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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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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诗鸳鸯犬子挑琴心,震冬雷文君坠山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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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道:“这个月都在外出公差,不然我早就来瞧瞧了。你也不早些求我,如果早点开口,你何至于如此辛苦?我一封书信,他们谁都得早早交钱。”
顾青裴道:“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次我涨了教训,等下次我直接躲懒,就叫太守给我办。”
原炀就见那知府朝顾青裴暧昧一笑:“那感情好,求之不得呢。”
他正疑惑呢,就听顾青裴冲他说:“王大人,这位是五皇子的侍卫长,杨犷杨大人;杨大人,这位是我们九江知府,王晋王太守。”两边见过礼后,原炀一闻味就知道这又是只跟顾青裴一样的老狐狸,比顾青裴还熏人,浑身都有股让人难以忍受的狐骚。
王晋道:“五皇子现在何处?”
“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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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炀虽然厌恶客套应酬,不屑在官场上打交道,但他看人向来极准。一些小细节别人注意不到,他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大多数人都戴着一张假面具,以至于他就没有几个喜欢的。如今听这个姓王的知府在他面前吹牛,就知道王晋简直是顾青裴这种货色的至交,怪不得二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原来是捅了狐狸窝了。
顾青裴和知府私交这么好,果然不像他自己说得那样孤立无援,能被人随便当个炮放了。那他已经有一郡知府做靠山了,为什么还想来投靠自己?必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他很不想承认,顾青裴说出那句“到时候我就可以安心跟着五皇子”,他心里是挺受用的。任谁被人捧一捧,都得虚荣一把,何况还是他这种在宫里向来不被重视的。
只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顾青裴另外一个装鸡蛋的篮子罢了。这样明目张胆接他当梯子往上爬,简直无耻!
再看这个王晋,只要不跟彭放说话,他那双眼能黏在顾青裴身上。这眼神虽不至于露骨,但却瞒不过原炀。别人可能想不到情情爱爱这方面,可原炀家里有个离经叛道的九哥,对星泽月坤毫无兴趣,专爱玩弄阳乾儿,阖宫上下心照不宣。原炀瞧着这个眼神,立刻想到王晋可能跟他九哥有一样的爱好。
真他妈有够恶心。
更遑论原炀从一开始就觉得顾青裴不是阳乾,目的不纯,此时是越看二人越觉得暧昧。
原炀恶狠狠瞪了眼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本来灰户之事一落实,他可以考虑下顾青裴的话,提拔几个自己人,百利而无一害。可现在看来,真把姓顾的提拔到京城去,他有可能安心跟着不受重视的自己?一个小小知县,长这么好看,连知府都能拿下,到了京城,会不会搭上别人?比如他九哥?!
“你发什么愣呢?”彭放悄悄问他,“今晚王大人要去清衍楼做东,你去不去?”
原炀憋着一肚子气,说话口气冲人:“去啊,怎么不去?”王晋不禁看了他一眼,顾青裴轻笑道:“小杨大人不愧龙驹凤雏,连说话都比我们这些人中气足。”原炀恨不得上去封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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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夕之间,原炀刚到地方,在楼下抬眼一望,就瞧见顾青裴在楼上斜倚栏杆,正和吴博赡,刘昌燎几位大士绅说话。他着一身山岚绿,被几个脑满肠肥老头子围着,当真是“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清衍楼灯烛辉映,他整张脸亮如珍珠,配上一身浅翠,灼若芙蕖出渌波。此时王晋出来,立在他身边,一个稳重,一个俏丽,般配得直刺原炀眼睛。
还好彭放叫了一声:“顾大人,我们到了。”顾青裴提摆下楼来接,在原炀眼里,每走一个台阶都步步生莲。
彭放忍不住拽他:“你怎么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原炀鄙夷道:“扭得跟朵花似的,看着就烦。”
彭放疑惑:“扭?哪儿扭了。我说小爷,差不多得了,人没招你没惹你的,我跟你憋了快一个月了,今天就好好玩一玩行不?”
原炀怒道:“玩个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行行我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可一到雅间,彭放那张脸就控制不住绽开了,王晋叫了八个唱的,个顶个的出挑,琵琶月琴筝萧筝弦应有尽有,原炀一进屋差点被香味熏个跟头。他这张脸,走哪哪热闹,立刻有俩小伶儿把他围住,娇娇软软唤他大人。原炀黑着脸甩开他们:“离我远点。”
王晋正拉着彭放说话,留下顾青裴挨着原炀。顾青裴笑了笑:“杨大人,好容易出来玩一次,你吓唬人家做什么?你来。”顾青裴朝其中一个小伶儿一挥手,问:“你是星泽还是月坤?”
那小伶道:“星泽儿。”
“那你呢?”他又朝另一个问。
“奴家是月坤儿。”
顾青裴“哦”了声,冲那个星泽道:“你去伺候王大人去吧。”又冲这个月坤儿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唤小阳,今年十六了。”
顾青裴没忍住噗嗤一声,瞧了瞧原炀要吃人的脸,道:“真是个小美人。你就在这儿伺候吧。来小阳,给我们小杨大人夹菜。”
原炀眯了眯眼:“你敢叫我吃小倌夹的菜?”
顾青裴心道人家小倌伶人至少是人,还不配伺候你这狗东西了?面上笑道:“那杨大人自便。”
原炀却道:“顾大人瞧着像会伺候人的,你来给我夹菜。”
顾青裴无所谓道:“也好,那下官来服侍一下杨大人。”便大大方方夹了一筷子,“这是石耳煨捶鸡。京城里估计少见,还得是我们庐山上的石耳个大肉多,杨大人尝尝。”
原炀尝了尝,顾青裴又道:“石耳配上母鸡汤,很能补气补血,滋阴养颜,这道菜最合适您不过,您可多吃点。”那叫小阳的低低笑了一声。
原炀磨了磨牙:“顾大人是不是就天天补这个,才长得这般细皮嫩肉。你要是去唱曲儿,保准能唱成头牌。”
顾青裴冷笑道:“比不上杨大人漂亮,是个衣架子,您多吃点,再做个饭袋子,齐活了。”
“你还别说,”原炀靠近顾青裴,“就这几个唱的,我一个也看不上。倒是顾大人成了头牌,我一准儿包了您捧场。”
“我要是头牌,只怕你一个衣架饭袋的黄毛小子包不起。”顾青裴不再理他,转头去给几位乡绅敬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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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宝冕山,是王晋他们的主场,几个人自然卯这劲儿灌彭放这位“五皇子”,巴不得五皇子早点酒后失态,能和他们真的打成一片,日后在宫里也多条路。彭放被原炀看着,是想玩又不敢玩,也是憋屈得不行,他这才后悔跟原炀换了,这他妈香香软软小月坤靠在他怀里,他还得装柳下惠。
原炀一开始还只顾着吃,看他笑话,后来也看不下去了,帮着彭放挡酒。王晋对付彭放还算游刃有余,可原炀一加入,他也有些力不从心。他偷偷给顾青裴使了个眼色,原炀看得一清二楚。
顾青裴拿壶,斟酒,放壶,端杯,动作就跟排练过似的优雅。
“杨大人,”他说,“咱俩共事这么久,我得敬您一杯。”
原炀点点头:“好,行,这是你要跟我喝的。”
顾青裴志在必得地勾起唇角。
王晋笑道:“小杨大人,你可小心着点,我们青裴是海量。”
原炀心道去你妈你们青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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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炀在营里喝的都是些浊酒,跟真正上头的美酒佳酿没法比,再加上不过一个半大小子,能喝得过久经酒桌的顾青裴才是有鬼。到最后全桌都醉态熏熏,几个士绅已经是丑态百出,彭放搂着小伶儿被亲了好几口,闹成一团,就顾青裴一个还傲视群雄。原炀从不把自己喝得神志不清,刚才见拼不过顾青裴,他已经装醉开始躲了,此时原炀佯眯着眼睛靠坐椅背,就看见顾青裴腮飞酡红,眼染明酽,比平时端着架子时更生动了几分。
那叫小阳的月坤儿拿团扇遮着嘴,靠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顾青裴笑了笑,一把抢过他手里团扇,捏在手指间转了转,又说了什么,把小阳逗得直捶他。原炀觉得刚才顾青裴转扇子那两下,把扇子上的香味全转到他鼻子里了,弄得他头晕不已。他想起身出去透透气,路过顾青裴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放慢了脚步。他听见顾青裴冲小阳道:“你今晚跟着我。”原炀头更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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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炀在外面吹着冷风,夜幕上阴云密布,看着想要下雨。他不想回去。他觉得自己喝酒喝得脑子不清醒,只要回去了,就忍不住往顾青裴那里看。这个人这么讨厌,是他所有讨厌的人里最好看的一个,不是,最讨厌的一个。他从第一眼见到顾青裴,就被恶心到了。如此衣冠楚楚,伶俐可人,也不过是内里一派下作。贪赃行贿,喝花酒玩伶人,他什么不干?他配当什么父母官,怎么配自己提拔他!
原炀忽然听见响动,躲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顾青裴扶着王晋出来净手。原炀骂了句粗话,这他妈净手都要陪着,是要帮着扶鸡啊?不一会儿,原炀见王晋拉着顾青裴进了一间空房间。他鬼使神差跟了上去。他真是好奇这两个人能办出什么恶心人的事。
原炀神不知鬼不觉捅开一点窗户纸,凝神静听,就听王晋把顾青裴压在墙上道:“小裴啊。”他一阵反胃,连称呼都这么恶心。
顾青裴讪笑一下:“太守大人,不能喝下次可别逞强了。”
王晋弯着眼睛:“小裴啊,你到底图什么呢?我有点后悔帮你了,你说你嫁了人不比现在轻松多了吗?”
九江隐隐冬雷阵阵,又要下雨。雷声一声一声,砸得原炀眼睛猛睁。
顾青裴也弯着眼睛:“嫁给谁呢?我可怕遇人不淑。”
王晋拿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你怎么这么喜欢跟我装糊涂呢?”
顾青裴轻轻挡开他的手:“你想我嫁过去给你当姨太太,那我肯定得装糊涂了。”
王晋叹道:“我除了正妻这个名分不能给你,其他的都不会差了你的。”
顾青裴想笑,忍住了:“其他的,我现在自己也能挣。所以别人施舍的,我不是太有兴趣。”
“我知道你心有凌云志,也没想逼你窝在家里,只是你自己一个人都不会寂寞吗?”
“房里还有个小伶儿等着我呢,我想寂寞也难啊。”
王晋轻蔑地笑了一声,虽然这声笑里不失风度,但顾青裴还是极其不痛快。
王晋压抑着自己那份高高在上,哄道:“两个小月坤,真的能舒服得了吗?”
顾青裴道:“太守又不是小月坤,怎么知道小月坤有多舒服呢?”
“好好,”王晋投降,“你不爱听,咱们不说这个。我也只是想有空的时候能照顾照顾你。”
顾青裴道:“下官和王大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下官实在不该麻烦王大人为了这几次见面来照顾我。”这王晋刚才还想让他当姨太太,现在连姨太太这个名分都免了,直接让他当地下小情儿,供王晋过来的时候任意享用,算盘打得真便宜。
“哎,青裴啊,”王晋幽幽叹了口气,“你越是这样拒绝,我就越对你念念不忘,这可真够折磨人的。”
顾青裴道:“除了下官是个月坤儿之外,下官实在不明白王大人看上我什么了。”
王晋道:“我饶世界转一圈,都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了。青裴,你骨子里的风月,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实在是勾人。哪怕你长得没有这么好看,哪怕你真的是个阳乾,你这独一份的气度,也有本事让任何人对你欲罢不能。”
顾青裴随意笑笑:“这话真好听。”但他信了才有鬼。王晋所谓的欲罢不能就是身边从没断过人,不过就是一直吃不到他这口菜,越幻想越美味罢了。吃到了可能三五天就弃之如敝履,再叫他想想什么叫“独一份的气度”,估计都能忘到爪哇国去。
顾青裴又道:“可我装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躲开这样的人吗?大人帮了我这么久,今后也帮帮我吧。”他拿指尖紧了紧王晋的盘扣:“毕竟我能给大人带来的,可不仅只是声色犬马。”
闻言王晋的酒醒了些,总算舍得直起身离开顾青裴:“看来除了等你想通,我无计可施。没事,我可以等你。”
顾青裴看着他那副深情款款又想笑了:“我扶您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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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是“咔嚓”一声雷。最怕雷打冬,十个房子九个空。京城已经闹起时疫,南方又是一阵阵冬雷,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青裴摇摇头,拿细勺往兽炉里添了些香料,闲敲香炉落灯花地等了半日,“咦”了一声,叫道:“小阳,你还没弄好?”
见没人答应,顾青裴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叫小阳。
门突然被推开了,顾青裴看着原炀高大身影现身门口,披光而立,一身寒气,一脸戏谑,顾青裴愣了愣,窗外又是一道雷声。他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原炀道:“不是顾大人一直叫小杨吗?”
“我没有叫你。”
“那顾大人叫谁呢?”原炀佯装恍然大悟,“如果你说那个暗门子的话,他已经被我赶跑了。”
顾青裴直觉不好:“你撒什么酒疯?”
原炀慢慢走向他:“我有话要问顾大人。”
顾青裴往后退了一步:“我要歇息了,有什么事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说。”
“那不行。”原炀猛地扯过顾青裴,揽住他的腰。顾青裴冷汗霎时冒出来:杨大人不会是要借着酒疯揍他一顿吧?
原炀脸挨他极近,热气喷吐在他脸上,顾青裴不禁睫毛乱颤。
原炀笑道:“我怕我明天酒醒了,就忘了顾大人是个月坤小儿这件事了。”
顾青裴脸刷一下就白了,一瞬间心里把王晋和原炀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小杨大人,你喝多了发昏呢。”他想挣开原炀的手,但是原炀此时像是不太清醒一样,力气大得吓人,那小臂就像刑具一样牢牢把他固定住了。
原炀确实不太清醒,顾青裴身上一直有股凉凉的清香,只要靠近,这股冷香就会往人脑子里钻。揽着顾青裴的腰,原炀感觉手臂都烫起来,哪怕隔着好几层衣料,怀里满当当的充实感让他想舒服得喟叹一声。原炀看着顾青裴因心虚而颤动的睫毛,笑容更盛:“顾大人,我说什么来着,您还真是不出我所料啊。”
顾青裴道:“我劝你小子喝多了还是早点洗洗睡,说胡话也没有糖吃。”顾青裴到现在都想不通,为什么原炀可以直接点出他的要害?或许是禽兽畜生都能看见寻常人看不到的——自己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
原炀充耳不闻,自顾自道:“你胆子是真够大的,月坤做官,被发现了弄不好要杀头的。”
顾青裴彻底镇静下来:“有证据你就去告,或者你想杀了我,何必这么麻烦,大可直接动手,毕竟你也就这点逞凶斗狠的本事了。”
原炀道:“我闲着没事杀了你做什么,你这么好玩。我也不会去告你,顾大人既然有胆量装阳乾,必定已做好万全准备,我没那么傻。”原炀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我只听说过有些小月坤装星泽儿,你倒好,一步登天,不愧是艺高人胆大的顾大人啊。”
顾青裴拿手隔开他的胸膛道:“既然你这也不做哪也不做,就先放开我。拉拉扯扯有辱斯文。”
原炀道:“顾大人就是斯文君子,我倒真想辱一下。顾青裴,你给我实话实说,王晋娶了正房太太,你就看不上他了,急着勾搭五皇子,是不是想做皇子妃?你要是想……”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商量。可原炀话音未落,顾青裴兜头就给了他一拳。
二人距离太近,原炀连忙躲闪也被擦到了脸,颧骨热辣辣地疼。
原炀咬牙道:“你敢打我?”
顾青裴冷笑:“我真是高看你这个兔崽子了,你也不过就是一个满脑子龌龊事的下作坯子!除了拿月坤这个身份来羞辱别人,你还能有点什么别的话?”
原炀一把扯住顾青裴背上衣服,让顾青裴仰脸看他,骂道:“你一个徇私枉法的小贪官有什么脸来指责我?你以为我查不到?清衍楼是小顾大人你私下里的产业吧,食君俸之人,还要和白姓争利,亏你每天能睡得安稳。”
顾青裴道:“杨大人是失心疯了?清衍楼是我的产业又怎么样,圣上只规定四品以上的官员不得经商,我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可离不能开店还早着呢。”
原炀道:“既然你这么理直气壮,那你为什么不敢公开?为什么不敢叫荣寰县白姓都知道,你在和他们抢钱?你更不敢让他们知道,这里面还有一个四品知府王大人的分红呢。你身上这么多的事,我只要抖出去一件,你都要去坐牢。你有脸打我?”
顾青裴咬牙切齿,这人说他行贿受贿,说他夺利谋私,这些都是官场上再平常不过的事,虽然都知道不对,可谁都必须这么做。就恭朝给官员们的这点子薪俸,他要真清清白白两袖清风,早就被啃得渣滓都不剩了,更不要提下一个官一定更贪更没有下限。他一直自诩是个办实事的好官,哪怕手法不那么正直,可也从不出格。谁能想到招惹上这么一个呆傻憨直铁王八,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
更何况,其他都好说,可自己是个月坤儿这件事被他知道了,即便自己在身体上做得准备还算充分,可也抵不过有人要死查。终归是件极其麻烦的事。
顾青裴只好冷静下来,口气平和道:“杨大人,我们这样实在是不好看,您到底想如何?顾某尽量满足您。”
“这还差不多,总算你说了句人话,”原炀龇牙一笑,顿了顿,却道,“顾青裴,你身上真好闻。”说着还动了动鼻子。顾青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个,咳,我也没别的要求,”原炀清了清他那低沉又稚嫩的少年音,“你跟了我吧。”顾青裴瞠目结舌。
原炀本来还挺不好意思的,但看见顾青裴脸上飞起一抹淡红,立刻蹬鼻子上脸:“你跟了我,你做的那些事儿,我就全当没看见。”
顾青裴定了定心神,说:“我做什么了?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们整个县谋福利。你想拿这些事去告,告谁你都告不倒。”
“告别人可能告不倒,告一个月坤小儿可是绰绰有余。”
“谁告诉你我是月坤的,”顾青裴直直看他,毫不怯场,“你没有证据,我便可以反告你一个污蔑之罪。”
原炀箍着顾青裴腰的手,往下挪了挪,勒住了顾青裴的屁股,只用一个胳膊就跟抱孩子似的把顾青裴抱了起来。原炀不等顾青裴挣扎,就往床那边走:“我马上就会有证据了。”
顾青裴被他摔进床里时,起身又给了原炀一巴掌。他知道现在不该惹怒这个人,可他现在气得浑身血流倒流,实在忍不住。原炀两只手把他钉在床上,冷道:“两次了,顾大人,你连本带利慢慢还。”
顾青裴恨声道:“姓杨的,你好歹也是皇子身边的人,别把自己弄得跟个土匪一样下三滥。”
原炀真情实感疑惑道:“你干嘛这样,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顾青裴跟听笑话一样荒谬,这人不会以为,他是个阳乾,自己是个月坤,自己就有义务喜欢他了吧。但他笑不出来,这个畜生太重了,压得他晚上的酒都要吐出来。
“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吗?你不是叫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吗?你觉得我会喜欢你?”顾青裴使劲推着原炀胸口,“杨大人,恕在下直言,你这样可太像条狗了——你觉得我是阳乾时,你眼里我也是你同类,所以偏要跟我斗一斗;现在你自以为我是月坤,我就成门外一棵树了,你狗眼瞧见了,就要往我身上撒泡尿圈地。可惜我是个人,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儿子没资格和我斗,更没资格跑来滋我一身骚。”
“说挺好,”原炀混不吝道,“我就是狗,你能拿我怎么样?”
顾青裴被原炀这幅理所当然的表情震到,说他是狗就跟表扬他似的,没见过有人这么不要脸。
原炀压得更结实了些:“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看上你了。”
他又龇了龇牙,低声笑道:“顾青裴,其实我见你第一眼,就看上你了。你好看得跟别人都不一样。你说得没错,一开始我还以为我要和你斗呢,现在……”
顾青裴眨了眨眼,这个混小子是在冲他示爱吗?
原炀道:“现在我就想朝你撒尿。”
顾青裴气得闭上了眼睛。
“就算你真是阳乾,我也要定了。你是个小月坤也挺好,更方便。”
顾青裴骂道:“滚开!你他妈发晴了要么去找鸡,要么去做鸡,少在我面前耍流氓!”
“我这流氓还就冲你耍了,”原炀抱着他,朝他脸颊脖颈处狠狠亲了两口,又像条大狗一样蹭了蹭,才一挺身跳起来,松开了顾青裴,“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我不强迫你,但是你别想拒绝我。我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
原炀都走到门口了,又忍不住扭头回来亲了顾青裴一大口:“走了啊,明儿一早我就来。”
顾青裴简直莫名其妙,原炀一走,他猛地把床上锦被扯拽到地上,喘了好半天气才把自己的火气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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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青裴系雪斗篷的时候,原炀过来了。
“你起这么早出门,不是为了躲我吧?”
顾青裴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去哪儿?”见顾青裴不答,原炀一把扯过他,把他扯得转了个圈,“去哪儿?”
顾青裴甩开他的手:“管着吗?这边的事办得差不多了,五皇子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原炀痞里痞气道:“哦,你还不知道吗,京城闹起时疫了,皇上给五皇子带话说时疫不结束,不叫我们回京。”
顾青裴一个气没喘匀,开始咳嗽起来。
原炀拍了拍他的背:“所以我的小顾大人要去哪儿?”
顾青裴道:“去给灰户发补贴。”
“我陪你一起。”
顾青裴冷笑:“也好,你长得就像个干苦力的。”
原炀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便凑近了顾青裴。顾青裴猛地躲开了,就差没跳起来。
“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你想干嘛?”
原炀撇嘴:“亲你一下怎么了?”
顾青裴攥拳道:“你别太无耻!”
原炀二话不说搂着他朝脸上又亲一口。在顾青裴挥拳前原炀退开了。顾青裴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他妈连棉花都打不着!
看着顾青裴愤恨的表情,原炀也不爽了,道:“你不是想跟着五皇子进京吗?你跟了我,比跟着那位五皇子有用多了。”
顾青裴嗤道:“你?你算哪根儿葱?”
“你还别不信,其实我……”原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顾青裴要是知道了他是五皇子,然后同意跟自己了,那顾青裴就真有可能为了点利益跟了他其他兄弟,他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就受不了。所以还是瞒着吧。就算他是个小小侍卫,他也得让这个老狐狸对他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其实我的本事可大了。你慢慢就会看上我了。”
“看上你什么,看上你我行我素不通人情思想简单处事稚嫩做事全凭喜好不开心了就甩脸子难当大任还到处得罪人,”顾青裴吸了口气,“哪家月坤嫁人,嫁给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真是倒了血霉了。我都不用想,你所谓的本事,除了你那一身拳脚功夫之外,就该是你的家室了。虽然不知道你爹是做什么的,但他一定给你铺好了路,才让你长这么大还不懂事。要没有你爹,你估计也就是个天桥打把势卖艺的。”
原炀寒声道:“你他妈再说一遍?”
顾青裴道:“好话不说二遍,你能明白就明白,不能明白算我白教育你,不用给学费了。”
原炀道:“不顺着你这小贪官儿的心思走,就叫幼稚?非得跟你们似的为了仨瓜俩子儿卖笑才叫懂事?要是没有我看着,你这小贪官不知道要把灰户的事情搁置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老子看不起你们这些媚上欺下、为五斗米折腰的懦夫。”
顾青裴道:“对,我们都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废物,毕竟我们没一个好爹,生出来就得学着卖笑。我就算卖也能决定买主是谁,偏不要卖给你这种黄毛小子。”
原炀狠狠捶了下桌子:“你不卖,老子就抢。顾青裴,我对你又耐心,但是不多,你别逼我把你绑起来。”
顾青裴瞪他:“真是个土匪!”
“我就是,把你抢过去做压寨夫人,不比当王晋的姨太太强?”
顾青裴正要骂,听见外面有人声,他清醒过来,觉得很没意思,便忍气道:“赶紧去用了早饭,跟我出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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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连数日,顾青裴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进行山地官赎事宜,还要挨家挨户给灰户们发放补贴,包括银粮冬衣。走得腿都要冻断掉,脸上被北风吹得皴了不少。这他妈原炀亲他的时候顺便还舔一舔,说舔了能把皮肤舔嫩,结果湿哒哒地被风一吹皴得更厉害了。气得他踹了原炀好几脚。
这几日天气不好,大冬月下雨,有时候下点雪。冷得往骨头里钻,只要站着不动就得发抖。唯一的调剂就是和原炀斗嘴,每次都能把他气得脸颊通红,身上也不冷了,皮都被气疏通开了,年轻了好几岁。
顾青裴觉得自己都被气糊涂了,竟然觉得原炀除了气人,其他地方还挺能干的。果然对一个人观感降到最低,之后就只剩回升。连这么个臭不要脸的毛头小子他都能觉出点好来,可见最近有多累。
此时原炀又给他端出来一碗炸鸡蛋烧白苋菜煮面,顾青裴坐在村民家小院的竹凳上,心安理得吃了。
原炀朝里喊:“玉兰婆婆,您别忙了,就吃这个就成。”
老媪道:“不成,不成,壮劳力的,得吃点肉。”没一会儿做好了,原炀上去接,放到顾青裴面前,是碗猪下水。顾青裴轻轻拿食指碰了碰鼻子,往后仰了仰身子。原炀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顾青裴吃得越来越慢。
“吃啊,后半晌还一堆事儿呢。吃这么点儿喂鸟呢?”他把猪下水往顾青裴处推了推。
顾青裴忙摇头道:“你吃吧,我吃不下这个。”
原炀“嗐”了声:“没口福。这多香啊这。就会瞎讲排场。”
顾青裴犹豫了下,道:“你倒是什么苦都能吃。”
原炀道:“妈啊,吃口猪下水叫吃苦?叫你去西北行军打仗去,吃树皮的日子都有呢。”
“你也去过西北?”
“十四岁就去了,待了快三年。”
顾青裴嘟囔道:“怪不得这么莽呢。”
原炀刚要骂,那邻居老黄探头问:“你们一行人一会要去茂林村不是?”
原炀道:“是啊,该发到他们村了。”
邻居眉头上那股散不去的郁色又带出来:“得小心着些。”
“怎么?”
“他们村人,反正,不好相与。”
“我们这么多人呢?能怕他们,没事儿,”原炀拿筷子敲敲顾青裴的碗沿,“赶紧吃,别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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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到地方就出了事。这个村在半山腰,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很不好跑。顾青裴见村民们举着火把拿着砍刀,把他们团团围住,乌泱泱一群,他手就有点发抖。千防万防,还是有村民聚众闹事,这要是传到上面,他到时候一定吃挂落。更不要说这些村民各个膘肥体壮,凶神恶煞,到时候受罚事小,现在走不出去可事大。
原炀牢牢把顾青裴护在身后,像鹰张开巨大羽翼。他冲领头的说:“你有什么事,可以报给官府,聚众闹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领头道:“少废话。狗官,你封山禁灰,害我们快一个月没饭吃,如今就给这么些个钱,还要把我们的地强卖回去。你这是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顾青裴和气又不失威严道:“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冷静一些听我说。其一,咱们荣寰县衙门不是个不叫告状的黑心衙门,大家有什么难处,可以尽管上去告,大家先放下兵器,不要聚众闹事,这一闹,事情大了,大家都脱不了干系;其二,官赎定价,是和灰户首领们商议了好几天一致决定的,是几个领头都同意,我这里有官府告示;其三,封山这件事,我们做得确实急了些,但是官府也有官府的难处,封山这个月,官府也是各方斡旋,给大家争取来了补贴。这绝对是我们能商量出的最高价,我也是怕胥吏侵吞,才亲自过来发放,凭着良心对天发誓,衙门中间没有昧下一文钱。哪边都不容易,本县希望乡亲们能各自体谅一二。”
领头道:“那我问你,灰税呢?山封了,税还要照交。给的这点补贴,难道都交了税去了吗?”
顾青裴道:“灰税牵扯矿税,这是朝廷定下来的,本县如今确实不能立刻蠲除。但是请各位相信我,我们已经派人上奏这件事,随时督促……”
“呸,”领头油盐不进地啐了口,“你说的比唱的好听,等你们这群狗官解决,我们都得倾家荡产,喝西北风!不叫我们烧灰了,叫我们去做什么?就给这么点钱,我们花完了谁管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山,你说封就封了,凭什么?凭什么不叫我们烧灰!”
后面大概上百号人,各个面目黝黑,身强力壮,被他这么一吼,全部群情激奋起来,齐声大叫道:“凭什么不叫我们烧灰!凭什么不叫我们烧灰!凭什么不叫我们烧灰!”这气势,直叫了个风吹残叶,飞沙走石,叫得顾青裴阵阵头疼。
原炀手臂渐渐绷紧了,顾青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冲动。这次给他一把扇子,他可没法一打二十。对面可是上百号抄着家伙的壮汉。
原炀倒没去找扇子,他突然冲领头笑了一下,把顾青裴扯在怀里,反手扣住了顾青裴的喉咙,做了个挟持状。别说顾青裴,所有人都一怔。
原炀道:“你们不是村民吧?四年前宝冕山这些矿工勾结流贼来采矿,后来被剿灭,流寇跑出去一些,就是你们?”
领头道:“你这是干什么?”
原炀不动痕迹地往后退:“咱们是同行,我是奉灰商刘强刘老爷之命,安插在知县衙门的探子,我已经拿住他把柄了,只等着知县做完了官赎,能再敲他一大笔银子呢。你们现在别闹,我保准今晚就让他把银子吐出来。”
领头道:“你他妈糊弄鬼呢?刘老爷可没说有你这号人。”
顾青裴心下大震,这领头是承认了幕后黑手就是那个灰商刘强。
“薛林薛老爷给我拉的线,你不信,大可以去问,我不怕你问。你现在抢他手里剩的这点有什么用?我手里拿着他贪赃枉法的证据,”原炀一边退一边拿拇指摩挲着顾青裴脖颈脉搏,亲昵道,“他一定会交钱。今晚我一定让他把大宗吐出来,到时候给兄弟伙分了,不比抢这毛毛雨有意思?”
顾青裴道:“你们不就是要银子吗?放了我,我这就回去拿。”
领头笑笑:“你们说得挺好,奈何我不信。你给了我银子,大家伙也分不到多少,到时候你还要缉拿我们。我们不做这赔本买卖,我们就只要继续烧灰。”顾青裴暗骂了句,这群人还真是目的明确,估计是刘强许了这群人不少好处,让这群人不会轻易动心。
后面几百号人一起喊:“我们要烧灰!我们要烧灰!”
领头往前逼近道:“不答应,不答应就请你俩都跟我们走一趟吧。”他举刀就冲过来。
原炀猛地把顾青裴甩给身后秦责,“跑!”秦责带着顾青裴往下奔逃,一群官浜跟原炀且战且退,原炀从马上抄出一杆红缨枪,在山腰上舞了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群人叫嚣着冲上来,原炀来一个挡一个,似哪吒乱舞火尖枪,原炀把红缨枪头在地上猛地一划,擦出一道火花,向流寇甩去,又似哪吒狂挥风火轮。
顾青裴跑着跑着,差点因为惯性栽倒滚下山去,他尖叫一声,幸亏秦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正混乱处,忽听山上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响动。原炀发现那群流寇后面的人像失心疯一样没了命地往前冲,他只好骑马往后撤,一回头却瞠目欲裂——山崩了。大冬天的,只不过下了几天雨,居然山崩了!那群流寇高声尖叫,滚滚沙石飞泻而来。
原炀御马在崎岖山路上飞跑,跑到顾青裴面前,一把把他抱上马。他冲秦责喊:“往两边跑!”话落原炀调转马头,横向朝两边高地上狂奔。可沙石来得实在太快,原炀记得自己只来得及把顾青裴圈进怀里护住头脸,就被冲得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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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人,小杨大人……”
原炀慢慢睁眼,反映了好一会,才认出来这个青丝凌乱的是顾青裴。顾青裴脸上有几道灰,却衬得他脸更白了。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顾青裴见他睁眼,差点堕泪,“你先松开我,我给你检查检查。”原炀这时才发现自己右臂还紧搂着顾青裴。
“别动,疼,”他一开口,嗓子沙哑至极,“胳膊折了。”
“啊?”顾青裴腿更软了,“那,还有哪儿受伤了?”
原炀暗骂一口,他娘的今年真是流年不利,一年两回伤筋动骨,刚歇了仨月,这会儿又要养伤。除了右臂,后背也应该被划了好几个血口子,跟衣服黏在一起生疼不已。不过应该都是皮外伤。可能还得多谢这是冬天的山崩,威力不像夏天那么大。
原炀道:“没事。你呢?”
“我哪儿都没事。”顾青裴想说多亏你把我护住了,我才哪儿都没事,但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不说原炀替他说:“我这个胳膊估计就是你压折的,你重死了。”顾青裴难得没跟他呛声。
原炀看了看他:“我只是胳膊折了,又不是要死了,你别哭丧着一张寡妇脸行吗?瞧着瘆得慌。”
顾青裴叹道:“真的谢谢你。你渴吗?我去给你找点水。”
“你算了吧,天这么晚,深山老林,再把你丢了,”原炀拿左手把他扯下来,“你睡吧,熬过这个晚上,说不定明天早上他们就找到这儿了。”
“这么冷,睡一夜该把人冻傻了。”
“你窝在我这儿不就行了,我就是个大火炉。”
“那你怎么办?”
“我不睡了,我数星星,”原炀把人往怀里搂了搂,见顾青裴想起来,他龇牙咧嘴道,“你能别一直动吗,蹭得我好疼,老实待会儿。”
顾青裴信以为真,不敢动了,被他箍在怀里,脸不觉有点红。但确实还挺暖和的。
原炀抻了抻脖子,示意顾青裴:“这块更暖和,你把脑袋靠过来点。”
顾青裴无奈地看着他。原炀撇嘴:“快点,好冷,矫情什么,真能冻死人的。”
顾青裴只好把身体往上挪了挪,把脸轻轻放在原炀脖颈处。原炀没忍住歪头拿脸蹭了蹭他。接触到的一刻,两个人都暖和到浑身战栗。原炀把他搂得更紧,搂得他浑身疼,但这冬夜湿冷刺骨,搂抱让人满溢出心安。顾青裴觉得自己似乎冷得失了智,才会用双手搂回去。
“顾青裴。”原炀低哑少年音在他耳边轻响,顾青裴全身像被小火苗撩一样,再加点柴都能听见火花噼啪声。
“顾青裴,你睡不着就和我聊天吧。”
顾青裴想了想,道:“你还嫌我封山不嫌了?我一开始就跟你讲过,宝冕山被挖得太狠,以前出现过三次滑坡、山崩。任其发展下去,整座山都会变荒山。所谓道法自然……”
原炀“啧”了声:“聊别的。”
顾青裴又想了想:“你套出他的话来了,就是那个叫刘强的主谋。我也早给你说过,一群别有用心之人借着元后继后党争来从中牟利,我稍微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当真不是我要费心经营,是我费心经营还被人这样陷害呢,不经营,我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原炀又“啧”了声:“还有吗?”
顾青裴再想了想:“你怎么知道刘强的事的?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原炀断道:“顾青裴,我渴了。”
“哦,我去给你找水。”顾青裴其实有点舍不得离开身下怀里这份温暖的,但更不能让救命恩人口渴。他想起身时发现自己被箍得更紧:“松手呀,我去给你找水。”
原炀突然靠过来,含住了顾青裴的嘴唇。
原炀退开的时候舔了舔唇,耳根子有点红:“味道还行。”
顾青裴轻轻翻了个白眼把头撇开了。
原炀道:“你现在说点什么?”
“说什么?”
“随便说。”
顾青裴道:“你胳膊折了,舌头倒是没折。还挺灵活的。”
原炀气得差点咳嗽起来:“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以身相许什么的?”
“放屁,”顾青裴啐了口,“俗不俗?”
原炀又上前含住他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咬了咬,舔了舔,又拿嘴唇蹭了蹭顾青裴的脸蛋:“你脸好烫。”
顾青裴垂着眼睑:“太冷了,我是不是染上温病了?”
原炀晃晃他:“你他妈到底对我哪里不满意啊?我这么喜欢你。”
顾青裴瞪他:“你除了喜欢我是个月坤,你还喜欢我什么?”
“我说了你别生气,”原炀凑近了他,笑道,“你生了一身好媚的骨头,真的跟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顾青裴忍了又忍,没忍住,道:“你起开吧。”说着推了他一把。
“啊!”原炀脸上汗就下来了,刚才后背那不以为然的血道子,一下撕裂得更深,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杨,杨大人,你怎么了?”
原炀说不出话,咬着牙强撑了一会儿,怎奈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支撑不住。
“你别吓我。”夜色下,顾青裴骇得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个鬼。他还没冷静,顿觉脸上点点湿意,一抬头,点点雨丝飘在他脸上,飘到他眼眶里,给他眼里又铺上一层绝望。顾青裴扶着原炀坐起来,这才发现原炀后背已被血染透。他死咬住嘴唇,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没害怕到抖如筛糠。顾青裴费力架起身下人——他从遇到山崩开始一直被原炀搂在怀里,这时才算真站起来了——一站起来,他才知道他被原炀保护得有多好,身上除了衣服破些,几乎什么伤都没有。再看原炀都成了个血人,顾青裴几乎想扇自己一耳光。刚才就不该信他的,自己应该亲自检查一下。怎么会如此大意?
他架着原炀走了几步,累得直喘气。他只好弯腰把原炀背了起来,好在小少年虽然骨头架子大,但是还没长开,一身劲瘦腱子肉,他还背得动。天无绝人之路,他找到了一个洞穴,把原炀安顿进去后,出去磕磕绊绊地捡了一堆柴火,回来拿两块石头开始打火。打了一炷香时间,“哒”“哒”声枯燥刺耳,打得他手越来越抖。他放下石头,一阵泄气,心里骂了句百无一用是书生。顾青裴摸着原炀额头,越来越烫,只好躺上去赶紧搂住原炀,用身体给他取暖。
倏而间他在原炀身上摸到一个小竹筒,满怀希望拿出来一瞧,果然是个火折子!那一刹那,他真是怎么看原炀怎么可怜可爱。他赶紧点上火,柴火渐渐噼里啪啦静静燃烧起来,总算安慰了他一番。
他继续回去抱住原炀,不禁想,这人想法偏激片面,处事全凭心意,为人稚嫩单纯,这本该是极其不靠谱的品性,可是却总在一些地方意外地可靠,大事小情,他都能挡在前面。就凭这份勇气,便是世间罕有。
他三省吾身,反思自己是不是因为偏见蒙蔽了双眼,就像小杨大人自己说的,没有他督促着,自己可能真不会这么快办成灰户之事,到时候刘强就有理由闹出更大的乱子。说到底,小杨大人不过为人比较正直罢了,也不算大错,并非不能教育之徒。有他监督着,自己做事就会更有分寸,正是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自己远不必如此厌恶他。
何况这只小狼狗虽然会咬人,可归根到底也没有咬过他,还莫名其妙满心满眼都是他,会拼死护在他前面,这让他不感动是不可能的。真像只小狼狗啊,一旦认主就赶也赶不走的小狼狗……
正想得深,忽然被一阵叫声打断。顾青裴惊觉着朝洞外看去,夜幕下,一声声狼嚎此起彼伏,吓得他五脏都要呕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扑灭柴火,抱着原炀往洞里拖。狼嚎时远时近,顾青裴浑身发抖,气息断断续续,心往嗓子眼里蹦。他只能抱着原炀,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顾青裴。”这个声音这时响起,哪怕再虚弱,都是此曲只应天上有的好听。
顾青裴颤声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原炀皱眉:“死不了。”休息了一会,恢复了一丝精神,原炀向来不会让自己彻底昏过去,听见狼嚎声,精神就强迫着自己醒过来。他拍了拍左臂,示意顾青裴转到里面,要自己挨着洞口。
顾青裴还要不答应,原炀虚弱道:“快点,我要搂着你,冷。”顾青裴只好过去。原炀好像把最后力气都用来箍住他一样,搂住了他,之后便死盯着洞口,一刻不放松。
顾青裴抬头看这张脸,心慢慢安定下来,心跳却没变慢,二人紧贴一起,心跳声交织,越变越快。他就着仅剩的一丝夜色,勾勒原炀眉眼脸庞上冷硬轮廓。
顾青裴心中叹息,这确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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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