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纪》就渡

6、潘多拉魔盒

　　苏镜的一个同事请了几天事假，回来后大家才知道是有长辈去世。这件事他谁都没有说，默默承受着亲人去世的痛苦。或者说，有些悲伤是无法言说的，当它痛到极致的时候，会变成藏在心口的沉默。

　　虽然事情已经结束了，但大家还是自发为他筹集了一些捐款。苏镜给的钱不多，但也是一份安慰。大家在一起聚餐的时候很多人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还有自己的家乡。有一些人已经离开故乡很久很远，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家人和孩子，他们也会怀念起那个破旧而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承载着自己的梦想。

　　不知谁突然时说了一句，“父母在，不远游。”

　　大家一时沉默，也许是想起了什么。

　　但人总是无奈的，常常因为朴素的理想才选择离开。

　　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拍拍另一个人的肩膀说，“人家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么——父母在，不远游，游必远方。”

　　几句简单的开解，大家都继续从容地吃饭。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

　　因为同事的缘故，大家都没有喝酒，大多数人只是喝了几杯饮料。苏镜本身就不喜欢喝酒，只是喝了几口水，便和大家打车回家了。

　　明明没有喝酒，苏镜却觉得自己喝醉了。她看着不断后退的建筑和闪烁的霓虹灯，想起自己的家人和那些日夜无休的回忆。

　　年轻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有无限可能，试图在充满各□□惑的世界中，寻找自己未来的出路。她相信自己有天赋，也相信自己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但工作几年，突然发现自己距离那些“接地气”的电视剧里的主人公还差了好几个档次，苏镜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个“打工人”而已。

　　看似光鲜亮丽，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其实和爸爸妈妈在工厂干活没有什么区别。

　　下了车，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苏镜想摸一根烟，才发现包里没有，于是只能到便利店买烟。

　　便利店人已经很少，还有客人在等，苏镜在里边逛了几分钟，另一个店员回来，于是让她帮自己取了一盒烟。在自助机付款，慢悠悠地出门，正好一阵风缓缓吹来，带着夏天的凉意。

　　点火机打燃，萦绕的烟雾再次将她治愈。

　　苏镜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小村庄。在那里，她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小学、初中，直到高中离开县城，去到城市。

　　小的时候，她们没有那么多作业，放学的时候天空总是飘着白色的大片的云朵，马路旁的树木列成一排，有清脆的鸟儿鸣叫。孩子们会在放学路上跑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一根两三毛的雪糕，在炎热的夏天里大快朵颐。

　　老家的夏天没有那么炎热，令人难忘的是水池中不住的蛙声。周末的时候，她跟着几个男孩子一起出去，看着长出尾巴的小蝌蚪在水里游来游去，岸上还有几只青蛙，看着丑陋无比。

　　苏镜每次看到它们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发出尖叫。男孩子们都笑成一团，还说下次再也不要带她出来玩儿了。

　　现在想想，妈妈前不久说过，为首岁数最大的那个男孩子，好像已经结婚了。

　　人的长大就像是一瞬间的事。

　　小时候自己也很喜欢吃零食，和小朋友们玩耍，但自从接触的小孩子越来越多，流言蜚语也渐渐多起来。他们说，她不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她是抱养来的……他们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
　　于是她经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我们长得如此相像，为什么不是亲人呢？
　　但年幼的她好像也明白了，也许爸爸妈妈对自哥哥的疼爱，正是源于这个原因。

　　她变得不爱说话了，因为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没人能听懂她的不安和悲伤。

　　夜深了，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姜静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披着一条藏蓝色的纱巾。

　　她的头发微卷，褪色的头发显出漆黑，绕出一个一个可爱的卷。她把纱巾裹在身上，摆出好看的旋，脸上的表情则很平静，像极了那条蓝色的鱼。

　　一个人时，安静自在；看到敌人或者潜在威胁对象的时候，气势汹汹，蛰伏以待。

　　“听你说今天聚餐，所以在外面等等你。”

　　苏镜拿出手机，看到几条微信信息，一些是同事回家报平安的，还有一些是姜静宜的。

　　想到这儿，苏镜有点尴尬，只好把烟放下，一边掐烟一边起身，“快回去吧，吃饭了吗？”

　　“吃了。”姜静宜缩缩身子，也懒懒散散走在路上，“今天吃得简单，下面条，顺便放了颗荷包蛋。

　　“好吃吗？”

　　“好吃呀，我做饭一向不错的。”姜静宜笑了笑，“对了，你们单位什么时候发工资啊？”

　　苏镜想了想，“每个月十号。”

　　这样看来，倒也快发工资了。

　　“我今天发工资了，需要用钱的时候告诉我。”对方朝她眨眨眼，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下个月可能要离开了，去工作。”

　　刚得知同事的家人离世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是有点吃惊，但姜静宜说自己要离开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点难过。她大概真的很怕分别吧，从小到大一直这样。

　　姜静宜见她不说话，又思忖着缓缓开口，”我可能不会回H市了，会去一个别的城市，等我稳定下来，你可以来看我。”

　　“那儿……是什么地方？”

　　“C城。对了，少抽一点烟，对身体不好。”

　　“静宜，我们还会再见面吗？”苏镜望着天空，看到月亮孤独地留在那里，星星闪耀，可星星离它光年之外。

　　“当然会啊。”姜静宜轻轻拍着她的肩，“只要你想，我们就会见面，打字，语音，坐火车飞机，你都能见到我。”

　　C城是个怎样的城市呢？苏镜的心里充满了好奇。她想知道，让姜静宜离开原来生活了好几年的那个地方，究竟有怎样的风土人情和生活节奏；她想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所以值得她放弃以前，重新在这个地方生根发芽。

　　“那个城市，应该没有酒吧，以后我就不能喝酒了。”姜静音似乎想到了未来的生活，撇着嘴，样子分外惆怅，“有时间我们一起去酒吧吧，我请你喝酒。”

　　看着对方迟疑的神态，她又轻轻“哼”了一声。“是清吧，可以了吧？”

　　两人走到家门口，姜静宜用钥匙打开门，正好邻居的姐姐也在。正洗完水果的她主动打招呼，“你们回来了呀，要不要吃点水果？”

　　“哈哈，不用了，姐姐我们吃过了，一会儿就要刷牙了。”

　　“那我放冰箱里一点，你们饿了自己洗着吃哦。”隔壁的姐姐说完很开心地跑到厨房去放水果了。

　　这样自然、亲切的对话让苏镜有了一点点归属感，也让她发觉，让另一个共同参与到自己生活中的时候，那种孤独感被抵消了。

　　“和沈毅分开以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主动提起沈毅的名字。

　　对于苏镜和前男友的事儿，姜静宜只是略知一二。看苏镜主动开口，她便跟着问了一嘴，“你前男友吗？”

　　苏镜点点头。

　　“那你俩到底因为什么分开的？”

　　这个问题让苏镜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原因……大概就是，因为钱的问题，我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

　　剩下的，她没有再讲下去，但苏镜想了想还是说，“其实他人还是蛮好的，就是我们不适合。”

　　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莫名其妙，“听说他要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

　　“苏镜，你会觉得悲伤吗？”

　　“以前会，现在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孤独，因为发现，没有任何人能抵抗过时间，即使两个人相依而行。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是一个人了。”

　　苏镜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姜镜宜则转过身子，脱下半袖露出内衣。她甩甩头发，看到镜子后面的倒影，“当你自己有力量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才会产生合力。任何一方没有力量，或者不愿意向同一个方向前行，都不可能抵御灾难。”

　　“虽然很俗，但是很有道理。”苏镜端着茶杯晃荡了一下，露出赞同的笑容，“但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那你需要什么？”

　　“好好陪伴自己，陪陪自己的家人。”

　　抽了很多烟，吹了很多风，也说了很多话，苏镜觉得自己有点累，于是打算去洗个澡。正巧姜静宜白天刚洗完，拿出一个罐子递给她，“新买的磨砂膏，感觉很好用，要不要试试？”

　　她热切地望着她，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苏镜拿到手里闻了闻，问道一股很浓的冰淇淋味道，很像姜静宜身上的味道。

　　“我就不用了吧。”下意识地，她想把东西还给对方，“太麻烦了。”

　　“可是真的很好用。”姜静宜看她满脸不情愿，只好打算接过来，耸耸肩，“好吧，随你。”

　　她的随意反而让苏镜迟疑了片刻，还没把手伸出去，苏镜已经接过来，生怕别人抢走一样，“要不我勉为其难试一下吧，闻着挺香的。”

　　姜静宜挑挑眉，“嗯？”

　　苏镜飞快起身，把洗浴用品拿走，顺便将浴巾一卷，露出乖巧的笑容，“谢谢你哦，静宜，好用的话我会回购的。”

　　于是那瓶刚拆封的磨砂膏再次被带走，被另一个女主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擦过，将它的身体一点一点打开，散发出浓郁新鲜的甜蜜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