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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下 ...

  •   今天是个好天气,陈赛文早早的起来,等着朱以欢来接他,他们约好一起去钓鱼。
      春天的早晨非常舒服,阳光透过院子里的香樟树照进来,光的碎片随春风摇曳,风里带着香樟树的香味,枝头新的绿叶在生长,郁郁葱葱,院里有鸟鸣,有花香。陈赛文坐在院子屋檐下的躺椅上,等待着他一直等待的人。
      突然一个60岁左右的大妈探头探脑走进院子,怯生生的问:“请问这里是陈赛文的家吗?”
      陈赛文睁开眼睛,他不认识这个大妈,他问:“你是谁啊?有什么事吗?我就是陈赛文。”
      大妈不再怯,她走近些,直勾勾的看着陈赛文,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不算友好。大妈说:“听说你得艾滋病了,这么瘦,那是真的了,果然有报应啊!”然后他还向陈赛文冷哼了一下。
      陈赛文从躺椅上站起来,他还有点莫名其妙,直问:“大妈,你是谁啊?你要干嘛?”
      “哼,我是谁,你当然不知道我是谁,我可知道你是谁,小霸王,没爹教养的,你以前跟着朱以欢那杂种天天一起混,害了我儿子,你记不记得?你知不知道这十九年我天天都在向老天祈求让你不得好死。这下好了,灵验了,老天有眼啊!”
      陈赛文有点脾气了:“这位大妈,你到底是谁啊,有话好好说行不?不能好好说就给我出去,这是我家!”
      “不认识我啊,那我告诉你我是谁。我是夏天晴他妈!怎么你不记得了?这些年在城里过得开心放纵啊,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还惹得一身骚病回来。”
      陈赛文有点怔住了,没有说话,他很快想起了夏天晴是谁,也想起了那个夏天。那记忆如一汪清清的池水,没过头顶,抚去时光的尘埃,一切变得那么清晰。他像被点住了穴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点窒息,他想呼救,却喉咙突然干哑,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也感觉没有力气,甚至无法做出语言反驳动作反击,他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他从不是个善良的人,他有这种举动,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快死了,为了活久点,他慢慢有了良知。
      大妈看他没有反应,继续说:“我的儿,我的天晴被你们害死了!你们却一个个过得快活潇洒!你是第一个得到报应的。我做梦都希望你死,现在好了,你快死了!只是我等了快二十年啊!本以为你这种人迟早吃牢饭,没想到,你现在的下场比吃牢饭更好。”
      大妈保持距离没有靠近陈赛文,她的唾沫星子横飞,些许已经溅到的陈赛文的脸上,陈赛文一动不动。他成熟了,他病了,他向善了。那是他曾经做的错事,现在应该承担。大妈继续说:“竟然染了这种病还敢回来,你知不知道全村的人都嫌弃你!跟那朱以欢还搞起了同性恋,你们最好搞在一起,相互伤害,把病也传染给他!”
      陈赛文终于忍无可忍,准备把这个大妈轰出去,这时朱以欢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把抓住大妈,把她拽了出了院子。他打了电话给村干部,让村干部赶紧来把这疯婆娘接回家去。
      疯婆娘姓李,李妈唯一的儿子夏天晴在2003年的夏天去世,从此李妈的夏天再也没有天晴,她甚至没有了夏天,也没有了四季,她神志不清,偶有清醒时常疯癫。
      今天的她是清醒还是疯癫,无从考证。
      过了一会儿,村干部把李妈接走,朱以欢才走进院子。他收拾好了开始那种不爽的表情,对陈赛文温柔微笑,说:“这个人精神有点不正常,今天估计是家人没看住,跑出来了,不要管她,不要在意。”
      陈赛文微微点头,表情里有点漠然,他还在刚刚的冲击中没有回过神来。他也曾在城市里讨生活,坚强到能独挡一方,但是,回到这里后,他变得脆弱无比。他站在朱以欢面前,眼泪默默无声的流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在这里,他才敢安心释放自己的脆弱。
      朱以欢走近,抱抱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慰:“别想那么多了,她就是个疯子,不要把他的话放心上。走,欢哥带你去散散心。我们钓鱼去。”
      陈赛文继续把头埋在朱以欢的脖颈里,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在哭,小声的抽泣。所有的一切,关于夏天晴的往事,李妈的诅咒,自己现在面对的苦难和幸福,都杂糅在这长长的轻声的啜泣里。
      终于他停止了哭,他平复了心情,才从朱以欢的脖颈里出来,他说:“欢哥,我们去游泳吧。”
      这是山间里一个池塘,地理位置非常隐蔽,进口处是一条只能走路进来的小路,不特地寻找很难找到,很少有人踏足这里,这也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之一。站在池边抬头看,三面都是竖直的山璧,这不是人工之作,是天然形成。池面有些许落叶,池水清澈见底,底部是各种形状的石头,池塘不大不小,池水不深不浅,最深处不过两米。四周的山上到处长满高大的树木,阳光细细碎碎的射进来,鸟儿在树枝中飞来飞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暮春时节,温度回升,但也不至于热,这池中之水,还有些许冰冷。站在这山中清池边,听着只有大自然发出的声音,普通人会觉得宁静而心安,把这里看成世外桃源。但是他们两个不是普通人,或者说,这里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朱以欢站在池边,看着陈赛文,犹豫的说:“你确定要下去?”
      陈赛文点点头,他开始脱衣服。
      “但是现在温度有点低,万一你感冒发烧了,怎么办?”
      “我就是想试试。”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陈赛文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已经脱掉了鞋袜,准备脱牛仔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必试的,那事与你无关,与我们无关,我们当时只是小孩,我们不是故意的,也尽力了,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那李妈疯疯癫癫的,你不要听信她的话。”朱以欢走到陈赛文的面前,语气变得强硬,想让他停住手中解开皮带的动作。
      陈赛文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微微一笑,用安慰的口气说,:“你在想什么,不要担心,我就是想试试,我想试试这水给人带来的感觉,放心吧。我这段时间身体状况很稳定。”
      朱以欢微微皱眉,说:“那好吧,我陪你一起。”然后他也开始脱衣服。
      陈赛文先脱完,他说:“我先下去试试水温,感觉一下,你不要着急。”然后他向池中走去。他一直往前走,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很快就走到了水齐脖子的深度,朱以欢这才脱完衣服,他怕陈赛文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一边赶紧往水中游过去,一边说,:“等等我,不要往中间走了,太深了。你这不是游泳,你这是淌水。”
      陈赛文停止了往前走的动作,他蹲下些,让水没过头顶,让上半身慢慢的浮起来,像是躺在水下,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只有中间一小块不规则的圆形能看到一片完整的天空,四周都是树木,他又闭上眼睛,那天的夏天晴应该就是这个视角,这是他生前看见过的最后的景色,最后的天空。陈赛文这样想。
      朱以欢知道陈赛文要干什么了,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他轻轻的游到陈赛文身边,安静的陪着他。
      有温热的液体从陈赛文的眼里流出,他从水里站起,说:“欢哥,那件事情我们做错了,虽然我们只是小孩,可是我们真的做错了,我们伤害了太多的人。”
      朱以欢看着他,然后双手抱着他的头,似乎是认为陈赛文的头脑被冷水泡的不清醒,他想让他从这种不清醒中走出来,他直视陈赛文的眼睛,坚定的说:“就算我们错了,现在也受到了报应。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要再想了。跟我一起过完剩下的日子行吗?”
      “可是我忘不掉!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小时候的那些事。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可是现在真的让我害怕。”
      “你不要害怕,不要想,都让我来承担。你什么都没有做。都是我做的,你不过是陪着我一起。我都不害怕,你怕什么?”朱以欢的语气急促,但他看陈赛文的眼神仍旧很坚定,充满了力量。
      陈赛文忍不住了,他哭着喊:“我怕死啊!我怕跟你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了,我们做的错事太多了!我真的怕报应怕死啊!”
      朱以欢抱紧了陈赛文,说,:“做都做了,就算有报应,我和你一起承担!”
      他们两个在冰冷的春池里相拥,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一起抵御着刺骨的寒冷。
      陈赛文的心情渐渐平静,朱以欢抚开他贴在额头上的湿发,亲亲他的额头,温柔的说:“乖,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陪你到最后一刻。”陈赛文带着哭腔轻声应着:“嗯,欢哥,谢谢你。”
      “我会陪着你到最后的,相信我,赛赛。”
      他把陈赛文从水中抱起,坐在池边,拿起提前带过来的毛巾轻柔的为他擦干头发和身体,他自己就披个浴巾在身上,等给陈赛文穿好了衣服,他才开始擦拭自己头发上和身上的水。都收拾好,他们就一起坐在池边。有微风拂在他们脸上,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他们肩并肩坐着,看着一汪清清的池水,风息后水面无波无澜,时光却在水下一直流淌。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安静的坐到天黑。

      2003年夏。
      那是一个漫长而炎热的暑假。一群少年整天无所事事,精力过剩无处安放。他们骑着单车从村子的这头穿向那头,追逐着风,追逐着落日,笑声跟在他们后面,肆意而妄为,他们无所顾忌无所烦恼,他们有大把的时光,需要用快乐来填满。
      最开始是“新华古惑仔”的成员发现这个山中池塘,到了下午炎热难耐的时候,他们一群人会来这里游泳戏水。这里很快变成他们的秘密基地。因为都在一个村,住得也不远,这个好去处慢慢开始被其他同学知道,夏天晴就是其中一个,他跟大哥朱以欢申请加入他们的队伍,要朱以欢带他一起去戏水游泳。朱以欢收了二十块钱的“会员费”就同意带他。
      夏天晴,性格老实,成绩中等。上头有两个姐姐,父母为了生儿子超生了他,家里当年为了生他,被村上的计生队抄得家徒四壁,因此,父母把他看得很重,管得很严,生怕他出意外或者学坏,不准他随便往外跑。但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谁愿意天天坐在家里,在家里待久了,他也想出去浪浪。小学毕业那个暑假,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他每每听到外面马路上传来昔日同学骑单车大笑而过的声音,他就充满了羡慕。在他眼里朱以欢他们是那样自由自在,那样快乐,他很想加入他们,一起玩耍,一起做个追风的少年。
      有一天,他远远地看见朱以欢他们一群人骑车过来,快要经过他家门口时,他趁家人不注意赶紧跑出去,大喊“欢哥欢哥”,朱以欢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停下车,踩着单车继续往前冲。夏天晴只得飞快跑到路中央,拦住了他们。朱以欢不得不停下车,也做个手势要后面的人停车,他有点不耐烦的说:“这不是乖乖儿子夏天晴吗?好狗不挡路,你知道不,竟敢拦你欢哥,你要干嘛?”
      夏天晴看着朱以欢后面跟着的五六个人,都是认识的同学,笑嘻嘻的说:“欢哥,你们这是要去干嘛呀?”
      “我们要去玩呢,你挡我们的路干嘛!有事快说,你欢哥我得走了。”
      夏天晴继续说:“欢哥,你们这是去哪玩啊,能不能带我去?”
      朱以欢打量了他一下,夏天晴个子矮小,身材微胖,眼睛里充满期待的看着他,他回答说:“那可不行,这是我们兄弟几个的秘密基地。”
      夏天晴听了这话,有点沮丧,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不过你想来也不是没有办法。”朱以欢故意说
      “什么办法?”夏天晴期待的问。
      “你交二十块钱会员费就可以了。不过你还得自己有单车,我们的车可带不动你这个小胖子。”
      夏天晴的存钱罐是个啤酒瓶,他已经存了三年多了,酒瓶里应该有二十块。而且家里也有个还能骑的旧单车,爸妈这会都不在家,晚饭前也不会回来,大姐早就去城里打工了,只有尚在上初二年级的二姐在家,二姐正沉迷于看小说,不会管他,夏天晴这么一合计,就说:“好,欢哥,你等等我,我有钱也有单车,我马上来。”
      朱以欢没想到夏天晴答应得这么爽快,毕竟二十块钱不算少,算是“巨资”了,他就是故意喊高价想劝退夏天晴的,他本意是想让夏天晴因为没有钱不能加入而灰溜溜的回家,这样也好嘲笑这个小胖子一番。他并不想带这个“乖乖儿”一起玩。可是他是“带头大哥”,现在话都说出口了,不好反悔,后面还有五六个人跟着,他一想拿着这二十块可以带兄弟们去买冰棍,还能剩些钱可以吃不少好吃的,就对后面的人讲:“今天游完泳我就请大家去吃冰棍吃零食,大家先等会夏天晴。夏天晴这个人烦人,又硬要一起来,他既然这么想玩,等下我们提前走,让他一个人玩个够,我们吃冰去。”
      其他人听到有冰吃,也为捉弄夏天晴而感到有点兴奋,大家都开心的说,好啊,欢哥太棒了!还有人吹起口哨表达自己的快乐。
      很快夏天晴就骑车单车带着钱过来了,他把钱交给朱以欢,朱以欢随手接着放入口袋。然后大喊,兄弟们,出发!便一马当先,使劲向前蹬去。
      他们一群人来到这个隐蔽的山间池塘,一群男孩子丢下单车,就开始脱衣服往水中跳,他们戏水游泳,把冰凉凉的水互相泼向对方的脸上,好不快活。山里传来他们嬉笑的声音。没想到夏天晴站在岸边犹豫没有下水。朱以欢从水里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说:“夏天晴,你不是要一起玩吗?怎么不下来了?”
      夏天晴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我,我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啊?那你还玩什么,你可以回家了!赶紧走吧,旱鸭子!”
      夏天晴有点后悔,有点心不甘,有点心疼自己的钱。父母要是知道真相,肯定少不了挨一顿骂。他依旧站在岸边犹豫,闷热的空气让他难受不已,看着冰凉的池水,他很想很想跳下去玩个痛快。
      这时陈赛文游到朱以欢边上,悄声对他说:“欢哥,我们今天必须让夏天晴下水,不然他会回去告状的。我们还拿了他二十块钱,如果水都没有下,他肯定心有不甘。如果我们让他下水了,他自己也就犯事了,他就会成为跟我们一边的人,不会轻易告状,会想办法说谎瞒着父母的。”
      朱以欢听了陈赛文的话后,觉得很有道理,等夏天晴下水后,他们也自然有办法甩掉他。于是他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其他几个人立马明白他的意思。陈赛文带头,几个人随即跟上,从另一边游上岸,然后飞快的跑到夏天晴后边,陈赛文一把用力,把夏天晴推入了水中,其他人看到夏天晴狼狈落水,大笑不已。夏天晴瞬间感到全身冰凉又舒适,他站起身来,发现水不深,才没过自己的大腿,燥热和纠结瞬间褪去,他感到非常舒服。陈赛文他们也重新入水,所有人很快就打起水战,往对方身上不停泼水,笑声在山间回响,不绝于耳。
      这是夏天最美好的模样,一群少年享受着自己的美好童年时光。而夏天晴以为这就是男孩子的友谊,他们打成一片,他从内心感觉到开心,他们同学这么多年,此前很少一起玩,他在班上一直是个小透明,没什么朋友。有人想起他,也都是喊他“小胖子”,“乖乖崽”,这让他有点内向。可是他的内心非常期待有朋友这样一起玩,一起打闹。他为自己今天勇敢拦住了朱以欢而感到庆幸,他不再心疼自己那点“存款”,他觉得很值,他也想好了瞒过父母的办法,他一点都不怕父母会责怪。他尽情享受着此时的清凉和拥有朋友的快乐。他想这就是跟朋友打成一片的感觉,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比拟!
      几个人玩累之后,上半身浮在水面上,一起看蓝蓝的天。四周都是山壁,顶部的树木还不算大,天空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形状。夏天晴此时所处的位置水位较高,没过了他的胸口,但他在刚刚的嬉戏打闹中感觉自己摸到了一些游泳的窍门,所以他并不害怕。不过他过于自信了,他只能扑腾几下,离学会游泳那还远得很。
      朱以欢在水下用脚踢了踢陈赛文的腿,陈赛文立马明白他的意思,朱以欢的意思是,他们准备撤退,并且要甩下夏天晴。陈赛文也示意了其他人,几个人相□□头,然后几个人同时扑腾,从各自的方向飞快向岸边游去。他们到了岸边,拿起衣服就跑,闭目养神脸对着天的夏天晴这才反应过来,以为大家要回家了,就说:“就回去了吗?我还想玩一会。”
      “你一个人玩吧,小胖子,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了。”朱以欢说。
      夏天晴想着一个人玩也没意思,就踩着池底向岸边慢慢走去,一边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朱以欢心想,早就想甩掉你,那可不能带你一起去。然后他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头,向夏天晴面前扔过去,水花溅到了夏天晴的脸上眼睛上,他不得不停下来,抹去脸上的水。朱以欢说:“小胖子,你还真想粘上我们啊!那可不行。欢哥赛哥得走了。”
      为了减慢夏天晴上岸的速度,他们一边往池里扔小石头,一边拿起衣服,踩着各自的单车飞快驶出山中小道,一路上都是笑声。
      夏天晴还以为他们只是在开玩笑,想着赶紧上岸骑车追上他们。但是,他突然踩到一颗大石头滑了一下,整个头都没入了水中,呛了一大口水,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突然又感觉两只小腿一阵疼痛,他没法走,很快就越来越痛,他站不直了,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小腿抽筋了,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减缓疼痛,他只想赶紧上岸,他双手用力扑腾,可是他根本不会游泳,而此时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其他人早已远去。他的脚完全使不上力,他又被迫没入了水中,呛了一大口水,他努力从水里抬起头,此时他耳朵里都进了水,他很紧张,很害怕,乱了呼吸,乱了分寸,完全不能正常思考,他只是不停用手扑腾,想努力站起来呼救,可此时他完全分不清方向,不知不觉他走向了更深处,脚也更加不听使唤,他沉沉浮浮呛了好多水,他呼救不出来,手臂也开始没有力气。他最后的一丝清明是想努力把脖子往上抬,抬出水面呼吸空气,但是这用处不大,最终他全身乏力,没入水底,溺亡。
      而朱以欢陈赛文他们那群人,一起骑单车到小卖部,此时正在快乐地享受着用夏天晴这辈子的“存款”买来的冰棒和零食。他们还在津津乐道,都说夏天晴真是个好糊弄的傻瓜蛋。
      夏天晴父母当天傍晚回到家中没看到儿子,以为儿子只是出去玩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李妈站在大门口大喊了好多声,天晴,回来吃晚饭了,都没有人回应。凭借母子连心的直觉,她立马感觉不对,赶紧喊夏天晴的爸一起到各家各户去找,他们找了一晚上,几乎把整个村子有人住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夏天晴。但李妈没有放弃,她打着手电爬上一坐又一坐山头寻找,那天晚上,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的“天晴,天晴”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李妈找到夏天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李妈寻了一整夜,粒米滴水皆未进,她迎着稀疏的晨光走近那条泥巴小路,小路上的单车轮胎印给了她一些希望。她走进山壁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家里那辆旧单车,然后往前再走几步就看到夏天晴的身体浮在了水面上。夏天晴在稀有人来的山间池塘里泡了整整一夜。他本来就微胖的身体被泡发,胀得更大。李妈大喊,天晴,天晴,夏天晴没有任何回应。李妈的哭声瞬间响彻山间,她失去理智,奔向水中,抱起水面的躯体,不停的哭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天晴!你回答妈妈啊!”。
      但是夏天晴再也不能回答她。
      李妈的精神遭受重大打击,巨大的悲伤过后变得整个人恍恍惚惚,从此疯疯癫癫,偶尔才有清醒的时候。
      夏天晴跟着朱以欢他们出去游泳的时候,曾有一位邻居王伯碰到了他们。但是他们车骑得很快,夏天晴没有看到王伯,也没有和他打招呼。事后王伯把这事告诉了夏天晴家人,可夏天晴确为溺亡,没有目击者,他们也不能找几个小孩负责。而且夏天晴爸爸找到朱以欢他们几个想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们都口径一致,说那天并没有带夏天晴去那里游泳,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夏天晴不是他们的好朋友,他们主动不会带他去,要去也是夏天晴自己去的。
      这事只能不了了之,成为夏家人心里一个永远的痛,永远抹不掉的悲伤的回忆。
      朱以欢他们几个之所以能够口径一致,是因为在事发后第二天下午,当他听到大人们在议论夏天晴淹死的事情,立马感觉不对,那天傍晚他召集了当天一起去游泳的人去小学门口碰面。然后告诉他们,面对别人的询问一定要说是夏天晴自己去那个池塘的,他们那天根本没有看到夏天晴,没有带他去游泳,更不要说推他入水,向他投石子了。他们什么都没做。他还威胁道,假如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把事情经过的真相说出去,谁都不好过,毕竟他们都吃了用夏天晴的钱买的冰棒和零食,如果谁说出真相大家都会跟“杀人”扯上联系,一个都跑不了。最后,他还建议,大家一起发誓,谁把真相说出去,谁就不得好死,永不超生。其他人也都后怕,都点头同意了朱以欢的建议。他们一起起誓,谁说出去这个秘密谁就不得好死,永不超生。然后他们安心各自回家。这个暑假的后半段他们再也没有约过一起玩耍,也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池塘。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想把这件事慢慢遗忘。
      一起去游泳的几个人中除开朱以欢和陈赛文,其他人都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或者说自己的行为并不会导致夏天晴的死亡。人是朱以欢勒索钱财带过去的,也是陈赛文推下水的,是朱以欢带头扔石子的。他们只是在旁边起哄,或者说,只是帮了一点点小忙。朱以欢和陈赛文才是犯事的人。他们只能算是目击者,事情与他们关系不大。而朱以欢和陈赛文两人那时只想瞒过这件事,他们是毫无责任感的少年。他们认为,只要不说出去,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时间一久,就没有人会记得了。他们两人有些后怕,但是这种感情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很快投入下阶段的初中生活,很快都忘记了这事的细节,甚至慢慢地他们的潜意识更改了自己的记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一致坚定的认为,那天他们谁也没有见过夏天晴。
      但是,在李妈发现夏天晴尸体的那天早上,他们中的有个小伙伴离开了家去了大城市深圳,此后近二十年再也没有回过这个村子。他就是何希,他不知道后来夏天晴死亡的事,更不知道其他几个人的起誓约定。游泳的那天是他在家乡的最后的快乐时光,最后的回忆,那天的记忆对于他特别深刻,连细节都不曾忘却。他后来的人生里多次想起那个夏天,回味那天的美好,觉得他们那时很纯真很快乐,还觉得童年的友谊是那么纯洁可贵。
      而李妈,她的人生从此坠入黑暗,再也没有了天晴,也没有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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