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纪》就渡

13、征兆

　　苏镜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看到阳光沿着窗帘的缝隙洒在床沿。身旁的温热已凉，但好似突然空出一片余地，提醒着她，这是一张双人床。

　　今天的阳光温柔，心情自然十分舒畅。从前苏镜只喜欢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很难说清是在害怕光，还是害怕黑暗。姜静宜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反而喜欢睡觉之前留一条缝隙，就等着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偷偷地溜出来。

　　“你去哪儿了？卫生间上厕所呢？”她等了好久，姜静宜都没回来，只好从枕头下边扒拉出一个手机，眯着眼发了一条微信。

　　过了一会儿，手机叮咚响了，是姜静宜的回复，“马上就回去了。”

　　果然，没等多久，苏镜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门外遥远的说话声好像有某种魔力，她耷拉着眼皮，竟然再次睡着了。这一次的感觉和深夜里无措的情绪不同，变得时而飘忽时而欢乐。

　　在梦里，她再次见到了那尾蓝色的鱼。它落在海里，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尽管渺小的它在海里就像一片树叶，但苏镜依然感受到一种名叫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海水始终荡漾着，随着阳光的节奏，刺眼又平静，发出轻微的“哗”的声音，好像要把灵魂中的一切肮脏洗净。

　　于是姜静宜回来的时候，看到对方一只胳膊搭在头顶，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被子的一边。与紧张的姿势相比，她的表情好似放松许多。甚至像是知道自己已经进门了，鱼食投进水中的时候，那条鱼发出“吧唧”吞食食物的声音，而苏镜也适时发出一声轻鼾。

　　姜静宜突然想起来，以前念大学的时候，有个很喜欢打鼾的姑娘。有一次，不知梦到了什么，她竟然一直笑一直打鼾，声音响彻宿舍。那一天，整个宿舍的人都静静看着她床铺的方向，低声讨论她究竟梦到了什么。想到这里，姜静宜轻笑出声。

　　声音很轻，对方却迷迷糊糊醒来了。头顶些许炸毛，努力瞪大的眼睛正在调整焦距。唯有声音脆生生的，“你回来啦？”

　　“嗯，再不回来，我怕某人的呼噜就要传到外面了。”姜静宜满脸戏谑，将鱼食收起，指指桌上的早饭，又接着开口，“赶紧起床吃饭吧，出去洗洗手。”

　　苏镜歪着头，“呀”了一声，抹抹嘴角，“我刚才打呼了？！很响吗？”

　　“好像……还可以。”姜静宜想了一下，“我之前听过很响很响的那种，所以我觉得还好。”

　　接下来的早饭时间，苏镜一直追问她关于打呼的事情。

　　“本来我已经醒来了，啊，都怪你。”她一边吃包子一边埋怨，“那个窗帘有一个缝隙，我看着太阳就睡着了！”

　　姜静宜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谁能想到，下过雨的夜晚，竟然迎来了这样晴朗的好天气。

　　有一点像她之前的生活呢。

　　想着想着，没忍住再一次笑了起来。

　　姜静宜微笑的时候，嘴角上扬，虽然眼中还有几分阴郁，但看着已经开朗很多。

　　苏镜拍拍她，以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有溜溜梅啊？”

　　挠挠头，苏镜回她一个白眼。

　　“吃完早饭要去干嘛？”

　　别说，姜静宜来的这几个星期，苏镜好像已经习惯了对方对自己生活的入侵。下班会有人来接，回家能看到最好的饭、熬好的汤，每周定期早起吃早饭，甚至两周做一次大扫除。苏镜有时会觉得，如果当初是姜静宜住在这里，隔壁的小姐姐一定会高兴哭的。

　　为什么让她们相遇？她不配！

　　“要去公园吗？”姜静宜喝完豆腐脑，拿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公园。

　　“我感觉和你在一起就像每天和大爷在一起养生一样。”话虽这么多，还是点点头。

　　雨后的天气，空气清新，正是出去溜达的好时节。

　　姜静宜皮笑肉不笑，“大爷有我好看？大爷只喜欢随地吐痰。”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苏镜已经给她寄了一个眼刀。

　　苏镜自认为恶狠狠地，怎料在姜静宜眼中，更像娇嗔。

　　和前几任女友相处的过程里，真正的坏脾气可不会像姜静宜这样，毫无震慑力。想到这里，姜静宜再次为自己的眼光点点头。

　　无奈对苏镜来说，只能体会到对方时而沉默时而变幻神情的分裂。

　　两人将被子叠好，换完衣服把窗帘彻底拉开。窗外有小孩还在跑来跑去，发出尖锐而激烈的笑声。趴在窗台，一起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小时候，我家周围也有很多这样的孩子跑来跑去。他们就像是夏天，燥热，青春，风风火火地来，欢欢喜喜地离开。”苏镜没忍住，回忆起过往的那些事。往日点点滴滴，心酸与追忆之情浮上心头，不知道为何开始，又不知道如何结束这个话题。好在姜静宜只是安静托腮，眯眼望着远方，等待她说完。

　　很小的时候，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她和一群孩子跑在马路边上。只记得那边贫瘠的土地，灰蒙蒙的街道，背后却是湛蓝的天空。孩子们笑得吵闹，也许自古如此，不然为何她一听到那些笑声，就会想起零零碎碎的童年片段？苏镜也忘记自己和别人玩了什么，也许只是一直在跑。和梦中的那种无力感不同，她感受到全身的力量在奔涌，发颤，所以她发出“啊啊啊”的叫声。天色渐晚，有一些孩子回家，苏镜的爸爸出来寻她，牵着她走了几步，然后自然而然将她放在他的肩头。她感受到风轻轻吹过脸庞，舒爽惬意，还有一丝火辣辣的疼。

　　这幅景象，现在再想起还会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

　　可它分明如此真实刻骨。

　　姜静宜却在神游，苏镜的描述让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在不同的时空，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在彼此的世界长大，若干年后她们相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是外面的风送来的气息，是夏天和秋天交际的味道，也是苏镜童年的底色。

　　“每次你说话，我都感觉你在念一首诗。缓缓地，虽然没有做过标注，但我沿着那些描述，好像找到了你居住的地方。”她打趣对方，看太阳渐渐升到空中，仿若不再动弹。

　　太阳也累了。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不会啊。”姜静宜看着她，双目清澈。可能会有点想念呢。

　　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像这一趟莫名其妙的来，她的离开或许才是理智的。也许很多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想念这个姑娘。那些陪她走过的陌生街道，路边升起的袅袅炊烟，还有十字路口不曾停歇的路人，以及拂过面容的白天，令人沉醉的夜晚
　　两个人好似突然都有些伤感。好在理智再次战胜了混乱的情绪，姜静宜拿出手机，“是不是该出发了？对了，买两张船票吧，我们可以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