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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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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芳艳芳,艳压群芳。
艳芳的名字是住在隔壁的小学数学老师张老师帮她取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和她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美好含义,甚至有同学经常用“艳”字来嘲笑她。在那群小学同班男生的眼里,“艳”字不是个好字,代表放浪,代表不守“女德”,不正经。艳芳也为自己的名字困扰过,可是不叫这个名字,她能叫什么名字呢,爸爸是取不出更好的名字了。人不如其名,艳芳长得并不艳,她的长相和她的性格一样,普通而老实。
艳芳生于90年,爸爸的年龄比妈妈大很多,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嫁给了别人,所以艳芳也是没妈的孩子。爸爸文化水平低,只有小学毕业,连认识的字都不多,是个泥工,一边务农一边在周边各个村子里做小散工,挣钱养活他们父女俩。
虽然没有妈妈,但是艳芳算是个幸福的孩子。爸爸走哪打工都带着她,她是吃各家雇主的饭长大的。这也是爸爸只在周边村子做零活的原因,全是为了照顾女儿,为了让女儿能上学。艳芳对没有妈妈这件事并没有多么难过,因为她从没有品尝过有妈妈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味道,但她的爸爸胜于很多人的爸爸,她很幸福。可是爸爸是个粗糙的男人,不太会养女孩子。
最主要的表现是在艳芳的穿着打扮上。在艳芳的记忆里,整个小学时期它都穿着不合身也不合年龄的衣服。这些衣服都是好心人给的旧衣服。比如隔壁的张老师就会把自己儿子曾经穿过的衣服洗干净送过来,还有一些善良邻居亲戚也是一样,都是看他们父女可怜,想尽力帮帮忙,如此艳芳就经常穿着男生的衣服或者是成熟女性的衣服,也因此受到了男同学的嘲笑。
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她穿了件领口比较低带有蕾丝花边的红色短袖,下半身穿的是一条及膝的白色短裙,她没有故意精心搭配,只是在她眼里这是两件看起来比较新的旧衣服,颜色很特别,穿在一起挺好看。
可是那天他受到了许多人的嘲笑。朱以欢带着那群男生说她是“艳星”,“艳女郎”。这些嘲笑都不算什么,她已经习惯了。他们也欺负其他同学,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因为自己老实不做声,他们还没有打过自己,这已经算很好了,他们笑就让他们笑好了。男孩子们其实没有见过这种比较洋气的打扮,而艳芳性发育较早,跟班上其他女生散发的气质不太一样,他们嘴上嫌弃,却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一整天,明显是兴趣大于嫌弃。
可这一切被龙佳那群人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龙佳,是班上几个女孩子团体的头头,长得漂亮,性格乖张,喜欢讨老师关心,表面上是个乖学生,背地里经常欺负其她不顺从自己的女生。她还伙同其他女生长期孤立钟琴,因为钟琴成绩太好,抢走了太多老师的关注。艳芳也是她们欺负对象之一,平常就孤立艳芳,说艳芳没人教,不洗澡,身上臭,还有虱子,要其他同学都别跟她玩,还说艳芳是个没妈的孩子,又不爱说话,只怕是个变态。龙佳认为艳芳长得平平无奇,却经常穿得奇奇怪怪,在班上“搔首弄姿”,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勾引男生,今天是越看越不顺眼,需要“教育教育”她,别让这个没妈的女生走歪了路。
放学路上,龙佳带着班上其他几个女生堵住了艳芳的路。他们不怀好意,围住了艳芳。龙佳双手抱在胸前,昂着头用鼻孔对着艳芳,说,:“周艳芳,不错嘛,今天穿得这么骚,出尽了风头。”
“你这恶心衣服哪里来的?怎么越来越不顺眼呢?”龙佳边上的陈科扯了扯艳芳衣袖边的蕾丝。
龙佳走近,拍了拍艳芳的脸,说:“你家没镜子吗?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脸蛋平平无奇,还整天不守规矩,穿得花里胡哨,你想干嘛?真做艳星啊?还是想做婊子?”
“想做也要看看有没有资格啊?”一女生说。
龙佳说:“你看看你这衣服,这穿的都是什么?领口这么低,还蕾丝边!是个男的都不会喜欢,看着就恶心!”她们开始对艳芳动手动脚,推推搡搡。
艳芳站在他们面前,顺眉低目,不发一言。
“怎么不说话啊?啊?佳姐说话你没听见啊?你耳朵聋了?”陈科用力揪起了她一个耳朵,艳芳疼痛得发出来难受的声音。
龙佳说:“这不是会发出声音会说话嘛,平常在班上总是装得温温柔柔怯怯懦懦的,给谁看啊?我最看不惯你这种姿态!真恶心!最讨厌你这敛眉低目装腔作势惺惺作态的样子!”
然后她们都拥上来撕扯艳芳衣服上的蕾丝,仿佛那是什么万恶之物。艳芳想办法躲开,伸手想要挡开她们,而她们把这当作是反抗的动作,开始对艳芳进行掐打,扯头发,还把泥巴抹到她脸上,头发上。艳芳只感觉头上身上一阵一阵的痛,眼睛里也进了沙子,咯得生疼,睁不开眼,书包也掉到了地上。她用尽全力挣扎,又被他们抓回包围圈,好不容易挣脱出他们的魔爪,她书包都没来得及捡,快速往家的方向跑去。
跑回家里,爸爸看到他披头散发,衣服也被扯烂了,脸上脏兮兮的,还有泪水,肩膀上也没有书包。赶紧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她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爸爸,她说那群女同学打她,还骂她是“婊子”。爸爸听完非常生气,拿根铁棍带着她就往外走,艳芳问:“爸爸我们干什么去?”爸爸回答说:“爸爸找他们算账去,竟然敢欺负我的女儿,我看看谁这么大胆!”
爸爸从邻居家借来单车,要艳芳坐在后面拿好铁棍。爸爸说:“女儿,拿好东西坐稳了!”艳芳一只手拿好了铁棍,一只手抓紧了爸爸的衣服。
爸爸先是载着他到学校周边找了一圈,因为艳芳说,他们一般都会在学校边上玩一会才回家,他们也顺便捡回书包。可是那群人早就不见了。爸爸问,带头欺负你的是不是叫龙佳,艳芳说是。爸爸心里清楚了,又往另一个方向骑去。爸爸时常在村子周边打零工,他知道村里姓龙基本都住在龙家咀,到了龙家咀一打听就能知道这个龙佳住哪里。
到了龙家咀,果然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龙佳的家。那是一栋很新很漂亮的二层的典型的乡村楼房。爸爸大喊,:“龙佳住这里吧?龙佳,你给我出来,龙佳!”
龙佳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是龙佳的奶奶。龙奶奶问:“你是谁?找我们龙佳干什么?”。
“干什么,你看看,这是我的孩子,一个老实娃,被你们龙佳欺负成这样了!都是妈生爹养的孩子,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是坐牢也要打断你们龙佳的腿,让她以后出不得门,看他还怎么欺负我的女儿。”
龙佳本来从楼上下来了,听到这话赶紧往楼上跑。爸爸眼尖,看到了龙佳,直往楼梯边冲,抓住了龙佳,把龙佳提到门口来。
龙佳奶奶急了,她赶紧说:“快把我孙女放下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说什么说。你的孙女是人,我的女儿难道不是?今天我要为我女儿讨个公道。平常在学校里就一直欺负我女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小混混,今天我要教育教育你。看还敢不敢随便骂别人的女儿是婊子!”爸爸抓住铁棍作势要打龙佳,龙佳吓哭了,赶紧喊,奶奶救我,奶奶救我。
艳芳爸爸个子高,长得黝黑结实,这老太太不敢上前。万一上前只怕自己也会弄个骨折。老太太没有办法,只能劝说艳芳的爸爸冷静,因为家里只有她和龙佳两个人,没有人能帮她们。龙佳的父母也在外打工,平常就自己一个人带着孙女,但家里条件尚可,平常对龙佳非常溺爱。也因此龙佳的性子也变得骄傲自大,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老太太急了,不知如何是好,她赶紧说:“这样啊,我赔钱给你行不?你要多少都行。快把我孙女放下来?”
艳芳爸爸更生气了,向老太太啐了一口:“我呸!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想用钱收买啊!想都别想,我们家穷,但从不拿不义之财,也不做欺负人的事。今天我女儿身上有几道伤痕,我就还几道给你孙女。还要你孙女给我女儿道歉!”
然后爸爸拿铁棍狠狠的打了龙佳的屁股,龙佳痛得大叫一声,瞬间眼里充满眼泪,但她没有求饶,更没有道歉,而是狠狠的看着艳芳。
艳芳爸爸明白了,这个龙佳是个硬脾气,今天不好好教训到位,以后自己的女儿在学校都没有好日子过了,女儿还小,不能一直活在这群人的阴影下。爸爸把铁棍往地下重重一摔,从腰间取下钥匙串,钥匙串上有把小剪刀,他拿起剪刀就剪了龙佳一把头发。龙佳惊恐大叫大哭起来。
艳芳爸爸说:“不道歉是吧?横是吧?骂我女儿是婊子是吧?还说我女儿丑,我让你丑得连婊子都做不成,自己妈妈在城里做婊子赚钱你不知道啊?仗着有钱耀武扬威欺负别人,我今天定要好好教训你!”
龙佳奶奶也吓哭了,大喊:“救命救命啊!要杀人了!”周边的邻居纷纷跑过来,拉开了艳芳爸爸和龙佳。而艳芳也站在旁边吓哭了。爸爸一直性格温和老实,他从没有爸爸如此激动,甚至失去了理智,这让他害怕。
她跑过去赶紧抱住爸爸,一边哭一边说:“爸爸,算了吧,我们回家!”
爸爸蹲下,把他抱在怀里。拿起铁棍,出门往外走去。邻居们知道事情原委也并没有多说什么而且各自默默回家。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龙家确实不是什么好人,龙佳父母在外是赚不义之财,这不是什么秘密,龙奶也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得罪了不少人,天天看不起这个,埋汰那个,邻居是被她得罪了个遍,所以关键时刻没有人帮他们。众人看着艳芳爸爸骑车离去,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有点幸灾乐祸,终于有人帮他们教训教训龙家人了。
在回去的路上,艳芳依旧一手抓紧铁棍,一手抱紧爸爸。在已经擦黑的夜幕里,单车在田间小路上艰难前行,远处传来狗吠,四周静的出奇,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
爸爸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有点激动了,吓到孩子了。他做了几十年老实人了,很少跟别人吵架扯皮,更是从未欺负过别人,平常给别人做零工遇到偷奸耍滑者有之,有人明明讲好了价钱,到了结账的时候却又找借口少给。自己没有本事,赚钱不多,老婆跟人跑了,他也受到别人不少嘲笑。他活在成年人的世界,也面对着各种各样艰难。可是,哪怕只是一点点能保护女儿更多,让女儿少受伤害,他都愿意去做。他知道女儿性格像自己一样老实,所以更加怜惜女儿。
今天看到女儿回到家的那个狼狈样,他是真的心疼,尤其自己的女儿被别人称为“婊子”这让他很不能接受。自己唯唯诺诺被别人欺负了一辈子,以后女儿还要过这种日子吗?不,决不能,女儿要能堂堂正正做人,而自己只能靠命一博。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他们都还没有吃晚饭。爸爸还了单车赶紧做饭,艳芳帮忙烧火。艳芳看着爸爸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对爸爸说:“爸爸,今天谢谢你!我虽然没有妈妈,可是有你这样的爸爸我感觉很幸福。”然后艳芳没忍住哭了。
面对女儿突如其来的真心表白,艳芳爸爸还有点愣住了,他走过去抱住了艳芳,拍了拍他的背,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害怕,告诉爸爸,爸爸会为你出头的。”
第二天,为了不让同学看出自己的异样,龙佳上学的时候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坨,她从此再也不敢欺负艳芳。陈科问她怎么不“玩”艳芳了,她说,艳芳家有遗传的传染病,激动起来像个疯子,她亲眼所见艳芳爸爸发病,发病的时候像疯狗,见人就咬,要大家远离艳芳,免得被咬伤。那些人信以为真。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同样的道理,被坏学生孤立的学生,也很容易成为朋友。
钟琴和艳芳就当过一段时间的朋友。但处于这段关系的两人并未达成一致意见。钟琴认为,他们只是在一起玩过的同学,算不上朋友。艳芳认为,她们在一起玩过,那就是朋友,至少当过朋友。
被孤立小团体有三人,钟琴、艳芳、还有小辣椒谭喜,她们在一起玩过,或者说当过朋友。他们都是被孤立过的学生。
钟琴认为自己是过于优秀所以班上的女生不愿意跟自己玩。正好,她也不喜欢跟那些女生一起整天讨论些没营养的话题,不是聊穿衣打扮发辫式样,就是聊男生八卦电视剧,钟琴认为这实在是无趣得狠,还很聒噪。才六年级的人,他们就整天讨论《薰衣草》、《流星花园》、F4、帅哥、谈恋爱这些话题,你能信吗?这能理解吗?现实里的男生一个个怎么样他们看不见吗?没有人想跟我一起好好读书以后去上大学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嘛?有点智慧的人多少有点傲娇,钟琴就是这样。经历那些“战争”之后她的心智成熟了很多,性格也变得更坚强了。她外表冷淡,内心傲娇,原则性很强,性发育很晚,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六年级那年家里的电视机坏了,她没有跟上同学的节奏一起看到那几部很火的只讲情情爱爱的偶像剧,也有可能因为她是天生的“直女”。上天对她就是这么好,不仅让她学习好,还让她感情方面迟缓发育,这样导致只能专心学习,学习更好。她认为那些沉迷于无聊之物的女生是坐井观天,无可救药,长大后只能像自己父母一样,生活在这个村子里,人生烂在各种琐事里,继续循环往复过着他们这样的生活,而她,钟琴,她要做站在阳光里的三棱镜,她要发亮发光,去看世界,去往星辰大海。所以他不屑于跟这些女生一起玩,并不承认自己是被孤立。至于班上的男生,因与彭阳的战争打得是轰轰烈烈,骁勇之名远扬,大部分男生对她敬而远之,就算恨得牙痒痒,也只敢语言攻击,不敢再做实质性的身体上的伤害。
以上是钟琴成年后的想法。属于死鸭子嘴硬,明明被欺负过不少次,但不太愿意承认,毕竟要卸下身上的包袱才能走的更远。
小辣椒谭喜被孤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小辣椒”。她个子矮小,性格火爆,嘴巴利索,骂人功夫了得,声音尖锐刺耳,战斗力很强,一双单眼皮像两把锋利的刀,只要表情严肃,眼里就充满杀意,让人不寒而栗,被这双眼睛盯久了,如千刀万剐般难受。所以没人敢惹她,也没人跟他玩。她同样是个直女,此时对男同学没有任何好感。艳芳却喜欢叫她的小名—喜糖。
艳芳本来就被龙佳他们制造谣言而被孤立,后来龙佳被艳芳爸爸教训一顿后,她们散播更可怕的谣言,就更没有人愿意跟艳芳玩了。钟琴认为艳芳是个情感过于丰富的人,就像还珠格格里的紫薇。可以说她是温柔贴心,但钟琴认为是软弱。哭哭啼啼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强大。但艳芳身上也有她认可的美德,艳芳善良老实,不聒噪。
三人凑一起,勉强算个“被孤立者联盟”吧。
他们偶尔一起玩,偶有放学一起走,按钟琴后来的定义,他们从没有做过真心的朋友。也许是小学生还不懂得友情,也许是钟琴长大后对友情的定义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因为艳芳做了什么事伤了她的心,让后来的她拒绝承认这段感情的存在性。但他们确实有一段一起玩的回忆,最深的记忆是他们一起经历了艳芳的初潮。
那是六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有天艳芳突然感觉身体里好像流了什么东西出来,她一开始也没有在意,直到看到椅子上有红色的血迹她才感觉可怕,她一直坐在座位上不敢起身。为什么连这些基本性知识都没有,因为那时候性教育十分缺失。她没有妈妈教育她,所以他是个性盲,有妈妈的,妈妈也没有谈起这些事,所以大家都是性盲。很重要的原因是艳芳比其他人性发育早很多,其他女生一般都是到了初中才初潮,而小学课本不会讲这些,中学课本才有这些知识,所以没有人跟小学生谈这个,小学生遇到这个自然是不知所措。下课的时候艳芳实在忍不住要起身去上厕所,这时她椅子上和裤子上都是血,幸好是条灰色的裤子才不那么显眼,但是还是被陈赛文朱以欢他们发现了。这群男孩子更是性盲。他们团团围着艳芳,嘲笑他拉血了,快死了,血还把椅子弄脏弄臭了,还说她家里的遗传病病发了,不停的流血也是症状之一,大家都要远离她。艳芳感到很窘迫,又气又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钟琴跑过来把男生们轰走,抓着艳芳的手说:“走,我们去找老师请假回家!”
艳芳有些犹豫,爸爸出去做工了,回家也治不好流血,她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会死吗?会有传染性吗?”
“你是不是傻瓜?不会死的。你这是那个来了。”
“什么来了?”
“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啊!我姐姐来过,她还让我去商店给她买卫生巾。”钟琴说,她自己还没有经历过,只是当过跑腿买东西的,但是比艳芳了解得多一点。
这时谭喜也过来了,她说:“我也知道,我姐也来过。你们赶紧收拾书包,我去跟老师请假,我们一起去艳芳家,等会先去商店买包卫生巾,然后回去把裤子换了。”
艳芳更窘迫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可是我没有钱。”
“我也没有钱。”钟琴说。
“我也没有钱。”谭喜说:“但是我们可以先自己做几个应急。等你爸回来再问她要钱买卫生巾。”
“自己做,怎么做?”他们两个都看谭喜。
“哎呀,先回去,回去教你们。” 谭喜说。
于是那天下午她们三个提前放学回艳芳家了,路上就她们三人,她们感受到了比其他同学放学早的快乐,三人一路嘻嘻哈哈,走走停停,艳芳有了朋友的支持,也不再感到害怕,心里轻松了很多。到了艳芳家里,谭喜要艳芳找到剪刀、干净的旧衣服,针线,塑料袋等材料,很快就帮艳芳自制了一个手工“卫生巾”,然后要艳芳换上了干净的裤子,垫在裤子里。艳芳感觉舒服多了。谭喜又教她们两个多做了几个备用。钟琴真是从心底佩服谭喜的心灵手巧,自己果然除开读书什么都不会,就是个手残党。
上初中后,因为按成绩分班,钟琴分到了80班,而艳芳和谭喜分到了83班。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只是偶尔上学路上能碰见。钟琴放学晚大部分时间不能跟他们一起走,所以与他们渐行渐远,而艳芳和谭喜的关系却越来越紧密。而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让钟琴与她们彻底分道扬镳。
初三上学期的时候,艳芳竟然给陈赛文递了情书!钟琴很生气,找到艳芳和谭喜跟他们大吵一架。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午间休息的时候,本来放着悠扬音乐的学校广播突然被人切断,有人用嘲笑的口吻念了一封信,“亲爱的陈赛文同学:我想给你写信很久了,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向你表达我的真实情感。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钟琴本来在专心看书,但是迫不得已也听了这恶搞广播,广播里的声音很熟悉,貌似是朱以欢的声音,当她听到落款是一个“芳”字,加上信里的一些内容她不久前与艳芳提及,她马上意识到这封信是艳芳写给陈赛文的。钟琴跑到艳芳教室里,二话不说,把头埋在课桌上的艳芳拉着就往外走,谭喜看钟琴的表情不对,也跟了出去。
钟琴一路不说话,拉着艳芳来到学校的蘑菇亭才放开艳芳的手。然后她郑重其事地对艳芳说:“刚刚广播的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还不等艳芳回答,她继续说道:“你不要否认,我知道是你写的,你里面那句表白的话‘道是无情却有情’,还是我前几天告诉你的。你!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好好学习也就算了,还想早恋,早恋就算了,还喜欢陈赛文那个人渣!是,陈赛文长得是还可以,可是他们那些欺负人的恶劣行径都不知道吗?你爸知道了会多生气你知道吗?更可笑的是还被拒绝了,被拒绝也就算了,还是当众被拒绝,丢脸不丢脸啊!你为什么会看上他!”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越说情绪越激动,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本来情书被曝光艳芳就感觉很难过很后悔。她只是给陈赛文写了封匿名情书,最后署名还只署了个“芳”字,因为她觉得名字里带芳的人很多,这样不容易暴露。可是这信被朱以欢发现了,朱以欢恶作剧地当着全校人的面在广播里用阴阳怪气的口气念出了这封信。幸好信上的内容写得很委婉,可是朱以欢在念完信后,评价有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说,他看到送信人是谁了,要她别痴心妄想。这让钟琴很生气,也艳芳很伤心。而钟琴的一阵劈头盖脸的指责更是让她难以接受,她回答钟琴:“信是我写的,又怎么样!陈赛文很帅气!他又没有真正欺负过我,而且那些都是读小学的事情了,我们都长大了,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
“就算长大他也是个人渣!那种不学习天天惹事的,从骨子里就是人渣!”
“学习不好就是人渣,那我也是人渣,你学习好你了不起,你为什么跟我玩?”
谭喜见状不妙,赶紧好言相劝,拉开两人的距离。谭喜说:“钟琴,你别怪艳芳了,她又没做什么,只是写了封匿名情书。而且是我们俩商量写的,其实艳芳暗恋陈赛文很久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没有错。”
“暗恋很久了?你竟然还帮她一起写,你们两个打商量,为什么不跟我打商量,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
艳芳生气地说:“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跟你打商量,为什么要经过你的同意。而且你整天只知道学习做题围着老师转,我们见面的机会有多少?这件事是我自己选择要这么做的。我就是喜欢他,喜欢看见他,想要他看我,对我笑,被他欺负也觉得没什么!这有错吗?”
“错大了,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个人渣!是坏蛋!他做过什么事全校都知道,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会喜欢他那种人,你被猪油蒙了心吧!”
“我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就是喜欢他怎么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书呆子,只知道活在自己的世界。也不是所有人被你这样死死的定义成好人坏人!陈赛文他不是坏人!”
“好,我是书呆子,可你这样会让你爸多失望啊!你爸对你那么好。”钟琴说。
艳芳说:“我爸爸会不会失望那是他的事,而且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凭什么管我!”
谭喜也觉得钟琴有点过分,她认为钟琴在优秀班当班干部当久了,有点高高在上喜欢教育人的感觉,总想管着别人,而且信的内容很委婉,只是表达了倾慕、喜欢之情,并没有一定要做什么。所以谭喜很快跟艳芳站到了一边。
钟琴说:“我不能管你,我把你当朋友才管你!你以为我想管?”
“管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管我,教训我,就和龙佳陈科那群人没什么两样!你高高在上的感觉让我讨厌!”艳芳大叫着回答。
钟琴说:“既然讨厌我那为什么还要做朋友,那就绝交不做朋友也罢,你以后的事我再也不管。”
“绝交就绝交,钟琴,你以为没有朋友的是我吗?是你自己。喜糖,我们走。”艳芳拉着谭喜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钟琴一个人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反应过来。
从此以后,三人分道扬镳。傲娇的钟琴也一直不承认这段友情的存在。
艳芳的心动往事。
读小学时,陈赛文转来班上的时候艳芳就注意到了他。在艳芳眼里,他很不一样,跟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他是从镇上来的,他穿着干净合体,面容白净,帅气,而且一开始他的性格温柔,不爱说话,总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陈赛文刚失去了父亲,生活遭受重大变化,眼神里有股悲伤,像被雾蒙住了,看不见内心。开始还有同学嘲笑陈赛文是外来的,很少有人跟他玩。艳芳很明白这种感觉,她也没有妈妈,她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和陈赛文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一直都想靠近这个男孩。
女孩子也是可以和男孩子做朋友的吧,十岁的艳芳这样想着,想要鼓起勇气去和陈赛文玩,去和他说说话,开导他,让他不再每天都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但当她做好准备跨出第一步的时候,有人“捷足先登”了,这个人就是朱以欢。朱以欢主动邀请陈赛文和他一起玩,还把那些嘲笑陈赛文的同学赶走,他们两人从此成为了好朋友,形影不离。朱以欢慢慢变成个班上的霸王头头,带着陈赛文调皮捣蛋。陈赛文不再是坐在自己位置上半天不起身不做声的温柔的陈赛文了,可是他的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渐渐有了光,那层悲伤的薄雾不见了。艳芳想,这就是男孩子之间友情的力量吧,如果是自己向前主动,陈赛文不一定接受,而且还可能会给他带来烦恼。所以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只是远远的观望他。关于他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然朱以欢陈赛文他们总是欺负同学,但是欺负自己不多,最多也就是嘲笑自己穿衣打扮老土或者没有妈妈,但是每到这个时候,陈赛文甚至会为她说几句好话,男生们也就更少欺负自己了。而艳芳把这当做了陈赛文是对自己的“特别关照”。
上中学后,生活差不多,依旧是上学放学。艳芳没有和陈赛文分到一个班,但是两人就在隔壁班,隔壁教室,当艳芳去上厕所的时候,她都会特意往陈赛文的教室里看,希望看到他。不过这些都是很细微很细微的心思,只是想知道那个跟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在干嘛,并没有更多的情愫滋生。艳芳是个害羞的姑娘,上中学后,她甚至都没有主动跟陈赛文打过招呼,有时候两人擦肩而过,艳芳的脸上也不会有更多的表情,但是她的内心还是有一些欣喜的。
初二期末考试那天,考完后,艳芳放学一个人回家。当天谭喜考完就去亲戚家了,没有跟艳芳一起。放学路上要走一段很长的铁轨,最开始走的时候她还觉得可怕。每当火车来之前,她就站在离铁轨尽可能远的地方,但最远也只能站在铁轨水沟边上的那条窄窄的用于铁路工人检修走的水泥路上。以前火车一来,她就和谭喜两人手拉手,在窄窄的水泥路上站稳不动,等火车行驶过去,她们再继续往前走。如果不站稳,而火车速度太快,身体会有种要被火车车厢吸住的感觉,这很危险。那天遇到的危险不仅仅是一个人要面对经过的火车,还有一个变态。
当时有一趟很长的货车经过,艳芳感觉这辆车经过的时间会很久,火车来之前她就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站定,想等火车车厢全部开过去再继续前行。就在这时,她看到前面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火车往男人后背方向开,他不但没有停下来,还往艳芳这边小跑起来。等那男人越走越近,艳芳发现他笑得很猥琐,再仔细看,那男人的裤子前襟已打开,他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在向着艳芳不停地摆弄露出的生殖器官,是个变态!艳芳想要赶紧逃跑,但是火车在前行,她不敢快速奔跑,她转过背,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往前跑。变态男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嘴里还在说:“小妹妹,不要跑啊,跟哥哥一起玩。”艳芳感到特别害怕,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办。这铁轨上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现在也没有什么人经过,怎么办?难道又一路跑回学校吗?不行,学校太远了,那就跑向人多的地方,可这里没什么人啊,只能往前跑。火车的车厢全部行驶过去了,那个变态还在对她紧追不放,此时前面有条泥巴小路,小路两边是灌木丛,如果这个变态这时抓到自己,那很可能会把自己往树丛里拖,那就叫天天不应,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眼看变态就要追上自己了,她几乎感到绝望,心想今天只怕连爸爸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就在她又绝望又止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小路里跑出来几个人,是朱以欢陈赛文他们,陈赛文第一个看到变态,他立马跑过来就对变态男一顿揍,打得变态男“哎哟哎哟”满地求饶。这时的陈赛文个头已经快一米七了,比变态男高了一个头。陈赛文一边揍,一边喊:“变态男,最讨厌你这种变态男!”其他人也对变态男进行围攻。而艳芳有一种终于被拯救的幸福感,她呆呆的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变态男招架不住,很快就跪地求饶,朱以欢陈赛文他们就赶紧走了,他们也没有管艳芳,甚至都可能没有注意到站在边上呆住的艳芳,一切发生得很快,结束得很快,他们勾肩搭背自顾自往前走了,一边走还有人一边说,今天这筋骨,动的可真爽!欢哥威武!赛哥威武!一行人一路嘻嘻哈哈走上了铁轨。等他们的身影没入了夕阳的光里,艳芳重新走到铁轨上,往家的方向走。
陈赛文那天如英雄般从天而降拯救了艳芳,艳芳的情愫开始滋生。陈赛文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不仅仅是自己的小学同学了,还是救命恩人,是让自己心动欢喜的人。年少的喜欢只是欢喜,只想远远的看着这个人,陪着这个人。
关于那天的回忆里,是她看着陈赛文的背影轮廓渡上一层血红色的夕阳,身影在夕阳里被无限拉长,她很想追上去,跟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而陈赛文的身边明明还有个朱以欢,朱以欢的后面也还有两个男生,这三个人仿佛从光里消失,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就是她和陈赛文。他们一前一后,而她,想要努力赶上他。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艳芳觉得陈赛文只是表面是个不听话爱惹事的“坏学生”,但是他的本性是好的,他始终是那个内心温柔的男孩子,就像她十岁那年见到的那样。
情书事件发生后,艳芳就再也不敢从陈赛文的教室门前经过了,甚至每次上厕所她都要故意绕一个大圈。幸运的是,陈赛文好像并没有发现那封情书是她写的。而艳芳所不知道的是,陈赛文不是没有发现,而是不在乎。帅气的坏坏的男孩子很讨人喜欢,他收到的情书不少,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这个“芳”是来自哪个名字里带芳的姑娘,他在乎的是“今天要跟欢哥去哪玩”。在心里和身体发育方面,男生总是慢于女生。
傻姑娘艳芳就这样一直暗恋着陈赛文,继续默默的做陈赛文的观察者。这种心情就像一条小溪慢慢的在心中不停地流淌,小溪最终会流向何方呢,少时的她充满期待。
可是这条小溪在数年后撞到了冰山,戛然而止,小溪也瞬间结冰冻住变成一条蜿蜒曲折的冰溪,冰溪在身体里蔓延,直达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