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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于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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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生病的时候,时间好像会变得特别特别慢。
苏镜的生活变得简单起来。起床,吃早饭,喝药,和姜静宜一起出去溜达,快到中午的时候到菜市场买菜,顺便看着姜静宜买一杯新鲜果汁或者奶茶;中午做饭、洗锅,两人玩一个小时手机,接着睡觉。因为工作原因,半个小时以后苏镜还要起床处理作,而姜静宜通常盖着薄被子,将被子卷成花卷儿的模样,露出自己的大长腿,还打着香甜的呼噜。
每到此时,苏镜就很想冲过去一拳锤死对方。
姜静宜睡觉也很敏感,隐约间总觉得有人看着自己,于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经常冷不丁看到苏镜瞪着大眼睛充满怨念地望着自己。
“你干什么呢?”她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
“看你可爱呀。”虽然语气努力和善,姜静宜还是觉得苏镜有些奇怪。
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再次陷入了梦乡。
苏镜叹了口气,继续苦逼地工作。
她也知道姜静宜最近很辛苦,不愿太多地劳烦她。但生病了还要工作,让苏镜一边感叹自己是个劳模一边感叹资本是多么无情。毕竟,小公司,不要指望自己生病了就能把所有工作都扔给另一个人。她的这些同事,只有比她还辛苦的,哪怕比她稍微清闲一点的也就那么几个。因此,苏镜不愿再在这种情况下苛责自己的同伴,只能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最近的工作量不多,两个小时就基本能处理干净。刚坐在椅子上歇了不到十分钟,姜静宜已经醒了。她散落着头发,脸偏向苏镜的方向,一边看表一边告诉她,“苏女士,还有半个小时,我们要去复诊了。”
哦,苏镜突然想起来,前不久,姜静宜非说她看起来气血不足,还有肾亏迹象,拖着她到附近的中医院找了个老医生看病。
苏镜百无聊赖,本来想问问那老头儿脱发怎么治,一抬头看着医生慈眉善目,那在灯光在闪耀的大脑袋好像正控诉着自己的残忍。于是她赶紧闭嘴,顺着老医生的话,该答的答,该问的问。
老医生说,倒也不算是大问题。只是长期不开心,郁结于胸,她的肾脏没有同龄人那么健康,要用中药调理一下。
“虽然目前看不算什么大病,但长期来看,你的心脑血管以后会出问题的。年轻人不要有那么多想不开的,开心一点,你们还年轻,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是见惯了压力大、心事多的年轻患者,也许是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很有眼缘,老头儿用温和的语气劝慰她两句。
“不要看我老头子岁数大,我还是很想得开的,你们到我这个岁数就会发现,其实一切都没那么难,反正每天都要过,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那你为什么非要不开心的过一天呢?”
“医生,不是我非要不开心,是我有时候很难觉得开心。”苏镜看着他,既无奈又委屈。
那老头儿眉开眼笑,“所以呀,你要有好的作息,要经常运动,要好好喝药,多方位地调理你的身体,让它回到正常的、健康的水平,这样它才能感受到你的开心。”
苏镜觉得对方还蛮靠谱,于是便听他的建议,开了7副药,并且约定下周再复诊。
和姜静宜一起下楼,正说着“这老医生人挺好的”,冷不丁看到二楼窗户被推开,那医生探出脑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对了,小姑娘,记得把烟戒了。”
这社区医院虽不大,但也有几个保安和护士,还有一些进出的患者。医生这句及时又暖心的小贴士成功让苏镜猛女落泪。
“我长这么大,都没打算让别人知道我抽烟,这老医生还帮我做宣传,生怕别人觉得我生病不是活该……”苏镜再一次运用怨念唠叨这位老医生,“啊,我就不应该为了尊重他回避脱发问题,下次我一定要问,而且要仔细地问!”
姜静宜看着地听她念叨,既不打断也没有不耐烦,偶尔还打着呵欠点点头。
“我是不是很烦?”
苏镜突然不说话,盯着对方问道。
“没有啊,很可爱。”姜静宜停止打呵欠,也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同时还肯定地点点头,“而且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不知是话题点转移了,还是姜静宜的前一句话太认真,苏镜转过身子,也跟着她的幅度点头,装出一副“大彻大悟”的姿态,“对呀,我感冒怎么好了这么多呢!”
感冒虽然好了,但中药还得继续喝。一周刚过去,姜静宜就打算带着她去医院复诊开药。
听那个老中医说,姜静宜要喝两个月的药。这是一件令人无比心疼钱、又很无望的事儿。
除了小时候被家里人按着喝中药,她已经有十多年没喝过中药了。
“有病看病是很重要的。”姜静宜和苏镜走在去往社区医院的路上。
刚下过一场雨,天空已经放晴,树叶清脆欲滴,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泥土的味道。
“如果我们拥有大自然的自愈能力,也许就不存在死亡了,而是在一次次地洗礼中重生。”
苏镜拍拍她的肩,“所以啊,人类自以为是自然的主宰,其实也许只是自然的肥料而已。”
整座地球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它匍匐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吞食土壤,呼吸空气,任人类用斧头、弓箭、砍刀在自己的铠甲上雕琢,然后打了个喷嚏,甩甩尾巴,就让一个部落衰落。
地球不会在意人类的兴起与灭亡,自然也没多大所谓,它们就像拥有了无边的法力,在时间洪流中始终安静蛰伏,保存能量。文明、价值,人性、兽性,这些都与它们无关。它们无比冷静,也始终饱含深情。
我们要创造无边的价值,我们向往文明与奇迹,这确实是社会不断进步的动力,但对于苏镜来说,好像太过遥远了。
她只是想回到家看到有个人等着自己,不再吃着外卖看无聊的言情剧;她只是想下班以后有属于自己的空间,看不到老板的消息,不用在意朋友甚至家人的情绪;她只是想开开心心地生活,不是拖着一副勉强支楞的身体,而是自内由外的健康。她没有地球的底气,也没有自然的柔软,她是个普通的甚至很丧的平凡人,她只能触摸到那个真实坚硬的平凡世界。
“如果我能选择的话,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了。也许地球也曾这么想过,生命漫长,无边无际,一切不过是推倒重来,动物的繁衍,人类的进步,文明的长河,宇宙的周而复始,无数光年,一个模样。”
两人说话间,正到了医院门口。做好登记,进门挂号,正巧姜静宜有个电话来电,于是苏镜到外面等着,静宜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去接电话。
那一通电话打了很久,苏镜进去复诊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老中医给她号脉,询问情况,大约十五分钟,又开了新药,还告诉她一定要好好喝药。姜静宜不在,苏镜乖乖巧巧地答应,还回到候诊室等待。
因为原来的座位被人坐了,她只能找了个墙角靠着。好在没过多久,姜静宜就回来了,脸色晦暗不明,苏镜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才好。
“看完了?”看到她,姜静宜先问了病情。
苏镜挠挠头,“医生说挺好的,按时喝药就行。”说完把单子递给她,“你看——”
姜静宜接过来扫了一眼,顺便用手拉了一下肩带。
“嗯,我们回去吧。”姜静宜收好单子,按下电梯键,疲惫地揉揉眼睛。
她有点想喝酒了。
“静宜,你还好吗?”
姜静宜没有说话。
两人走到楼下,好似突然想到上一次的场景,不约而同抬起头望向那医生诊室的窗户。
这一次,窗户关着,没有熟悉的脑袋探出来。两人同时笑起来,一个无声,一个笑出了声音。
也许是气氛有些缓和,姜静宜皱着眉头开口,“我们单位给我打电话了,被裁的赔偿金也许这几天就到会到账。”
看着苏镜惊讶的表情,姜静宜耸耸肩,“我不是主动离职,是被裁员了。”
她原以为苏镜会质问自己原因,又或者埋怨自己的隐瞒,但没想到对方眼睛一亮,有一抹自己看不懂的神采闪过:
“天哪,啥时候发钱?”
“啊?”
苏镜主动攀住她,态度无比热情,热情地有点虚假,“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呢?我都羡慕不来!发钱了我们出去吃大餐吧!”
“也没有很多,几万——”
话还没说完,苏镜已经捂着她的嘴,开始骂骂咧咧,“别说别说——”
哎呦,生怕别人知道。
身后的大妈走过,又回过头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们。
苏镜拉着姜静宜往反方向跑,疯疯癫癫,快快乐乐地,仿佛那个失业被裁还有赔偿金的人是自己。
一边跑还一边唱,“咱们老百姓啊,真他么真高兴……浏阳河啊,真特么几道湾啊?”
姜静宜在在那一刻突然觉得,疯子是一个如此美好的词语,像沾了雨水的叶子,干净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