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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逢时疫湘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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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逢时疫湘王府纳新,迎京使宝冕山拒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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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本代太平无事,皇上又看重诗文礼乐,赏识才艺双绝之人。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遍地开花。勾栏院分红倌馆与清倌馆。红馆老鸨不见银钱眼不开,只认有钱就是爷,红倌儿要供人肆意玩乐;而清倌多有一技之长傍身,或擅歌舞,或长笛筝,能靠卖艺糊口,不至流落烟花。有看官道,大染缸内,真有谁能独善其身不成?这话自然有理。清倌伶人最懂奇货可居之理——清白之身更能卖出高价。况且看官再想,哪怕清倌想一辈子清白,若真被达官贵人相中,以一介贱民身份,未必他还有本事拒了不成?未必还逼他以死明志不成?桃源风俗,谁想要卖清倌儿,就要办酒开宴招待清倌鸨嬷和一众宾客,名曰“梳拢”。其他清倌馆谁要梳拢小倌儿,也就在馆内办了酒席,但松石楼内这事可万万做不得。谁人不知松石楼是宫里宋昭仪娘娘外家产业,皇上亲认“赏玩胜地”,官家戏台子,皇族歌舞场,风头无两。辱没松石楼清誉,便是辱没八皇子清誉。想梳拢松石楼小倌儿,得悄没声地做。哪怕谁都能看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一入松石楼,入目便是一面白石浮雕,雕刻彩绘众乐图,伶儿手拿百种乐器鱼贯而列,翩若敦煌飞天,婉如云君乘鸾,进得门内,矗立东西两座高楼,东曰赊月阁,西唤买云斋,正是:凤箫吹断水云闲,新按霓裳歌遍彻。琴瑟琵琶,应有尽有;香草美人,目不暇接。舞之曲调,倚声绝弦;歌之辞藻,镂云彩月;宴之肴馔,甘旨精奢;人之风采,明肌妆雪。好一派胭泽绮罗地,温柔富贵乡。
只是此时松石楼毫无往日繁华,徒剩一群官浜围着,一干人等面容肃正,将楼门贴上封条。原来昨夜楼内八名朝廷命官,并一干小伶儿,交叠染上时疫。也不知谁传谁、谁是真正蛊王,总之松石楼此时已被炼成了个大蛊池,毒气漫天。皇上早朝时听得肖大人来报此事,勃然大怒,下令封楼,除太医外谁也不叫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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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内一团乱,宫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甘泉宫内,宋河蹀躞不止,陈公公道:“小倌儿们终日闲居楼里,又不会随意出门,怎么会带病?自然是那群大人,从京郊回来染上病了传了过来。”
宋河躁道:“谁传谁不要紧,皇上已然迁怒了才要紧。这群狗官,皇上派他们赈灾,他们回来就大摆筵席,成何体统。”
陈公公道:“哎,汪大人他们劳碌了有一阵子,不过活儿干完了想歇歇,也是人之常情。”
宋河道:“愚蠢!非常时期怎么连样子都不会做?”
皇上早朝已明示这群大官不顾百姓死活吃喝玩乐,痛斥一顿,又下令叫停一切勾栏场,连居寒都迁怒进去,说他只顾自生由活,监管不力。宋河想起就头疼。
陈公公悄声道:“皇上这,实在没道理。关八殿下什么事呢。现在皇上恼了殿下不叫他出楼,娘娘得快想想办法把殿下弄出来,在里面万一传上了呢?您看看九皇子那个样子——这还是有贵妃管着的。宫外,七殿下还生死未卜呢。”
宋河道:“本宫去求皇后,找找明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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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坤宁宫,便见四皇子从里出来。见过礼后,四皇子先道:“昭仪不必心急。本王已求了父皇,这就去接他回吴王府。”
宋河长舒一口气:“多谢明修。皇上还说什么了。”
“父皇怕他出事,可又没消气。接出来后叫他闭门思过。”
宋河叹道:“这时节楼里出这等事,外面一定议论纷纷,皇上不拿他做靶子,拿谁做靶子?那群人从京郊回来,怎么还能让他们进楼?你哥也不知道去好好约束下人,终日我行我素,粗心大意。”
明修微蹙眉:“现在恼他也是无用功……”
“明修!”只听一句娇声脆音,就见五公主明媚身边围着三个宫人,疾步走过来,先冲宋昭仪见了见礼,高傲道,“宋娘娘。”
明修道:“昭仪先回宫歇息,本王一应处理了就是。”
宋昭仪答应着走了。他一走,明媚急道:“听说汪大人染上病了,那雨冬可还好?”
明修安抚她:“汪大人还在松石楼,有太医诊治着呢,暂未回家,染不上他的。”
明媚道:“那你去替我瞧瞧雨冬!我快担心死了。”
“我还得去接八哥。今天事多着呢,”明修随即又无奈道,“算了,我叫人去替你问好,回来告诉你。”
明媚舒了口气,拢了拢明修雪袍:“那你快去吧,父皇也真是的,自己儿子都不疼,把八哥锁在那个病窝子里算什么?你一定仔细着,把面纱罩戴严实些,回府后多喝甘草茶,你要是像九哥那样出了事,姐姐要心疼死了。”
明修又安慰了她两句,便出了宫。路上,姜皖瞧见他家王爷的脸色,心道不好,这两天伺候时且得屏息凝神。本来瞧皇上的意思,九皇子加冠礼后就要封八皇子礼部官职,现在是没可能了。这一闭门思过,疫症期间,四皇子还少了一大助力,又恰逢宝冕山保龙脉一案,四皇子可谓案牍劳形。索性元后党也没讨到什么好,七皇子九皇子同时重病,大皇子心力交瘁。这时候,就看元后党继后党谁能绞尽脑汁抢到功劳了。
备好车马,去往东街,明修披了羽缎御雪斗篷,戴上白面纱,下车走上前。那看守小侍卫对着他那张脸,一时看愣在当场,都忘了拦。
管事反应过来,忙道:“见过湘王。皇上有令……”
明修站定看他:“本王要把吴王接出去。”
“可是皇上……”
“吴王真有什么事,你们担待得起?”明修不提皇上朝令夕改,只道,“谁怪罪,自有本王一力承担就是了。不要再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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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寒带着松公公和一个人走了出来,见了弟弟心情好,刚张嘴想和明修说话,明修一把把他推车里,先叫他进车把楼里衣服换下来,又吩咐跟着居寒的人上后面那辆车。
居寒怒道:“推我干嘛,我能吃了你啊?”
明修淡道:“蜕你的蛇皮去吧,浑身都是毒。”居寒重重扯下帘子,憋着气换衣服去了。
明修正待上车,想起什么,冲姜皖吩咐:“你去叫人往汪大人府上报个平安,说汪大人暂时没事,再看看汪家月坤儿如何了,回来报给五公主去。”
看官不知,这汪雨冬是汪津纬大人之子,一位月坤儿,平时不爱别的,就爱上台唱两句。公子王孙、大家闺秀,去清倌馆子客串玩票,乃桃源习俗,贵族间游戏,也称得上一句风雅。汪家月坤儿便沉迷其中,专爱唱念做打。五公主极其钟爱汪雨冬的戏,明修平日也会哄着胞姐,带着明媚去捧汪雨冬的场子,汪家也靠着明媚这层关系,和四皇子一派熟稔起来。明修此时想起这个人,以他口味之挑剔,觉得这人脸蛋是够俊秀儒雅,身段也是修颀挺拔,只是就戏论戏,动作生硬,少了一段潇洒飘逸。但他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平日都只是玩票,也不能要求人家什么。
只是想起他的戏,不免又连着想起公主婚宴上那个小伶人,那一身身段动作,才叫行云流水,落拓而不逾矩,洒脱而不媚俗,自带着股朦胧意境,为世所纳罕。原本十一月初四,四公主回了门,初五时明修就打算来松石楼认识认识,不成想中间大事小情耽搁到现在,都过去快一旬了。
明修坐进车里问:“哥,姓周那个小刀马旦,住哪间房?”
居寒“呵”了嗓子:“那你真问对人了,哪间房?王母住的瑶池台,玉帝待的凌霄殿。你骑个窜天猴上天找去吧。我还能知道他在哪间房了?”
明修懒得理他,掀开车窗帘,冲左右如此这般吩咐了下,叫从楼里再带出一个人来,要做得隐秘,不能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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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拿草药香囊放在鼻边嗅。早上赊月阁乱成一团,人心惶惶,怨声载道。他前几天早早准备下药材,见状便分给了几个小孩,安慰了一番,皇上都下令封楼了,再张皇埋怨也无力更改。既来之则安之,染上了就认命呗。
周翔举着香囊笑了笑:“瞧你急的这个劲儿,我染上了你伺候我,你染上了我伺候你。有我在,还怕没人给你养老送终啊?”
蔡威擦了把汗:“我的儿啊,也就你没心没肺,还笑得出来。我适才听刘妆说,那些人都烧糊涂了,堆在一块儿喊疼,说胡话,吓死个人。咱俩有一个人染上,还能伺候伺候另一个,这要是都染上了,就自求多福吧。”
周翔道:“可不就是自求多福吗?急也没用啊,你还有别的法儿?要咱俩都染上了,就做对儿亡命鸳鸯化蝶儿去。”
蔡威轻声啐了口,低低道:“我还听说,有人接八爷走了。”
“谁?”
“湘王爷,”蔡威叹道,“你说咱们还算个人吗?权贵的命才叫命呢。是皇上下的令封的楼,竟还能把人接出去。八爷回吴王府享福,剩咱们在这大蛊池里炼蛊。听说宫里正筹办九皇子加冠礼呢,咱们楼不叫开,宫里倒是能鼓乐升平。”
周翔压根没听他后半句说什么,就琢磨“湘王爷”三个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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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闲磕牙,忽听外面脚步凌乱,像是一群人朝这间房过来,二人未及反映,门就被推开。
王班头沉着脸低声问:“周翔,你犯什么事儿了?”
周翔一脸莫名。
“有人要来带你走。”
“谁?”
王班头摇头。正说话间,有俩侍卫装扮的人进来,冲三人亮了亮腰牌,道:“周老板,跟我们走一趟。”
周翔没见过这阵仗,愣道:“什么?去哪儿?”
“到地方就知道了。”
蔡威忙点头哈腰:“差官,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带错人了吧?”
那差官道:“没有带错,时间紧,就不要闲聊了。”
蔡威道:“不是,您也得告诉我们这是去哪儿,让我们也好安心不是?这直接绑人算怎么回事儿啊?”
差官皱眉道:“嚷嚷什么?总之是个好地方,不会叫他受委屈就是了。此事不可声张,希望二位守口如瓶。”
蔡威还想说什么,周翔拉了拉他,强自镇定道:“那,大人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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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出了门就后悔了,虽然他自认清清白白不怕审,可他孤立无援的,万一谁想害他,俩班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他没爹没娘,真要被抛尸荒郊野岭,连个给他抱屈的都没有。周翔把个衣摆攥来攥去,攥了一堆褶子,忐忑不已,直到他从车窗外瞧见前方巍峨气派一座府邸,挨得近了,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湘王府”刺入目中。周翔把忐忑全忘了,整个心只剩狂跳,跳得他眼前都有些阵阵发黑。
他不禁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禁想,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一见钟情之人也看上了自己,人生在世,还有什么妙事能得比上这一件更妙。周翔使劲搓了把脸,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叹息,真不知道这是哪辈子积了德。
周翔掀开帘下车,问:“官爷,能回楼里告诉我们班头一声吗?说我这儿没事,也好叫他放心。”
差官面无表情:“不能,我只听王爷吩咐。”
周翔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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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以为四皇子看上他已是板上钉钉时,四皇子又消失了,一连三天,头发丝儿都不见一根。
周翔又泄气了。
他这一颗心,从见到四皇子那一天起,就被顶到了云霄,继而被搁置一旁,只好忐忑着下坠;再被顶到云霄,又被搁置一旁,再继续忐忑下坠。他这一辈子都没体会过的大起大落,寤寐思服,短短十几天,全体味了个遍。各种酸甜苦辣咸,无法为外人道也。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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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咱们单表五皇子原炀乘风赶雪,走了近八天,眼瞧着已到了江南。
荻花大如翎羽,风一拂过,好似白孔雀开屏。水杉红透,燃尽层林。白荻红杉,如雪上映林火,好一幅江南水墨,与北国琉璃世界截然不同。
原炀骑在马上,朝同行的彭大人之子彭放道:“这次去办差,是去打听情况。若这般大张旗鼓,保不齐他们要糊弄咱们。”
彭放也在马上道:“你想微服私访?晚了吧,谁不知道五皇子下江南了。那边必定早就预备了人来接应你。”
原炀道:“我近年常年不在京城,回来了也只在深宫养了仨月。他们上哪儿认识我去?”
“那你想怎地?”
原炀看向彭放:“就,你来装五皇子。应酬的事你来,我方便私下探查一番。”
彭放叫道:“你大爷你别逗了,我上哪儿能装你去啊?我连架我都不会打。”
原炀道:“探查情况,谁让你去打架了,端架子会不会?装得二五八万一样就成。就这么定了哈。”
彭放嚷道:“定什么定了,什么这么草率就定了?”
原炀道:“我说定了就是定了。叫我吃酒坐席,听他们吹牛,我得烦死。你小心着点儿,管好你那张嘴,别又他妈给我弄褶子喽。”
彭放叫苦不迭。
原炀又道:“我把这事儿赶紧办好了,有你的赏。父皇母妃也能放心我再回营里,省得我整天被拘在宫里,我他妈是生了个哪吒啊?一坐坐了仨月的月子。”
彭放妥协道:“成成成,反正啊,我过一把瘾,横竖不吃亏。那你行吗?你这臭脾气,别到时候我使唤你一两句,你再把我撅折了。既然要换,提前说好,别半途而废,到时候戳我的台。”
“一个吐沫也要做个钉儿响,我原炀绝不食言而肥。”
“别,这话没屁味有屁音,既然要玩,咱就正经八百地立个誓,打个赌。”
原炀不耐:“芝麻大的事儿,你都要磨唧半天。你说吧,赌什么?”
“你要是忍不住摆你那皇子脾气了,暴露了身份,就算我赢,给我把原竞宫里那副美人图并你宫里象牙嵌玉雕螭龙纹的摆件拿过来,再去东大街闹市区大喊三声,我老查家的原老五就是个怂包忘八蛋,如何?”
原炀骂道:“人家爱那美人图爱得跟什么似的,你就非要抢,贱不贱呐?”
“我啊,我也是为他好啊。越是病病歪歪的人,越得少看这些弱不禁风的美人。再说,你心疼他,你别输啊。”
原炀冷哼一声:“我不可能输。但你要故意给我使绊子找事儿,夜里睡觉时候,就最好别闭眼。”说罢“驾”一声,打马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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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总算见到宝冕山。原炀此时已是一身侍卫黑衣劲装,他勒了勒马,昂首望了望远处山峰,高高束发于烈烈风中凌乱。
他冲彭放道:“行了,就这儿分开,你带人继续走官道,我往山里去看看。明天再去荣寰县跟你汇合。”
彭放正换王爷朝服呢,闻言边系盘扣,边掀开轿子帘叫道:“唉不是,这就开始了?”
原炀道:“怎么着,你想喝杯交杯酒再走?秦爷,您跟着我。”
“诶原炀!”原炀已经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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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行至山下一瞧,山下已全被官浜围住。原炀刚要走近,被个胥吏叫停了:“什么人,干什么的?”
秦责上前行礼,操着一口江南口音道:“哦,官爷,我们是外乡来的,赶路口渴,想来讨口水喝。这里怎么都被围起来了啊?”
胥吏皱眉上下打量他们:“外乡人,外乡人来这里干嘛?”
秦责和气道:“这不是,老家过不下去了,想来这边挖点灰,好过冬。”
胥吏道:“还挖灰呢,都被封了不知道吗?往后就不叫烧灰了。走吧走吧,这儿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原炀皱眉:“官府已经下令不让烧灰了?这事儿不是还没定吗?”
“你听谁说的没定,早就定了,谁也不能烧,你瞧瞧,给龙脉毁成什么了,再烧都要抓走下大狱!快走快走,官爷们都在这儿,哪儿是你们要水要饭闲打屁的地方。最近要来个大人物,到处清道呢,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赶快走。”
原炀眉头拧得更深,秦责忙弯腰道:“是,是,还劳烦官爷指个路,我们实在渴得不行了,这哪儿有人家儿吗?”
“往东南走个四五里吧,滚吧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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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炀道:“我最烦这群小浜,最媚上欺下的就是这群人,手里握上芝麻大点的权,巴不得逮着个人就显摆显摆,连句话都不会好好说。”
秦责笑了:“都是给上面干活的,他们也怕担责任,谁叫你非要装布衣白姓,那可不是得到处忍这种人嘛。不然你还想打他们一顿啊?哟,这不是到了。”
二人进得村内,选了间屋子,敲了敲满缝尘灰的柴门,又喊道:“请问,有人吗?家里有人在家吗?”
“谁?”听声音是位老媪。
秦责道:“老妈妈,我们是过路客,想借您这里讨口水喝。”
“啊?”
二人对视一眼,原炀道:“老奶奶,我们,进来讨口水!”
“谁呀?”
原炀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喊道:“奶奶!我们讨口水!”
没把门里的人喊出来,倒把隔壁喊开门了。中年人颜色平静,只是眉梢眼角有股郁色散不开,裹着深青面厚棉袄,带这个帽套——脏到颜色看不清。他揣着手说:“来吧,来我这里吧。”原炀和秦责刚谢过,想过去,老媪便开了门,一瘸一拐的,扶着根棍儿也走不利索。
老媪颤巍巍道:“谁?”
那邻居喊道:“玉兰婆婆,人家路过的,要点水,叫他们来我这儿吧。”
老媪总算说了句别的话:“要水?来来来,快来,我煮了水,来吧来吧。小黄你也来,婆婆烙了饼,给孩子带一点回去吃。”
那邻居点点头,邀原炀和秦责进得屋来,又扶住老媪坐到床上:“没凳子,你们坐,直接坐床上。”
见原炀犹豫,邻居忙拿袖子往床上挥了挥。
原炀忙道:“我们风尘仆仆,倒脏了床。”
邻居这才放下手,道:“哦,不讲究这个,坐吧,总不能叫你们站着。”
他帮着二人倒了两大碗烧水,又道:“玉兰婆婆都快八十了,耳朵不行了。”
老媪攥着原炀手,自己听不见,也觉得别人都听不见,扯着嗓子喊道:“哪儿来啊?”
原炀从小同太后感情深,对老人向来有耐心,大声道:“外乡来,奶奶,老家过不下去了,想来咱们山里挖挖灰,烧了卖出去也好过冬。”
老媪忙拍着原炀手:“可不能,可不能,你壮劳力的,干什么不好,别想这个了。”
原炀问:“怎么呢?”
那邻居叹了口气:“你们来得真不巧,官爷们最近把烧灰都禁了、全禁了,再不叫凿山了。大冬天的,兀的连山一起封了,连上山砍柴火都不行,我和婆婆两家孩子都去远处兜子岭去拾柴了,能拣多少就拣多少。”
秦责道:“不叫烧灰,那往后你们打算做什么营生?”
邻居深深叹了口气,顿了会儿,才轻道:“糊弄过这个冬天再想办法吧。”
原炀道:“来年春天回去种地不去?”
邻居苦笑:“这山窝窝里,哪有地,就算有,也不是我们的。要去赁了地主家的地,租子我们就交不起。”
原炀疑道:“怎么交不起呢?”
邻居道:“我们这宝冕山底下的各个县城,以烧灰为业,历来都要叫灰税,当初叫凿山,交税也是天经地义。可这一不叫烧了,也没提把这个税蠲了,前几日刚收了一回。我看根本不打算蠲。明年继续交灰税,要是再交一项地租子……”他没能再说下去。
原炀脸色渐沉,老媪道:“吃饼,别光说话,吃饼。”
邻居轻声道:“这个冬天还能吃上饼,明年冬天吃什么。靠山得吃山,山不叫吃了,吃什么,吃人吧。这不是,听说最近有位大人物要来我们这里,这接风宴再大吃大喝一通,又得摊在我们头上,这才是真慢慢儿吃人呢。”
见原炀不说话,他又道:“你们赶紧,要么回乡,要么再远走一些,想别的办法,这里是指望不上了,我们这群人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呢,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过。”
老媪“嗐”了声:“过不下去就死呗,吃饼。”
出得村来,原炀向后望去,大白天的,村里近乎岑静,不远处濯濯童山,荒芜萧寂。秦责道:“多走多瞧,再去其他村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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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进来。”
“大人,外面有个人,说是五皇子手下,来找五皇子的。”
彭放放下茶盅:“呦,各位知县大人,我说什么来着,这不是来了?”
一个知县微笑道:“那快快有请。”
原炀由人引着,穿过官衙,过垂花仪门,往后进了知县府前厅。一进门便听得一阵幽淡琴音,闻得满室雅韵薰香,前厅西边架着一盏浅青琉璃屏风,上绘根根蜀中高节竹,旁边书一行小字——少年心事当拏云。往西看去,偏厅与前厅之间又笼上了一薄绛纱,绰约瞧见台上摆着一架金麒麟香炉,正瑞气氤氲,雾丝缠绿屏,青壁结烟霭。好个精致所在。
原炀大步流星,一把掀开帘子,屋子里四个人,他打眼就瞧见其中一个,右眼上戴着只镀金单照西洋眼镜,官服规整得一丝褶皱也无,冬阳从窗子穿进来,照在眼前人脸上身上。寻常人沐浴在光里,发上、衣服上必有一堆细丝浮动飘飞,这人头上身上连一根浮毛都瞧不见,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剪下来贴在彭放身边,笔画清晰工整、勾边匀称利落,彭放穿着华贵皇子服,被他一比,也粗糙得跟上房揭瓦熊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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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犷,小杨子,”彭放叫了两声,原炀还一直盯着这位知县瞧,“杨二狗!”
原炀猛地回神,一个眼刀子刮了过去。
“看什么呢?顾大人太好看,把你迷住啦?”彭放又冲顾知县道,“我这小奴没见过世面,见了您连话都不会说了,顾大人别见怪。”
顾知县站起来,眼亮亮地瞧着原炀:“这位是?”
彭放道:“这就是我说的,我身边提拔起来的侍卫,身手还不错,姓杨,单名一个犷,您就叫他小杨子吧。”
顾知县忙行礼:“失敬。杨大人这相貌,属实难得,当真风神朗逸,一表人才。”
“哎您坐,他就算官职比您几个大,也不过就是我家生奴才罢了。使唤得着他的地方,您几个尽管招呼他,甭跟我客气。”
“岂敢岂敢。”
彭放又道:“小杨子啊,这位就是咱们荣寰县知县顾青裴顾大人,这位是荣美县知县叶舟轻叶大人,这位是荣宜县知县蒋鸿惊蒋大人。”
原炀一一见过,就听那顾青裴顾大人道:“听五爷说,您去给他扫年货了?怎么样,我们荣寰县的土产,杨大人可还中意?”
原炀道:“九江郡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都买了些什么?”顾青裴抿了口茶,“一天时间,够不够呢?不够的话,到时候下官再派人跟杨大人一起去逛逛吧。”
原炀避重就轻道:“也好,到时候五爷自己也去挑挑。”
彭放问:“秦责呢?”
“放东西去了。”
彭放摇头:“哎,你二人明知道我现在知县府邸,来的时候也该想着带几件东西来送与三位大人,怎么你倒空着手来,他倒先去放东西了。顾大人,叶大人,蒋大人,您几个别见怪,我以前常在浜营里混,老没时间管教下人,弄得他们一个个不懂规矩的莽夫一样,叫人看笑话了。”
原炀强忍着没去瞪他。那顾青裴道:“五爷,这是哪里的话,您来这里,本就不必叫杨大人秦大人出去采买,这交给下官即可。昨日您舟车劳顿,早早歇下了,咱们连接风酒都没喝。我还没孝敬您老人家呢,怎么您还要先送我东西?今天正巧杨大人也回来了,这接风宴五爷可不能再推辞啦。五爷,你我移驾接官厅?”
彭放道:“走着,凭顾大人安排。”
原炀一听果然要大吃二喝,深深拧了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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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客厅在知县府邸西面,过曲径,穿粉墙,见一棵桂花树,十一月里木樨仍馥郁不减——好风一披拂,九里香萦纡,还有一些湫然如雨,簌簌而落。
彭放赞道:“这南方桂花就是开得长,哪像京城,还没闻两天呢,就没了。”
顾青裴道:“是啊,下官就喜欢桂花香。桂花开时天气冷,连带着花香都有些凉气,不可谓不清幽。可它又偏偏最是娇甜软糯,不至于太清净少情,反而别有一番趣味。下官初上任时,最满意的就是府邸这株桂花树了。桂花雨中饮酒畅谈,岂不美哉?”
“顾大人当真风雅,请。”
彭放和顾青裴并排走着,叶蒋二人走在彭放之后,原炀落在顾青裴身后,一直只能盯着顾青裴那拔直的背瞧。他皱了皱鼻子——也不知顾青裴身上熏得什么香气,有股清凉,直往人鼻子里钻,简直比这桂花还喷香。他实在想逮着个机会问问顾青裴,为什么比月坤还熏人。
走到接官厅,那小仆们早把饭备好。原炀只见面前摆了四热炒小暖盘,四热炒中暖盘,四中暖碗,四大暖碗,八热炒暖簋,二大暖碗汤,每位上又配着酱油碟、醋碟、适口小菜碟等调羹,再来二茶二点心,是牛乳冲藕粉果茶,一碟江西小橘饼和若干龙眼干。一张桌子佳肴美馔,色香味俱全,还道道精致小巧。原炀多少天没好好吃顿饭了,此时馋虫被勾起来,本来还不饿,顿时觉得前胸贴后背,但这江南餐点实在精致,他没好意思敞开了吃,只能慢条斯理抬箸拿勺。
吃着饭,原炀可算见识到,一个官字两个口,是有多能吹了。那三位知县轮番敬彭放酒,招数可谓层出不穷。从皇上夸到他母妃,从彭放外形夸到彭放气度,连带着把原炀也夸了一遍——五皇子的侍卫如此器宇不凡,那五皇子当真慧眼识人。尤其叫顾青裴的那个,舌灿莲花,遣词造句口吐珠玑,引经据典腾蛟起凤,又有文采,又不显空洞,当真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连拍人马屁看来都颇为真诚动人。攀关系、聊逸事、品书画、赏文玩,他无一不晓,彭放说什么他都能接上,接上了再给抛回来。把一桌子人逗得前仰后合。
原炀觉得彭放要真是五皇子,早就被顾青裴这张谄媚小嘴儿给吹飘了。这时候原炀吃了个半饱,一没那么饿他脸色就开始变难看,心道顾大知县赏着桂花喝着小酒,摆着一桌子吃不完的菜来吹牛,哪里管外面一堆灰户被禁了生计,打着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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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放虽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但好在他不是真佛——听他们夸五皇子儒雅博学就跟听笑话似的——才清醒着没忘自己是干什么吃的。酒过三巡之后,彭放被原炀在桌下连踢两脚,终于道:“顾大人,咱们说点正事吧。”
顾青裴放盏:“五爷,您吃好了?是不是下官准备的东西不合您胃口,你怎么才吃这么点?这要是传出去,下官可要落得一个苛待皇子的名头了。”
彭放道:“没这回事,顾大人招待得宜,咱们宾主尽欢。”
“可下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霞姐儿,”顾青裴一拍手,一个小吏便走上前来,怀中还抱着一幅画,“展开给五爷瞧瞧。”
那小吏将画缓缓展开,是一幅美人图,上面画着九位美人,寒木春华,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每人都像有一段故事,有一个劳碌农耕的村妇,有一个双足染血的舞姬,有一个凭栏泣帆的怨女,有一个对佛垂泪的尼姑,有一个忍寂椒房的宫人,有一个塞外和亲的明妃,有一个深锁空闺的痴儿,有一个杜鹃泣血的戏伶,还有一个病榻缠绵的西施。
画中美人既曼妙,又凄婉,自有种枯落哀寂之美,让人怜之疼之,连原炀都看入了迷。
顾青裴道:“这是下官前年从芈大手处求来的他的真迹。”原炀一瞧,落款竟然是本朝大画师芈孚。这位画师被誉为画痴,是个画疯子,个性诡谲,恃才傲物,不好相与,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其画更有市无价,这位顾大人竟然有能耐亲自求得芈大手之作。原炀怪异地看了眼顾青裴,又听顾青裴道:“下官听闻与五爷一母同胞的六公主,最爱这些飘零美人图,这幅画就拿来给五爷吧。”
彭放也很惊异:“你竟然知道六公主喜欢这些,真是有心了。只是,我怎好让顾大人割爱呢?”
顾青裴道:“哎,话不是这么说,芈孚大师常说,这每一幅画都是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生出来的,画痴画出来的画,也带着一段痴念,最容易孕育灵气,有了灵气,便要一个惜她爱她之人去好好调理养护。顾某事多,又是俗人,把这幅画请到府里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孝敬了六公主这样一位怀天地大灵气的妙人。六公主一高兴,病兴许能快些好呢。”
彭放道:“您跟芈大手竟然如此相熟,我实在是对顾大人刮目相看啊!”
顾青裴但笑不语。
彭放看向原炀:“拿回去,原竞可要开心坏了。那,咱们就,收了它?”顾青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俩一眼。
原炀垂首:“但凭殿下吩咐。”
彭放手一挥:“那你好好收好了。”
此时顾青裴才道:“五爷,我们这里也备了一些土仪,正放在议事厅里,您去瞧瞧?正好,咱们去议事厅商量商量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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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要如何商议烧灰一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