了。
　　一边走一边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青蛙妹罢了。

　　第二天，中午。佟非志得意满地回到寝室，本想听听女生们向李文宾他们宣传他的精彩表现。可却首先听李文宾说道：“真可惜你今天没有去成！安然讲课讲得可好了！”
　　“是么？”他笑了起来，“是不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句话，同学们理解是什么意思吗？”他学着青蛙妹的声音说道。
　　“你怎么知道？真是太神了！”张铁问道，“不过她声音没你这么不男不女。”
　　佟非听了差点没跌倒。他拍了张铁一下说道：“什么不男不女，我只是在学她而已。”
　　“你没去看成。原本，我以为这回派到C城的没几个是精英，可是听了安然的课，我发觉我们队里还是有精英的！”张铁兴奋地搓着手掌道。
　　佟非抱着胳膊靠在床门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道：“真可惜你没有听我的课！否则，你不知要如何崇拜我！”
　　张铁看了看他道：“不见得吧？”一脸的不屑。
　　“真的，不骗你！我本来最怕语文的，可是这回听了，还真有点喜欢上语文了。”李文宾微笑道。
　　佟非见他一脸神往的表情，闷闷不乐地低声咕哝了一句：“怕是喜欢上讲语文的人了吧。”
　　“你说什么？”李文宾茫然地看着他。
　　“哦，没什么，我们去吃饭吧！”佟非提高嗓音咧大嘴笑道。
　　“对了，今天你和安然都成功地上了公开课，干脆我们叫上女生地块儿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张铁嚷道。
　　“好主意！走吧，走吧！叫上女生。”李文宾附和道。

　　一路上，那些女生都在向李文宾他们打听安然上公开课的情况。张铁二人不厌其烦地把青蛙妹上课情形描绘了一番，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堆。听得陈雯直嚷有空也要听听安然的课。
　　佟非走在最后，看着这群人高兴样，郁闷之极。不就是节公开课么，用得着这样？再看看安然，她又是双手插袋走在人群中，一副万事不关已的样子。不知为何看了她这样，佟非就有点牙痒痒。
　　于是，他走上去说：“恭喜你啊！上了堂好课！”语气中有他极力压抑的嘲讽。
　　她转头瞟了他一眼，说道：“谢谢！”
　　这“谢谢”使得他不知该说什么，像狠狠的一拳原本想打在敌人脸上，却打在了棉花上。于是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开了。
　　朱玲走了过来对他说道：“你的公开课也上得蛮好的。”
　　“嗯。”
　　“她们学中文的语言本身就要丰富一点，张铁他们是纯理科生，没怎么见过，自然觉得她上得好。”朱玲继续说道。
　　“哦。”
　　“今天去吃什么？”
　　“不知道，不是张铁在安排么。”佟非两手插在裤袋里，昂头看向前方说道。
　　“你喜欢吃什么？”朱玲低声问道。
　　“什么都喜欢，没什么不喜欢的。”
　　“哦……”朱玲轻声答道。
　　“你好像很喜欢蓝色。”
　　“哦？”佟非偏头看看她。
　　“经常看你穿蓝色的衣服。”朱玲浅笑道。
　　“哦……”佟非肩膀松了下来。
　　“你是哪里人？”
　　“W市。”
　　“哦，那你国庆节要回去么？”
　　“当然了！不然七天都在这破C城待么？人都要疯掉！”
　　“我是说你回L师大么？”
　　佟非想了一下说道：“可能要回，怎么了？”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朱玲低头道。

　　吃饭的时候，张铁安排座位也特搞笑偏把佟非和安然排在了一块儿，说是他二人是有喜之人。得上坐。佟非听他这话，总觉得别扭之极。
　　待大家坐好，佟非看这坐势，总联想起七八十年代人们结婚时，新郎新娘上坐接受大伙儿祝福一样。他觉得不是滋味，便强硬地和李文宾换了过来。
　　大伙儿都倒好饮料后，张铁举杯站起来道：“来，兄弟姐妹们，让我们为今天的成功者举杯！”说着，大伙儿就都站了起来，纷纷把杯子举向他二人。佟非也举杯碰个没完。他感觉当他碰向朱玲的杯子时，她碰杯的力道似有点特别。待坐下，吃饭的时候，他又总觉得对面有一双桃花眼一直火辣辣地盯着自己，以至于他夹菜的手都有些不自然。可当他狠心抬眼往前看时，那眼睛又消失了。
　　于是，他吆喝道：“这C城的罐罐鸡味道就是不一样，好吃！好吃！”
　　“那是，你也不看是谁找的地儿，我早都找听了半天了。”张铁一边往嘴里送肉，一边说道。
　　“是，是，是，还是你这张名嘴会吃东西，来吃块松软的土豆片！”佟非说着就夹了一片混在鸡肉中的土豆片给张铁。张铁忙举碗道谢，却不忘说一句：“怎么不夹肉给我！”
　　“吃土豆利于身体健康，知道不？我这是关心你！”说着他无意间向对面看去，恰与朱玲的目光对个正着。他顿时呼吸一滞。也不是没被美女看过，可今天怎么觉得这朱玲的目光有点灼人？他竭力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很自然的把目光移向锅内，并用筷子指着一块鸡肉道：“这块肉味道一定好，是鸡翅的前半部。”说着又看向李文宾。
　　李文宾也点头附和。张铁听了忙伸筷子去夹。佟非笑笑，也自夹了块肉来放到碗中，蘸了些辣椒和着豆豉作的酱料，送到嘴里。刚咬几口他就大呼没味儿，不够辣。张罗着要加点辣椒。喊了半天却没人应他，只见众人正你追我赶地往锅中夹菜，根本没理会他在说什么。他四下看了一下，发现辣椒瓶正好在青蛙妹的旁边，于是叫她递过来一下。这不叫不知道，一叫才发现青蛙妹满脸通红，不停地倒吸气，她的眼镜也不知何时摘了，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显然，她是被辣住了。佟非见状，不禁笑道：“怎么？安然，被辣住了？看来，你也不怎么能吃辣嘛！”他这话一出，旁边的李文宾就道：“喝点水吧？这样会好些。”说着还端起一杯水递给她。佟非不禁富有深意地盯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还是加点醋吧！醋能冲淡辣味儿。”
　　“对对对对，来加一点醋！”李文宾听了忙放下水杯，去寻那醋瓶。可找扫视桌上一圈也没发现。他又往桌子下方的拙屉格子里看去。
　　“喏……在这儿——”佟非慢条斯理道。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瓶子递向李文宾。李文宾忙感激地向他一笑伸手来接。可就在他要接住那瓶子时，佟非却绕过他的手直接递倒了安然面前。
　　安然顺着这瓶子看了佟非一眼，淡然说道：“不用了，谢谢！”
　　“要的！要的！不然多辣呀！”他说着就往她碗里倒了起来，由于中间隔着李文宾，他不得不站起身来，向前侧伏下身子去倒，完全把李文宾挡在了身后。安然嘴里说着谢谢，手却一把拦了过来，佟非使劲往下倒瓶子，却只倒了一两滴。他不禁笑道：“安大小姐，别不好意思呀！让佟某服侍你一回！”他笑起来，微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目光一直罩着安然。安然似从他这目光中看了些狡黠和捉弄。只见她几不可见地轻轻摇头一笑道：“谢了，既是心意，一点已足。”说着轻巧地夺过他手中的瓶子，伶伶俐俐地放在了她的右手边。
　　佟非看着空空的两手，愣了一下，又往那瓶子看了看，心想：这青蛙妹还真聪明，放那么远，生怕我又去拿那瓶子。不过，她怎么夺过瓶子的呢？手脚真灵敏。他不自觉地回头看向李文宾，只见他正一脸默然，目光垂视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佟非心中顿时兴起，于是他缓缓坐下，低声说道：“文宾，看来人家是在等你照顾呢。”李文宾听了腮边轻微动了一动，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然地看了安然一眼，她正是喝水。李文宾收回目光，嘴角轻微地画出一丝弧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一本正经地用筷子去翻开先前放在里面的一块藕片。
　　佟非见状，甚觉没趣。于是狠狠地拨弄了两下碗里的蘸料，又猛地起身去抓过安然旁边的辣椒瓶，往碗里倒了一大坨。
　　这时，同坐的众人都在自顾自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刚才他们三人这间的举动，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佟非此刻的郁闷表情。
　　佟非想：要想捉弄一下青蛙妹，怎么就这么难。虽然他不承认自己不服气安然比他会讲课，可他刚才的行为却结结实实在绑定了这一事实。
　　由于刚才倒的辣椒太多，吃不了几口佟非就猛灌水，没几口他就把自己杯里的汽水喝光了，正寻思着找刚才倒过的汽水瓶，这时对面飞过来朱玲的声音：“在这儿！”他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向她，她的那双漂亮的眼睛正闪亮亮地看着他，脸上挂着笑，似早知道他要找汽水瓶儿似的。他垂眸接过汽水瓶，匆匆说了声“谢谢”。在倒汽水的那当儿，他仍感觉那双艳似桃花的眼睛一注视着自己，以至于他的右手都用些轻微的颤动，他忙用左手扶上去。
　　男人不怕被女人盯，怕就怕明知你有女朋友，她还用热辣的眼神盯你！作为男人被女人爱慕是很得意的事，可被一个你不感兴趣甚至有所避忌的女人盯，可不是件什么惬意的事。——这是佟非吃了这顿饭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果然，连陈雯也注意到了身旁朱玲的异样，她问道：“你吃撑着啦？怎么不吃了？”单听陈雯的前一句，佟非差点儿没笑出来。这话也就她能说，也太容易一语双关了吧。
　　“啊？什么？没有呀，我是吃累了，歇一会儿。”朱玲眼睛珠左右转了一圈说道。并伸手抚向水杯。作势要喝水。
　　“吃累了？吃饭也能累？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陈雯甩下这句话又向锅中伸出筷子。不过在举筷伸向口中时，她很自然地瞟了对面的佟非一眼。佟非感觉到那目光中有一丝警告一丝威胁。
　　他也回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大姐，我知道你住我女朋友对面宿舍。
　　陈雯就是这种人，特讲义气，最见不得男人始乱终弃，据她所知这佟非和月玲都好上好几年了，在大四这种关键时刻，可不能让窝边兔子的草被半路冲过的兔子给啃了。来C城之前，月玲都和她说了，要她好好盯着佟非。不过，当时陈雯还想，像月玲不是每学期都要和佟非闹分手么，怎么特殊时期她还是很在意佟非的。不过，她左看右看，觉不出佟非这黑小子有什么动人之处。当然，还是她自个儿的男朋友有魅力。要不，那B师大的那只“帅锅”也行呀！啧啧，也不知那朱玲是什么眼光！
　　不过，不是听说朱玲有男朋友了么？心里这么想着，她不禁又瞟了朱玲一眼，只见她正在极优雅地夹一根莴苣，那纤长的手指轻轻握着一双竹筷看上去无比美丽。似乎她并不是在夹在而是在绣花。她并不是在吃饭而是在作画。陈雯不禁紧了紧手中的筷子，再看看在座的其他女孩，都是在和她一样无所顾忌的吃嘛！只是对面的安然似被辣住，吃得极慢，看着锅中的表情无比欣喜却又万般无奈。她不禁又看了朱玲一眼，心头一哼：吃饭就吃饭嘛，干嘛这么兴妖作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