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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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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哐哧~哐哧~”火车从远处山中驶来,背后的夕阳挂在山的边缘,西边的天空都是艳丽的火烧云。李东背对着夕阳一个人站在铁轨中间,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瘦瘦的,从脚下向前面延伸,显得他的身体越发瘦小。空气是热乎乎的,风也是热乎乎的,刮在脸上烫得生疼,他感觉口干舌燥。他的手心都是汗,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都在不停的冒汗,他眼睁睁的看着火车向自己驶来,越来越近,他想跑,可是他的脚像被粘在了铁轨上,又像是有千金重,怎么也抬不起脚。他希望有人来帮帮自己,四下张望,目及之处,无一人,周边的村子有不少房子,但无人的生息,他只能继续用力试图拔动自己的双腿。火车还在靠近,变得越来越大,已经驶过了自己的影子,发出的声音震得他脑仁疼,他非常害怕,神经紧绷,全身被汗湿透,他想大声呼救,可是却呼喊不出来。最后他抓紧拳头,奋力大喊,终于,在火车即将靠近的最后关头,一声“救命”响彻苍穹。
他也从这声“救命”声中挣扎着醒来,睡衣已经被汗湿透,拳头还在紧握。幸好只是梦,他心想,然后慢慢松开了自己的双手。他转过头去看着床头的钟表,显示现在是夜里三点。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想继续沉沉睡去,可是脑袋里变得清明,睡意全无。
他有很多年没有做这个可怕的梦了。这个差点被火车压死的噩梦曾在他的青春年少的岁月里一直折磨着他。他现在三十二岁了,早已经是成熟独立的大人了,不知为何这个小时候的噩梦又突然跑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他继续看着天花板,安慰自己:“李东,你是大人了,不用害怕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事情都过去了很久了,可是回忆还在那里,本来以为蒙上时间的尘埃,记忆也会慢慢模糊直至逝去,可是当有人走近抹去这尘埃,回忆又鲜明起来。
年少时发生的那些事情好像一辈子也忘不掉呢。如果少年时充满不幸,那要多么努力才能长成好好的大人呢。其他人不会知道,只有自己才明白。
李东想着是睡不着了,他索性起来,走到书桌旁,拿出最下面抽屉里被几本书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照片。那是他的小学毕业班级合照,也是童年里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照片里,矮瘦的他站在了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毫无存在感。要不是脚下搭了个凳子,可能他会被前面那个人全部遮住,让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照片里的他紧抿住嘴巴,表情木然,看着前面的相机。他没有笑。
李东往照片里的人一一看过去,有些人他已经想不起名字,可是那几个人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分别是朱以欢,陈赛文,彭阳和何希。最近,李东有听到这几个人都回到家村子里的消息,这也许就是他今天又做噩梦的原因。他起来看照片,直面那几个曾经的恶魔。他不再是胆小的小孩子了,他想,他能够直面这些不好的回忆了。
他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那四个人。朱以欢和陈赛文站在第二排的中间,朱以欢的表情严肃,眼神里有股冷酷的生人勿近的感觉,陈赛文抓着朱以欢的手臂,亲密的样子,笑得很开心。何希个子更高,站在了陈赛文的后面一排,端正的站着,在陈赛文头上比了个剪刀手,笑着看着正前方。彭阳没有跟他们站在一起,而是站在了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皱着眉头,眼神里都是不耐烦,好像根本不想拍照。听说这四个人这次竟同时回到了家乡,这是他不曾预料过的事,如果他们再次坐在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早就知道陈赛文回来了,但是他装作不知道,听说他生病了,他也没有去看望的想法。而朱以欢本来是在镇上定居了,因为陈赛文的回归他也经常往这边跑。何希应该有二十年没有回来过了,这次回来应该也不会长住。那次猜火车游戏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何希,也与另外三人特地保持距离。他听说过夏天晴溺亡的事,但他那个暑假都没有跟他们一起玩,所以他此时不知道夏天晴死亡细节。后来,他再次遇见何希,知道了夏天晴死亡的细节,还感到后怕,如果自己那个暑假继续跟他们一起混,只怕死的就是自己。而在这之前更久的那个如果,如果钟琴的姐姐钟慧没有及时把他从铁轨上拉下来,他只怕也早就在火车下被碎成了肉泥。虽然自己上初中后选择了孤僻一人独来独往,但这些差点发生和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真是太好了。
他们镇上只有一所中学,上中学后李东难免不会碰见另外三人,但谢天谢地,初中人多多了,碰见的机会很少。他们那届初中一个年级有200多个人,五个班级,每个班级都是满满的,有五六十个人,再也不是小学那片小天地,小学时他们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一个班四十个人左右。上初中后学校抓学习抓得比较紧,成绩好的地位突出,受到学校和老师的重视。而像他们“新华古惑仔”这群成绩差的,地位一落千丈,除开自己班的班主任管管,其他时候在学校弄不出什么大动静。也没有几个人再尊称朱以欢陈赛文他们为“欢哥”“赛哥”了。
初一一开学,学校非常直接的按成绩排名分班,全校前五十名分在第一班也就是八十班,然后依次往后分,八十二班的成绩中等偏上,八十五班的成绩最差,人最多。他清楚得记得钟琴是八十班的第一名进校的。其他小学同学大部分都是学渣,都不够资格分到八十班,八十班课业繁重,比其他班级每天至少晚放学半个小时,所以以前那群人“新华古惑仔”也很难为难到钟琴。李东曾经跟他们一起捉弄过钟琴,心里一直有愧,加上钟慧救过她,他后来也会偶尔关注钟琴。
朱以欢和陈赛文被分到了八十四班,这两人,虽然喜欢欺凌同学,但成绩不是最差的,当然这也与他们调皮胆大敢考试作弊有关。李东没有跟朱以欢和陈赛文分到一个班,因为他成绩差胆子小,被分到了最差的八十五班,这样也好,不在一个班级碰面机会就更少,上学路上也不会再与朱以欢陈赛文他们同很长的路,他们也就渐渐遗忘自己的存在,自己就会远离他们的是非。而他还是和彭阳一个班,彭阳和他一样,成绩也是渣中之渣。但是上初中后,彭阳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到处惹事,虽然成绩不好,却也规规矩矩,没有当小霸王欺负别人,也没有再欺负他。他们在一个班级,却像不熟的人一样相处,交集很少。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过一同在“新华古惑仔”小团体里的那些旧事。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小学同学,后来一起留级到钟琴他们班上,上初中还分到一个班,说来这也是一段缘分。但是,他们两人都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缘分,他们并不想与对方做朋友。
上初中后,李东就用各种方式躲过原“新华古惑仔”的成员,故意减少与他们的交集,即使有几次他看到朱以欢陈赛文在校门口不远处抢劫和殴打其他同学,他也装没看见,默默的识趣的绕道走。他没有为自己的不见义勇为而愧疚,他只是个胆小的少年,想好好活下去。对,好好活下去,长大了,生活便不会再这么艰难。他用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自己。
但自己怎么曾经也是“新华古惑仔”的一员呢?虽然李东不知道,在小学二楼最中间那间教室后面那面墙上有一行“新华古惑仔,永远好朋友”的字,字下面只有四个人的签名,这才是“新华古惑仔”曾经团结一致真实存在的证据,但那里并没有自己的签名,他其实也就没有真正属于过这个团体。因为其他四人在毕业那天写下这行字并签名的时候并没有喊他一起,也就是说他们四个人并没有从内心接受过他。可他曾经确实是“新华古惑仔”的一员,他参与过他们的不少欺负同学的事,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是称兄道弟。
他们从未是一路人,李东清楚的明白这个事实。他那时候完全是“打不过就加入”,是为了“保命”,他装作脸皮很厚的样子,朱以欢和陈赛文欺负他,他也不生气,整天抿住嘴巴笑眯眯,然后做他们的狗腿子,为他们出谋划策想办法整别人,李东还主动上交自己的零花钱。所以他们就勉强接受了他,后面也很少欺负他。直到猜火车游戏事件他才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自己装傻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会成为他们没有霸凌对象时的替补选手,当他们无法从别人身上找到乐趣,他们的注意力会立马回到这个赖在他们身边的替补选手身上。最好的办法是远离,惹不起可以躲得起。
初中人多,他完全可以做个小透明来保全自己。他用这种方法安全的度过了初中三年。毕业后,他没有继续读书,而是直接回家务农。爷爷奶奶老了,爸爸也是个不争气的,他是个男子汉,应该支撑起这个家。钟琴成绩好,去县里上重点高中,成绩不好的“古惑仔”们,也去读个职高,学门专业,去城市里打工找出路。只有他,年级轻轻,对外面的世界没有渴望,他只想呆在家乡,哪里也不去。在他看来,外面的世界可能有很多朱以欢和陈赛文那样的人,呆在家里是是个安全的选择。他承认自己胆小,承认自己没有大志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人生愿望就是平安普通的过完这一生。
李东把照片放回抽屉里,躺回床上,继续看着天花板,让过去的回忆慢慢流淌在心头。
当他刚懂事的时候,就时常听到爸爸妈妈的吵架。爸爸那时经常酗酒误事,好吃懒做,也挣不了几个钱回家,妈妈为此责怪几句,就会遭来一顿的毒打。每当父母吵架的时候,家里的碗筷椅子板凳都会被爸爸摔碎,满屋子一地狼藉,当他没有东西摔的时候,就会开始打妈妈,有时抓着妈妈的头发狠狠的摔向墙壁,有时会直接扇耳光,时常对妈妈拳打脚踢,妈妈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腿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她经常以泪洗面,为了两个孩子忍辱偷生。父母最开始打架的时候,他和姐姐会站在边上害怕大哭,想扯开父亲,不让他伤害妈妈,可是他们太小,扯不动父亲,还会遭来一顿毒打。后来父母再打架,妈妈就大喊,你们两个快去楼上,姐姐就带着他赶紧上楼,两个人躲在桌子底下,默默哭泣,瑟瑟发抖,捂住自己的耳朵,害怕听到妈妈凄厉的哭喊声。
那时候自己才几岁?好像不过七八岁,后来妈妈终于忍无可忍,与爸爸离了婚,离婚那年李东才十岁,在新华小学读三年级。
妈妈离开家时候是冬天,那天她抱着李东李倩两姐弟大哭,她舍不得他们,可是她在这个家呆下去可能会被活活打死。她只能先回到娘家,然后出去找工作,等经济条件允许了才能来接两个孩子。就这样,李东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爸爸仍旧不顾家,爷爷奶奶辛苦抚养着他们姐弟。
开始的半年多,妈妈都没有来看过他,他以为妈妈不要自己了,感到很难过。后来有一天妈妈终于来了。正好是下课的时候,他本来无所事事在教室里游荡,看到妈妈出现在了教室的后门口,他瞬间感觉好开心,好幸福,他奔跑到妈妈身边,一把把妈妈抱住。妈妈把他带出教室,两个人一起坐在学校里玉兰树下的花坛边,妈妈拿出自己带过来的旺旺零食给他吃,还给他换上了新衣服。妈妈告诉他,自己之所以很久没来是因为一直在找工作,由于没什么手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后在旺旺食品厂找到了流水线上的工作。这次妈妈一发了工资就买了新衣服来看他,而这些旺旺零食都是厂里发的。妈妈还告诉他,以后每次来都会带旺仔牛奶来找他,要他好好学习,听爷爷奶奶的话。他们并肩坐在校园里的玉兰树下,此时正是玉兰花开的季节,空气里充满了清新的花香,他喝着旺仔牛奶,穿上了妈妈新买的衣服,感觉很幸福。可是妈妈没呆多久就要走了,说还要回厂里上班。妈妈起身之前还给了他一笔零花钱,要他收好,慢慢花,不要告诉爸爸,更不要把钱给爸爸,自己留着饿的时候买好吃的。他和妈妈在校门口分别,妈妈要他赶快回教室上课,别耽误学习。可是他的学习根本没什么好耽误的,他一般都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他对妈妈说:“妈妈,你不带我一起走吗?”
妈妈瞬间哭了,她蹲下来,把李东紧紧的抱在怀里,说:“东东啊,妈妈今天不能带你走,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能力,赚的钱不够,养不活你们姐弟,你好好学习,听老师听爷爷奶奶话,妈妈还会来看你的。”李东也哭了,他紧紧抱住妈妈,不想让她走。可妈妈最后还是松开了他的手臂,把他往校园里推,自己则向校外走去。妈妈擦着眼泪,一步三回头,李东想跑出去,想用力抓住妈妈,跟妈妈一起走,可是懂事的他,知道妈妈说的“钱不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如果自己一定要跟着妈妈,可能会成为妈妈的负担。他不想那样,他相信再等一等,等妈妈有更多钱了,妈妈会来接自己的。
长大以后的李东还时常想,如果那时候自己不那么懂事,执意要跟妈妈走,妈妈肯定会带他走的。即使生活再清贫,他们也会熬下去,有妈妈在一起生活,日子再差也是幸福的。但这都只是他的想象。
等妈妈越走越远,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李东才擦干眼泪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日子就这样平淡过了两三年,妈妈果然守约经常带着旺仔牛奶和衣服或者玩具来看他,但是妈妈始终没有提带他走的事,他也懂事一直没有主动开口,他认为只要妈妈来学校看他,就是没有抛弃她,妈妈只是有难处,暂时还不能带他走,妈妈能这样每次带着礼物出现已经很好了,不能再奢望更多了。直到他留级到朱以欢他们班上,读第二个五年级的时候,他的学习生涯就此遭遇转折。
他在原先的班级成绩垫底,但是一直都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班上女孩子多,没有特别调皮的男生,所以他不曾遭受过霸凌。但是留级后,情况就变了,这个班可是有着一群自称“新华古惑仔”的小团体,天天喊着要“了难”(长沙话,意为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跟李东一起留级的彭阳本是个调皮性子,到了新班级,立马自来熟,加入了这个小团体。而当李东也转到这个班级时,没多久就成为了他们的霸凌对象。因为他个子矮小,性格老实,父母离婚,爸爸是有名的“垃圾人”,还传言他妈妈找了新老公,不会要他了,如此种种,让他看起来就是个软柿子,所以他们盯上了这个“有缝的蛋”。
最开始是语言欺凌,朱以欢陈赛文等人一有时间就当着全班人的面,嘲笑他是没妈的孩子,还大声合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李东你就是根没人要的草,哈哈哈!”。嘲笑他的成绩,“真蠢,读了两遍五年级还是倒数第一。要是我读两遍五年级,我只怕能超过钟琴。”还嘲笑他的身材,“天天吃那么多饭,还喝了那么多旺仔牛奶,还长这么矮,真的白吃了,浪费粮食!你妈妈下次给你送旺仔牛奶来,还是孝敬你欢哥吧。”这些嘲笑他都能忍受,他知道自己打不赢,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是那一天早上起来时,爸爸在家疯狂砸东西,问爷爷奶奶要钱,爷爷奶奶不给,爸爸就抓住准备去上学李东,让李东交出他妈妈给他的钱,李东不交,爸爸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说养儿子没有,都是白眼狼,小小年纪还把钱藏起来不给大人用。最后是爷爷使劲抓住李东,让李东脱离魔爪,大喊“东东,快去学校,别管你爸了,家里有爷爷奶奶。”李东赶紧背起书包往学校跑去。到了学校,他迟到了,被老师批评罚站了两节课。他站在教室最后面,老师讲什么根本听不进去,他被爸爸打了一巴掌,只感觉脸上还火辣辣的疼,他有点恨爸爸,十分痛恨,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妈妈也很久没来了,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妈妈只怕是真的要跟别人结婚了,所以才很久没来。妈妈真狠心,为什么只管自己走,不带走自己,让自己继续活在这个如恶魔般的男人身边。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但他努力忍住,没有哭。
到了下课的时候,他还站在教室后面,因为老师说了,要他站两节课才能回到座位上。这时朱以欢陈赛文他们走过来,又开始嘲笑他,又开始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李东就是根没人要的野草,哈哈哈”,“既然是草,那我想踩就能踩。”,“你们记得那首诗不,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家别小看草啊,说不定我们李东春风吹又生呢,哈哈!”。“草”“野草”“杂草”,许多关于草的字眼进了他的脑子,草是多么卑微的东西,总是被人踩在脚下。李东从未感觉如此愤怒,他一反常态,抓起正滔滔不绝的朱以欢的衣领,大喊:“你不准再说了!”然后挥起拳头,准备揍朱以欢。但陈赛文眼疾手快,立马挡住了他的手臂,其他人也扯开了他,他根本都没有机会碰到朱以欢。朱以欢拍拍自己的衣领,看着他,不屑地说,“哎哟,今天我们的倒数第一名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吗?敢公然挑衅我,还想揍我?不得了了!”然后他挥起拳头准备揍李东,这时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张老师走了进来,大喊:“你们都在干嘛呢,朱以欢,陈赛文,我都看见了,快点回到座位上,上课了!”朱以欢对李东轻声说了句:“放学后再说!”然后各自回到了座位上。
这一天李东都恍恍惚惚,他一时后悔自己的冲动,他想应该忍住的,不应该理会那些人的,忍一时风平浪静,自己怎么今天就没有忍住呢?难道自己像爸爸一样骨子里有暴力倾向?他会变成爸爸那样可怕的人吗?他一时又对放学后感到害怕,朱以欢那群人会对自己做什么呢?会打自己吗?假如打自己他该怎么办?要不放学就赶紧跑回家?不行,自己跑步速度一般,肯定跑不赢那些人。要不逃课,现在就回家?可是逃过了今天逃得了明天吗?这一整天那群人都在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是始终没有对自己做什么,李东对“放学后见”感到更害怕了。
放学铃声一响,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想也没想拿起书包就往教室外面冲。可是刚冲到校门就被陈赛文和朱以欢抓住,他们一人抓起他的一条胳膊,朱以欢说:“李东同学,说好放学一起回家,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快。”然后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学校外面走,后面还跟着几个他们的“手下”。
他们把李东架到了教学楼外面的那个山上,从一段泥巴小坡路就能上来,山上是一块很大的平坦的地,山下就是上学放学都要经过的马路,天气好的时候,这里是他们上体育课的地方。
他们把李东架着往靠山的里面走,这样马路上经过的人就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走到最里面才放开李东的胳膊,然后他们几个把李东团团围住。朱以欢正对着他站着说:“李东,你今天不错嘛,竟敢打我!”不由分说用力一拳打到李东的左肩膀,李东只感觉一阵疼痛感袭向大脑,一下子痛得发不出声音,左肩膀仿佛没有了知觉,他不能控制的“啊”的一声大叫,但还只是张开嘴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陈赛文捂住了嘴巴。接着朱以欢又往他肚子上揍了一拳,他疼得想弯下腰,可是这群恶魔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所有人的拳头如冰雹般砸到自己身上。这场冰雹持续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五分钟,李东不知道,他只感觉这段时间无比漫长痛苦,他最后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地上打滚!有一刻,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被活活打死,他想还手,可是根本力不从心,他只能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的头,默默哭泣。祈求有人能来救救他。
可是根本没有人来救他。
此时他们中的有一人说:“欢哥,别打了!今天差不多了,他也受到教训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李东的头,李东还能辨别出这是何希的声音。
朱以欢好像还没有解气,他停下来的拳头又准备向李东砸去。何希赶紧拦住了他,说:“欢哥,别急呀,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朱以欢甩开何希的手,有点不耐烦:“慢慢来什么来,他反正是个没妈的,打死他也没有人心疼!”
陈赛文一听,知道朱以欢快失去理智了,赶紧也抓住他,说:“欢哥,我们回去吧,你今天说好带我一起玩小霸王的。跟李东的账可以慢慢算。”
其他人只是跟着来凑热闹的,虽然来的每个人都打了李东,但是这些凑热闹的还是怕事,打的时候并没有很用力,他们也都附和:“欢哥,回家吧。我妈还等着我吃饭呢。”
朱以欢见状,只好说:“行吧,兄弟们今天就到这里,我还要回去玩游戏机呢。”然后他抓起放在地上的书包,带着陈赛文下山。其他人也跟在后面陆续下山。
李东一人呆在山上,蜷缩身体在草地上,身体的疼痛让他无法动弹。天空阴沉沉的,似有一场瓢泼大雨将要落下。等疼痛感减轻一些,他拿起书包,缓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这场雨也都没有下下来,只是乌云盖顶,把世界压成一个无形的牢笼。家里已经被重新收拾干净,完全没有早上出门时的杂乱不堪。爸爸不在家,不在家更好,也许他想办法搞到钱了,在外面快活。奶奶在土灶边做饭,爷爷还在外头菜园里忙活。他放下书包,一声不吭,走到灶台里面,为奶奶添柴火。
奶奶说:“东东回来了?饿不饿啊,饭菜很快就熟了,今天奶奶给你做的你最喜欢的洋芋蒸饭,等下就可以喊你爷爷回来开饭了。”
李东没有做声,只是点点头。
奶奶以为他听到洋芋蒸饭会很开心,没想到孙儿并没有表现出往常的激动,奶奶仔细看了看李东,又说:“怎么一身脏兮兮的,跟同学打架了?”
李东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奶奶,我没有跟人打架。这是上体育课跟同学一起闹才弄脏的。我在学校很听话,不会跟人打架的。”
奶奶说:“没有打架就好,东东啊,奶奶跟你说,你在学校千万不要欺负其他同学。”
李东一边继续添着柴火,心想,自己怎么会欺负别人呢,自己从来没有欺负过别人。他回答奶奶:“奶奶,我在学校很听话的,我从不跟同学打架吵架,也不会欺负别人。”
奶奶一边炒着锅里的洋芋,一边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奶奶把米饭盖在洋芋上,再盖好锅盖,准备蒸饭。
这个蒸饭的过程约十五分钟,只要保持小火就行了,奶奶拿了把凳子坐在李东的旁边。奶奶看着李东说:“东东啊,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跟奶奶说说。”
李东故意把头扭开,不看奶奶,看向灶里的火,还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烧得正旺的木头,试图用边上的柴火灰盖住木头些,让火变小一点,这样才不会烧糊锅里的洋芋饭。李东回答说:“真没发生什么呀,就是上课下课放学。”他说话的时候还能感觉背上某处传来疼痛的感觉。
奶奶抓起他右手放在自己双手间轻轻握住,李东又感觉肩膀一阵扯的痛,但他忍住没有发出声音。“东东啊,奶奶老了,奶奶只是关心你。想跟你多说说话。”李东还是没有说话,身心的疲惫和疼痛让他没有精神,他只是安静的听着奶奶说话。
“你爸爸呀,确实不是个人。都怪爷爷奶奶,我们都文化程度不高,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小时候对他太溺爱,长大了就管不住了。哎,奶奶现在对他啊,是彻底死心了,没什么盼头了。但是你啊,你是奶奶唯一的孙子,你可千万不要像你爸爸一样。奶奶只希望你健康平安长大,做个好人。”
奶奶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起了李东的手。李东感觉到奶奶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温暖,干燥,舒适,奶奶是个爱干净的人,即使刚刚在做饭,手上也没有粘上油污。但是奶奶因年事已高常年辛苦劳作,她的双手失去了光泽。皮肤皱皱的,黑黄黄的,干干的,摸起来有点咯手。
他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开口。奶奶年纪大了,一辈子总是辛苦操心,不应该让她操更多的心了。他安慰奶奶说:“奶奶,你放心吧,我在学校很听话。虽然我每次考试成绩都不太好,但是我绝对没有调皮,也从不跟人打架。”他说完,奶奶满意的点点头,温柔的笑里有一种安心感,满足感。
这时爷爷从菜园子里回来了,大喊,:“东东啊,赶紧跟爷爷舀一瓢水出来,让爷爷洗手。”李东听了赶紧轻轻挣开奶奶的手,向水缸走去,他怕奶奶再摩挲,就会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青紫伤痕。
奶奶也起身,把锅盖打开,一阵洋芋蒸饭的香味扑面而来,奶奶一边翻炒着洋芋饭一边说说:“你们爷俩都好好洗洗手,准备开饭了。”
等给爷爷洗了手,又收拾了下,姐姐回来了。他们一家四口正式开饭。奶奶做的洋芋蒸饭特别香,特别好吃,洋芋煎成焦黄色,外面酥酥脆脆的,里面粉粉糯糯的。那天白天发生了很多不开心的事,可是回到家里,那一切好像又没有那么难熬。一个人也可以承担,可以熬过去。
李东那天晚上吃了两大碗洋芋蒸饭。
为了不让家人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痕,当天晚上他特地没有洗澡,还不是很热的季节,不洗澡也不会引起爷爷奶奶的质疑。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身上没那么痛了,他看着天花板一直想着奶奶那句话“健康平安长大,做个好人。”我还有机会这样吗?我能健康平安长大,做个好人吗?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虽然背上肩膀上还隐隐作痛,但他如往常一样去上学。今天他没有迟到,到了学校就开始早自习读课文背课文,没有理会朱以欢陈赛文那群人,他想他们打也打了,气也出了,账是算清了,应该不会再找他麻烦了。上完早自习他就去上厕所,可是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发现厕所门被反锁了。怎么喊都没有人来开门。听着上课铃响,学生都回到教室上课,校园里很快变得安静。厕所离教室有段距离,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喊声,更加不会有人来给他开门了。就这样,他在厕所里站了一节课,第一节课下课有人来上厕所,才把门打开,他才趁机出去。
等到他回到教室,班主任就来找他。班主任刚刚在窗外巡察的时候,看到他座位上没人,以为他又迟到了。班主任问,你怎么又迟到了?他只说,家里有事耽误了。他没有说出真相,他知道是朱以欢他们故意把自己锁在厕所的,但是他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他也不会告诉班主任的。不然又在“新华古惑仔”那里又添一条“告状”的罪证,自己只怕又得遭一顿毒打。班主任一听“家里有事”就没有继续追问,他了解李东的家庭情况,就没有对他过分苛责,随便说几句要他遵守纪律的话就让他回教室继续上课了。
回到教室后,李东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他选择当鸵鸟,继续不理会朱以欢陈赛文他们。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平安的度过了,李东又天真的认为,被关厕所什么的,算不了什么,只要自己忍,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又到了第二天,李东又如往常一样去上学。今天上厕所他想出来一个聪明的法子,想上厕所了,下课铃一响就跑去厕所,很快就出来。这时还有同学正准备进去上厕所,所以那些人没办法把自己关在里面。
到了第二节课的大课间,他注意到教室后面新的一期黑板报已经完工,黑板报上有一些作文,脑筋急转弯,顺口溜,笑话等,每次一出新的他就喜欢去看看。他一边看着黑板报,一边往后面走去,他没有注意过道两边坐了谁,没有注意过道上有没有石头,更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人使绊子。当他走到过道中间,过道两边有人各伸出一只脚,绊住了他的脚,扑腾一声,让他摔了个措手不及,而前面“刚好”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头,他的头部正好重重的摔在石头上。瞬间他感觉自己门牙松动,口里一股血腥味袭来,疼痛让他眼里充满了泪水。他的嘴巴正好摔在石头上的一处凸出的地方,牙齿磕破了嘴唇,嘴边血肉模糊,半颗门牙掉落下来。有女同学看见他微微抬起的头,嘴边都是血,立马吓到尖叫。始作俑者朱以欢和陈赛文早已收回了自己的脚,从刚刚坐的座位上离开。有人喊来了老师,老师并没有细问,还以为他是自己摔倒,赶紧要把他带到办公室,帮他擦拭止血。老师还一边喊:“是谁把石头放在教室里的!班长赶紧给我拿出去!”
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是个安全意识缺乏的年代,是个沉默的年代,是个愚蠢的年代,是个粗心的年代,弱小的人不会为自己的权利发声,也没有人认为发生这种事需要人负责。没有人想过,有一个少年,因为此事,此后的许多年都不敢开口笑。
发生这种事老师也只能简单处理,他没有问事情的经过,始终以为是李东自己摔倒。老师给李东简单消毒止血后,就让他回教室上课,还嘱咐他以后走路不要抬头看天,要认真看路。李东坐在老师对面,眼泪一直在眼里打转,他手里紧握那掉下来的半颗门牙,把嘴边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奶奶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健康平安长大,做个好人。”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从椅子上起来,向老师鞠躬,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
那天晚上回家后他尽量紧抿着嘴巴,吃饭的时候慢慢吃,也没有张大嘴巴说话,家里人没有发现他门牙的异样。他没有跟家人讲在学校里的事情,只是奶奶问他嘴巴边上怎么有点肿,他谎称自己体育课跑步摔倒了。
吃完晚饭,他假装回自己房间做作业。他从姐姐房里找到镜子,坐在书桌前,仔细看自己的嘴巴,然后他张开嘴,轻轻发出“Z”的声音,他看到镜子里缺失的门牙,觉得自己是个丑八怪,然后他把嘴巴咧开,试图扯出一个笑容,这笑容奇丑无比,有一瞬间,他感觉镜子里是个丑陋的魔鬼,可是那个魔鬼是自己。他放下镜子,趴在桌子上呜呜哭噎起来。他尽量哭得很小声很小声。最后他哭累了,他安慰自己,没有半颗牙没什么的,自己是个男子汉,丑点没关系,“大丈夫何患无牙”,他从书包拿出那半颗牙齿,放在自己的抽屉里。从此,他的笑容也一并收进了抽屉。
直到成年那年,他去镇上卫生院补了牙,可是小镇医疗条件有限,他经济条件也有限,补的牙材料很差,看起来颜色和形状很不自然,口腔里还容易有异味。后来那颗牙牙根彻底坏死,一直修修补补,直到25岁他才存够了钱做种植牙。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自己该如何平安长大,如何走出目前这个困境。如果硬碰硬肯定不行,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胜算。如果只是一位忍让今天掉的是牙,明天会是什么呢,会是手臂眼珠子吗?忍让是不可能的,继续忍只怕会被他们欺负到死。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他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放旧书的箱子,从箱子里拿出里面的铁盒子,从铁盒子里拿出自己所有的钱,一共55元,全是妈妈给自己的零花钱。第二天上学他带了这55块钱到学校。
早自习下课他就主动去找朱以欢。朱以欢看他握紧拳头走向自己还以为他又胆大妄为想打自己,赶紧不认输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昂起脖子准备迎战。没想到李东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很客气很尊敬的喊了他一声“欢哥”,朱以欢不解地问:“你想干嘛?”李东在他面前摊开自己的右手,说:“欢哥,这是我所有的钱,我都孝敬你,以后你带我一起玩吧!之前是我不懂事惹恼了您,欢哥,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给小弟一个机会!”然后他恭敬地向朱以欢鞠了深深一躬。这一下猝不及防,朱以欢一愣,看着面带微笑和真诚的脸,他一时还没想出对策,不知做何应对。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心想这小子很识趣,这是知道自己玩不过自己,“投诚“了。他马上接过了李东递过来的钱,一边数一边说:“好说,好说,以后欢哥就带你玩了。你啊,不是我说你,明明学习那么差,整天装什么老实人想当好学生。你看,老师能有多关心你。以后跟着我们一起,我们就是兄弟,兄弟们会罩着你,带你一起玩的。别人再也不敢欺负你。”
朱以欢总是带着一身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和痞气,真不知道这是生下来就有的还是跟谁学的。
李东心想除开你们几个欺负我,还有谁欺负我。但他继续微笑着说:“欢哥说得是,谢谢欢哥愿意带我一起玩。”
朱以欢数完了钱,一叠都是五毛一块两块的,他还以为有很多钱,数完才发现没有自己想象中多,只有55块。55块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真的很多,但是他是个贪心的恶人,怎么会觉得多呢。他突然脸色变得有点严肃,对着李东说:“你这钱有点少啊,诚意不够啊!”李东马上哈腰,继续贱兮兮的说:“欢哥,这真是我所有的钱,暂时只有这么多,你不要生气。等我妈下次来,她就会给我钱,我就又有钱了,到时候我第一时间交公。”
朱以欢听到这话,满意的把钱收到口袋里。然后说,:“你妈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哎,算了算了,你就是一根没妈的草,今天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以后你记得我们是好兄弟要有福同享就行了。陈赛文、何希你们都过来,我现在宣布,李东以后也是我们‘新华古惑仔’的一员了,以后谁也不许欺负他。我们以后出去玩都要带上他。”他们几个立马凑过来,开始陈赛文还有点不能接受,心想昨天还是死对头,今天怎么成朋友了,他一脸不开心。朱以欢偷偷给他使眼色,陈赛文马上就明白了,脸上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实朱以欢的真实内心是假装接受李东加入他们这个小团体这样可以更好的欺负他。给他点甜头再突然给他一棒子,这样更好玩。而且有他跟在后头,无聊的时候可以玩他啊,时刻有个替补多么好。还可以用“兄弟”之名逼他做很多事,把他也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坏蛋。李东这个小子,还想跟我们做朋友,真是妄想,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自此,李东表面上成为了“新华古惑仔”的一员,天天不好好学习,放了学就跟他们一起去“玩”去惹事去帮别人“了难”。实际上这些人从没有接受过他,找到机会还是欺负他,但是都是以“玩”为掩饰。就像那个猜火车游戏一样,说是一起玩,其实就是在“玩”他。而李东却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加入他们后,他确实没有受到欺凌,跟着他们一起欺负别的同学,有好多次他甚至感到了无比的“快乐”,原来把别人踩在脚下就是这种感觉。原来自己一直过得真的很压抑。到了六年级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在一起偷偷抽烟。
有段时间放学后李东总是和他们一起去打游戏,或者是找别人麻烦,他回家很晚,脾气也渐渐变得暴躁。奶奶总是问他,怎么回家这么晚,他扯谎说是去同学家做作业了。有天奶奶帮他整理书包,发现他书包里竟然有根木棍和小刀还有烟,奶奶又气又急,马上当面质问他:“东东,你最近在学校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书包里有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还学会抽烟了?我早就看到你门牙了,是不是被别人打掉的?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今天跟别人打架被打掉牙齿,明天你会被打断手脚你知道不?”奶奶越说越气,越说越急。
李东也来了脾气,但他心虚,只能否认说自己没干这些。
奶奶更气了,说:“你还撒谎,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下去你会变得跟你爸一样,你要气死奶奶吗?”
李东听到“变得跟爸爸一样”这几个字,他顿时血冲脑壳顶,对奶奶大声叫:“是,我跟我爸一样,骨子里都是坏人。可我们都是你带出来的,都是吃你的饭长大的。你不是说要我健康平安长大,做个好人吗?如果做好人连长大的机会也没有,那我宁愿做个坏蛋!”
“你,你!”奶奶气的快要晕过去,连话都说不出来。李东说完就不管不顾往家外面走,这个家他是待不下去了,他要离家出走。也许他只是羞愧,愧于面对奶奶,他让奶奶失望了。
那天晚上他离开家,但是并没有走多远,他就躲在了远处稻田里的一个秸秆堆里。已经入冬了,冬天的夜晚很寒冷,他听着爷爷从不远处传来呼唤自己回家的声音,他更愧疚了,他不好意思回家。最终在冷和饿的双重打击下,他还是主动回家了。此时已经快11点了,其他房子的灯灭了,只有自己家的灯还亮着。爷爷奶奶还在等他。他进了家门,爷爷奶奶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立马忙活起来,一个人准备热水给他洗脸泡脚,一个赶紧给他热饭。就这样,他一边泡脚一边吃了顿饭。一家人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奶奶的眼神里恢复了慈爱,也没有给他更多的压力,只是摸摸他的头,要他慢点吃。
那天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呢?到底是在气什么呢。李东继续回忆着。应该不是气,而是怕吧,怕“一语成谶”,怕自己有天真的越界太多而变成一个混混。怕自己真的让爷爷奶奶失望,也怕有一天妈妈来找自己,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小流氓而不要自己。如果可以,哪个小孩不想“健康平安长大,做个好人” 呢。这只是最基本的愿望吧,有的人甚至梦想可以做科学家,做画家,做宇航员呢,而自己,只要做个平凡的好人就可以了。不过,这世界的人都有愿望,可是实现的人有多少呢。而自己却成了实现人生愿望的幸运儿。他终究是健康平安长大了,也一直是个好人,何其幸运。
那之后,他虽仍旧和“新华古惑仔”们玩在一起,但自认为在未做过过分的事,只是偶尔替他们馊主意或者站在旁边起起哄而已。而猜火车游戏事件之后,他也彻底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和自己的真心,与这些人保持距离,就是保平安的唯一方法。上初中后,他有条件与他们渐行渐远从而保全自己。总之,自己是健康平安长大了,也再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个好人。
李东把曾经那些模糊的记忆从脑海里提取出来,细细过一遍,他又觉得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他很满足。虽然爷爷前两年过世了,但奶奶还健在。初中毕业后他一直呆在家务农搞种植养殖,陪着爷爷奶奶,照顾爷爷奶奶,让他们安享晚年,他们过得还算幸福。
李东从回忆中抽身回到现实,看着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有曙光照进来,他重新深深睡去,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