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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朱门暴主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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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朱门暴主深宅锁雪,紫陌骚客华盖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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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干什么!”邵群暴喝着大步走进来,提着温小辉的后脖领子就把他拽开了。温小辉被扯得直接坐到地上。
李程秀站起来,忙哄道:“王爷,温侍卫,给我,上妆,我们,在聊天。”
邵群一眼看见李程秀的脸,脸傅粉而莹腻,唇施朱而冶艳,转眄流精,精致可口至极。他愣了愣,旋即大怒:“谁让你涂脂抹粉的?洗了去!”
李程秀难堪地摸了摸脸,垂下了头,他刚才看镜中自己还挺好看的,没想到在邵群眼里这么丑。但他也不能丢下温小辉不管,只得硬着头皮道:“王爷,我们,真的只是,在聊天。你别生气。”
邵群更怒了:“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好了?”
温小辉算是看出来了,李程秀在只会火上浇油。他赶紧给李程秀使眼色道:“程秀,你快听王爷的话,去洗了吧。洗了就没事了。”李程秀只得忧心忡忡地走了。
邵群一个大掌箍住了温小辉脸颊。温小辉嘟着一脸肉,含糊不清地连声讨饶道:“王爷王爷王爷,疼疼疼,我的脸我的脸,碎了碎了碎了!”
邵群冷道:“你如果活腻歪了,我可以现在就成全你,或者,把你的脸毁了。”
温小辉赶紧道:“您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您犯得着跟个小鸡崽子吃醋吗?这不是跌您老人家的份儿吗!”
邵群冷哼一声把他甩开。
温小辉张了张嘴,活动了下被捏疼的脸颊,赶紧上前抓住邵群右臂晃了晃:“小的有这功能,也没这本事啊。”
邵群向下斜睨他:“干脆连功能都省了吧,反正你那三脚猫功夫也没什么用,不如直接阉了进宫伺候人去。”
温小辉冲他仰着小脸嘻嘻道:“哎我说,你俩怎么都吃我的醋啊,我好大的面儿啊。”
邵群顿时来了兴致:“哦?”
温小辉笑道:“我刚才问程秀是不是喜欢你,他不说话,我就逗他说我要勾搭你,他那个脸马上就变了,那小模样儿别提多可怜了。”
邵群道:“真的?”
温小辉道:“我蒙王爷是有糖吃是怎地?切,他刚要承认他喜欢你,你就闯进来,活该你没福气听!”
邵群眼睛弯着,哼笑了一声:“他当然喜欢我,这不是废话吗。”邵群拿没被他搂着的左手,往他脑门上一弹,“嘣”一声:“下次再让我看你凑这么近,我直接把你卖到南风馆,叫你可劲儿浪去。”
温小辉“啊”了一声,双手捂住脑门,连声喊疼,心里破口大骂,邵群果然是心黑便手狠,真不是东西。
邵群好笑道:“叫唤什么,又没用劲儿。”
温小辉眼泪都快下来:“疼死了!这叫没用劲儿?用劲儿了不把我头盖骨都掀起来?”
邵群笑得更狠:“手劲儿大,不好意思。”
温小辉心道只有牲口才这么劲儿大,直把邵群祖坟都骂得冒烟。
他气道:“我不凑这么近,程秀被人欺负死,王爷都不知道!”
邵群不笑了,道:“什么?”
温小辉白了一眼:“王爷有所不知,您老人家最近半个月忙得不着家,程秀都要被人挤兑死了。他是不好意思告状,给人提溜在油锅里炸也不会告诉你说一声。可我偏看不惯。我还想找王爷理论呢,叫人欺负了程秀你也不管,王爷,恕小的直言,您治家不严。”
邵群面沉如水,道:“谁?”
“海了去了,多着呢,您也不想想,谁不眼红啊?贼头子就是那个卢恰,整天吃饱饭闲嗑牙,没事找事,”温小辉啧啧两声,“骂得可难听了。”
“都骂什么?”
温小辉示意邵群附耳来,在他耳边说了一通,他也没添油加醋,反正是卢恰自己作死,如实禀报都够让他喝一壶的。温小辉叽里呱啦,直把邵群说得脸黑如锅底,末了他又补充一句:“程秀都快气哭了,哎,可怜死了。”
邵群看了他一眼,道:“下次像这样的事,立刻回了。”温小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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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场雪,似乎无穷无尽。城外雪已积得厚重,晚来,天又雪,这场雪,只会越来越厚,高楼望去,盖尽人间恶路崎。
卢恰被压着跪在秦王府大院内,雪已将他膝盖浸透,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抖,但一动不能动,只能哭,和讨饶。家中大大小小仆人垂首静立在庭内,都听着他呜呜咽咽的哀求。
温小辉本来觉得痛快,可慢慢也忐忑起来,可能是审判来临前的未知,最让人煎熬,带得他都有些受不了了。夜,雪,风,和院中这份压抑,让他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心乱如麻。
邵群大马金刀坐在正房门前,慢慢用茶碗盖捋着茶叶。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本王要你这条贱命有什么用呢?”邵群微笑道,“不过,因为你,有人说本王治家不严。圣上经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本王连家都管不好,就更没办法争太子之位了,这何止在骂本王,这是在咒本王啊。”
王府内每个人都噤若寒蝉,权当自己没有听到“太子”二字。
温小辉本来还看戏呢,闻言,后知后觉地骇得震了震。
他简直不可思议,不成想自己一句打趣戏言,邵群会觉得是在咒他。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治家不严,便是治国不精。若秦王真当上太子,日后当了皇帝,他可能会因为想起自己这句话,而把自己全家株连九族。
他跟在邵群身边快一年,又是天性爱说笑戏谑,渐渐就不那么谨小慎微,也没见邵群真把他怎么地。可他今日猛然想通,再怎么,邵群也是皇家嫡长子,高高在上,不可动摇,一句话听得不舒服,便可把他挫骨扬灰。温小辉越想越怕,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看自己日后还敢不敢再乱开玩笑。
“李大厨是操持过七殿下生日宴的大厨,也算得上是半个御厨。若是传出秦王府有人欺负他,七殿下会觉得本王苛待为他做生日的下属,皇上也会觉得本王苛待御厨,倒是让我们父子兄弟生出许多嫌隙,这可怎生是好?所以,”邵群放下没喝的茶盏,“看来本王不得不罚一罚你,给秦王府上上下下做个榜样。”他左手又一摊,左右将一条带刺马鞭放入他掌中。
邵群起身走向前道:“本王只抽你一鞭子,小惩大诫。”
卢恰仰头看着他,重重呼吸着,道:“谢,谢王爷。”
话没说完,邵群抖开鞭子,狠狠往卢恰脸上抽了上去,卢恰整张脸从上到下贯穿了一道深深血痕,血点飞快溅在白雪上,砸出个个深坑,斑驳骇人,卢恰凄厉尖叫起来,却被左右拿布将嘴封住。
“你如果活腻歪了,我可以现在就成全你,或者,把你的脸毁了。”温小辉想起后半晌邵群说的这句话,原来,邵群没在开玩笑。他抖如筛糠,一时很想作呕。
邵群把鞭子一扔,道:“赶出去。”
温小辉心道,是啊,赶出去——他不过是想让邵群把这个讨人厌的做作精惩治一顿,叫他不要再欺负程秀,像卢恰这种人,早点赶出去祸害别人,省得他在这里碍眼——最坏不过就是赶出去。可他眼瞧卢恰脸上深痕,方才那点子痛快,早就无影无踪,只剩无边懊悔。他告的状,他毁了卢恰,都是他害的。他到底哪根筋错搭了,会以为邵群心善到只将人赶出去。他年轻气盛,涉世不深,傻到害人害己。告完状还要施舍同情,说出去定让人笑话。可他是真没法安抚良心。
况且,卢恰的今天未必不是自己的明日。
温小辉想逃了。
邵群环视四周道:“今日之事,谁要是透露半分……”他将茶盏扫了下去,碎成一地。下人们各个垂首静立,恨不得自己消失。
雪仍旧纷纷扬扬,刚才那些斑驳血痕,不用清理,都已被大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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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室暖薰。邵群脱了外袍,到火炉处烤烤手,闲聊道:“今日父皇去瞧了瞧,见给老九准备的加冠礼都停办了,发了怒,没把我和老八好一顿训斥。他下令加冠礼要照常办,说锦辛现在昏迷不醒,要做大喜事,喜则阳气生,也能冲一冲。”
邵群看向温小辉道:“只是我这边所有人手都要去处理疫症之事,现在京郊里死人变多,病人分散,要忙的事多了,人手不够。你素来喜欢这些热闹,你去进宫试着筹备筹备吧。”
温小辉忐忑道:“就剩几天了,小的哪承接过这些事,怕办砸了。”
“前期礼部已都准备得差不离,现下只缺个负责的,你是本王这边的人,没人敢把你怎么地,你按流程看着他们办就行,”邵群拿巾子擦擦手,道,“明天起机灵着点,用十二分的心力,也去历练历练,给自己搭搭礼部的人脉。不然到时候,本王想提拔你都没话说,难道说你专会扭你那小腰?”
温小辉垂首道:“……是,明白了。”
邵群见他不复往日活泼,眉梢一股郁色,奇道:“怎么了?突然没精打采。”
“没事,刚冻着了,缓过来了。”
邵群见温小辉眼神有些闪躲,从进屋就没正眼瞧他,道:“怎么不看我?”
温小辉看了看他,强笑道:“没有。”
邵群冷下脸来,沉声道:“抬头,看我。”
温小辉被迫仰头和他对视,睫毛似有风拂,微微而颤。
邵群跟看神经病一样,不解地好笑道:“你怕我?为什么。”他又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看你平时咋咋呼呼的,你胆子也没这么小吧?”
温小辉实在忍不住,道:“王爷,卢恰,也罪不至此……”还没说完肠子就悔青了,自己有几条命去对皇子品头论足,还是当面!可他实在过不了良心那道坎,要杀要剐,他也得说出来痛快痛快。
邵群看了他半日,讽笑道:“宋襄之仁。再说不是你告的状吗,现在充什么大尾巴狼?土匪扮观音,杀了人还要香火。”
温小辉道:“这倒是其次,只是王爷平日里对左右大方施恩,谁不念王爷的好?何必为了一个小贼捣子污了王爷清誉呢?”
邵群道:“驭下不严,就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兆。这是其一。其二,整治他一个带头闹事的,别人就都熄火了。所以本王才说这只是小惩大诫,一命抵了十命,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嘛。”
温小辉道:“那……打一顿赶出去也就罢了,我是怕万一有人传出去,叫人说王爷闲话。”
邵群道:“本王勒令不许传出去了,谁有心思传闲话?或许,是假慈悲的你?”
温小辉忙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担心王爷,并无其他意思!”
“担心我,口说无凭的,本王怎么信你呢?还是把交代你的活儿做好了,回来看你表现吧,”邵群直视着他,又道,“等你这件事儿办好了,本王还有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办呢。你不总做梦要当前朝那位贺大贪官吗?你的机会来了。”
他拿手背拍了拍温小辉的脸:“是平步青云,还是落得和卢恰一样的下场,全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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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群处理完大事小情,还没歇两口,临近人定时分李文逊又过来,邵群让他拿温盐水漱了口,吐到痰盂内,又端起一碗甘草干姜汤猛灌了一番,喝得浑身冒汗才停下,为做预防感染用。
邵群道:“刑部审出来什么了?”
“我哥审了三天三夜,终于全吐出来了,”李文逊喘了口气,道,“是一伙叫黄衣教的人,发源于沈城,规模不大,但各个都有身手,正是以刺杀皇室中人为目的,尤其是皇上。全教上下共七十三人,分六座十二班,只是流窜性强,这一伙是其中第六座第二班,敢死先锋,余下人名,其中一个已经招供,剩下就是全力追捕了。”
邵群沉吟道:“他们既然最想刺杀父皇,那过来刺杀本王,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李文逊道:“招供那人道,秦王是皇上最得力左右手,是太子不二之选,就是未来的皇帝。杀了太子,便可让皇上断一臂膀,自乱阵脚。他们各个自认武艺高强,一个班子倒了,另一个班子还能接应上。”
邵群叉腰垂首,慢慢踱步,靴子声“哒”“哒”悠悠响着。
不一会儿,他道:“父皇现在一丝消息都没透露过,到底是谁让沈城的人坚信本王会是太子的?况且,一个七十三人的草台班子,怎么会把手伸进羽林軍里去?这件事,你让你哥还要继续审,一定还有个大猫腻在里面。”
李文逊道:“会不会是湘王爷的手笔。”
邵群摇头道:“那不可能,老四才不会屑于做这种事,他只会明争,没有什么暗斗的本领。更不可能杀父弑兄,这话以后别说了。”
李文逊道:“那皇后呢?”
邵群还是摇摇头,只道:“继续查吧。还有件事我想不通,这次京郊布施一事,是我亲自督办,整整十天,我都一直在京郊,为何两个小孩都被感染了,而我自己没事?”
“你不是说,七殿下初四就染上风寒,初五开始烧热,烧到初七还要撑着跟你去办事,他抵抗不住也是有的。”
“那锦辛呢?锦辛体格向来比我好,这次伤口也不深。纵然他从小就止血困难,但这个口子回来坚持敷药也就好了,怎么只一晚,就病得如此之重?”
“你怀疑是人为?”
邵群拿指尖敲着桌子道:“不知道,但也得留个心。会不会有人不想让我死,却想让锦辛死。有谁,有这样的需要吗?”
李文逊叹气道:“既然如此,我还得回去让我哥继续审。只是,你平时如何谨小慎微,也不可能有精力把羽林軍每个人都搜查一遍。这个羽林统领周立荷为人谦逊刚正,是个可造之材,绝非你想到的他也参与其中,这次他纵有失察之罪,罪不当斩,与其一杀了之,不如好好拉拢收买。正是,不掌浜,不掌权。你身边一定要有一个忠心可靠的禁军队伍,到时候才能跟六皇子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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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天脚不沾地的,到就寝时已过子时三刻。邵群进了暖阁,就见李程秀将谨行送的西域荔肉底色配棠梨色纹大氍毹裹了个全身,合毯卧在贵妃榻上,缩成一团,吐纳匀称,已是睡熟了,只剩肚皮一鼓一鼓,整个儿是围软火卧暖毡一只小狸奴。邵群上前把他抱起,自坐榻上,把人带毯子搂进怀中,又把脸埋进李程秀脖颈间一通猛蹭,闻见衣料里暖烘烘酥酪香,使劲吸了口。直到把人蹭醒了。
邵群轻道:“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李程秀拿惺忪睡眼瞧他,眼里软款温柔,流之不尽,说话带一丝鼻音,咕咕哝哝,道:“等你呀。”言毕自己先赧笑出声,搂上邵群脖颈偎进他怀里。邵群心酥脸软,搂着他斜脸相贴,乱把他来揉搓。
李程秀刚进王府没俩月,二人正是蜜里调油之际,况且邵群这十几日在外奔波,今夜得见,新婚加小别,更是恩爱比胶,情意赛漆,难舍难分,吞到肚里也不解馋。李程秀见邵群心绪颇佳,才道:“小温侍卫,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夜间邵群叫李程秀在暖阁里待着,李程秀便一直拿书在看,压根不知道邵群打人之事,连丁点动静都没听到。他一心还惦记着晡时邵群生了气。
邵群道:“他被我撵出去了,以后你除了我不许靠近任何人,不然,我见一个撵走一个。”
李程秀大惊:“真的?”
“你说呢?”
李程秀眉目立刻泛起抹愠色,愠中带愁,配着那双圆碌碌杏眼,楚楚至极。李程秀心焦气恼道:“我们,只是在说话,你怎么,不听人,解释?”
“你先跟别人挨这么近,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王爷,您!做事怎可如此武断。”
李程秀作势要起身,邵群搂着他晃了晃,嘻嘻笑道:“好啦逗你的,被我派出去干正事儿去了。”
“真的假的?你别老,拿我作耍。”
“哎我蒙你干嘛,叫他去督管锦辛加冠礼去了,”邵群道,“倒是本王把那个姓卢的撵出去了。”
“谁?”
“温小辉说他欺负你那个。”
“为,为什么?”
邵群瞪眼:“废话,不是因为他欺负你,还能是为什么?”
李程秀呼出口气,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因为自己的缘故叫一个人被撵出去,总归心里不踏实;但这人不在了,于情于理都是一件好事。没想到邵群能为他出头,即便对邵群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但李程秀还是满溢出无限眷恋感动。
他又靠回去,仰头看着邵群下巴道:“王爷真好。”
邵群把他扶正了,板起脸道:“以后再有这种事,要及时给我说,憋着算怎么回事儿?你也该学着管家了,我房中书架子上有本《管子》,你到时候看看。”
李程秀眨眨眼:“管家?”他一个王府厨子,不过是当了几日王爷枕边人,管的什么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李程秀心如擂鼓,还强撑着面上矜持一些。
邵群也愣了愣,家中大小事宜交给正房操持乃从古至今的正统,若是叫李程秀管家,就是告诉李程秀他便是未来唯一的秦王妃;但如果一个厨子,无权无势,成了王妃,他外公非要打死他不可。
靠联姻拉拢盟友,向来是稳固联盟最佳手腕。就为了增加大皇子大婚这一筹码,邵老将军和贵妃从来不叫他纳侧妃,连个通房都没有,要玩只能去外面玩,必须保持秦王府上上下下干干净净,给未来秦王妃一个面子。
如今邵老将军年事已高,浜权日渐稀释,元后党此时在浜力上稍显不足,若积贫积弱下去,只怕成一顽疾。外祖和贵妃正打算从旁挑选一名将门之子与他婚配。他也一直听之任之。
邵群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嘴快,叫李程秀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一是他不可能和一个没门第的人婚配,二是李程秀软弱可欺,毫无管家之能,这表壮不如里壮,若家宅不宁,则诸事不兴。真不知他刚才怎么想的,一想到秦王府该谁来管,脑子里就只有怀中这温香软玉了。
“算了,”他道,“你别麻烦了,老实儿做你的饭吧。”
李程秀只是斜偎在他怀里,不知所想。
邵群猛然升腾起一个念头,他大婚之人他得跟着选选,选将门之子倒是可以,但必须是好性儿,决不能吃醋拈酸。他现在对李程秀新鲜劲儿还没过,还在兴头上,暂时心里满舍不得李程秀受委屈。等到时候秦王妃一娶过来,马上纳了李程秀当侧妃。若他真能当了皇上,就算皇后不能是李程秀的,也得封李程秀个贵妃当当。
算了,还是皇贵妃吧,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然李程秀这庸糯性子,肯定叫人欺负了去。
邵群又低头见小狸花猫眼睑半垂,就窝在他脖颈处,静如处子,便心痒难耐。
难耐就不耐了。
李程秀被纠缠在罗衾绣枕上,忍不住惊道:“你都不会累的吗?”
邵群动作时还不忘指点江山:“以后不要擦胭抹粉的,我最讨厌那些味儿了,俗。”
李程秀正在痒处,闻言温存之意卸下去五分,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邵群事事都要讠周教他,这是拿他当小宠养。再加上方才提到管家之事时邵群那不作伪的犹豫,自己若真妄想着和大皇子床下做夫妻,不知到时候要摔得多么粉身碎骨,早不觉把心灰了大半。他向来知道他们地位悬殊,不该痴心妄想,到时候一定要干脆抽身。只是现在如胶似漆之际,叫他离开秦王府,那真是跟把他撕皮抽筋、挖肉剜骨一样痛。
算了,李程秀道,走一步算一步,挨一日便赚一日吧。
殊不知这邵群想的是,李程秀真是难得的未经雕琢。邵群口淡,虽不会拒绝错彩镂金之美,但却天生钟情于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情致。若是过多装饰打磨,雕琢为世器,真性一朝伤,实在可惜怀中人这稀世风韵了。他可不想艳俗腥臊之流把李程秀带坏。
这二人一个不说话,沉默以对,一个不会说话,暴力以对,所以必定存了嫌隙在心里,只是暂时离不开,把嫌隙都掩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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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病坊,是时疫时期专设,将疫民安置于此,与其家人邻里隔绝。今冬过分天寒,时疫来势汹汹,疫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原先隔离病坊已是人满为患,皇上念了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于是工部上令下达,极尽建造之能事,紧着大兴土木,重设疫民病坊。
工部是六部之末,俗称贱部,干活最多,最不受待见。叮叮咣咣凿木声不绝,敲得何故阵阵耳鸣。三天三夜,统共加起来,他也就迷瞪了四个时辰,此时能站着睡着。
他强打精神,四处观望,见已建好的病坊里,疫民面如死灰,还有口气的,辗转反侧,奄奄一息的,已动弹不能,何来“俱欢颜”?这才几天啊,一旬都不到,病人便如此之多。洪水猛兽,不过如斯。这方残忍天地,弥漫阵阵死气。
何故又拢了拢面纱罩,将面纱罩里的药材紧紧往鼻翼上贴。除了累,还怕,怕自己也染上了。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些人之常情,他从来不能免俗。
何故倦极时耳边传来一声:“何督工,要不要来点这个?”旋即手心里就被人放上了些“忘忧草”。
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压低声问:“燕王怎么有这个?圣上不是禁了吗?”
二皇子冲他眨眨眼:“所以别说出去。去后面提提神吧。”
何故点点头,到角落将草放进竹管子里,点火烧起来,烧好了,他揭开一点面纱,使劲抽了一口,总算长长舒了口气,觉得活过来一点。很难闻,却很痛快。不愧是“返魂香”。片刻浓熏裹挟四周腐臭味,给这死水世界添了一滴颓废欢愉。
忙里偷闲,何故把眼睛放在燕王爷身上。
二皇子也是连日劳顿,他们还能偷个懒儿,像二皇子这样想立住自己勤恳名声的人,片刻也不得松懈,栉风沐雨,戴月披星。何故心里咋舌,自己累成这样,二皇子除了眼下有些淤青,还一派从容。要么是体格太好,要么是太会装。要是后者,何故都替他累。
二皇子已不复往日精致,额上有些来不及揩的灰,衣服更是褶皱遍身,作为一个皇子,被派到工部干脏活累活,也挺让人唏嘘的。不过寻常人这样会显得邋遢,他却是给自己添了分随性风情。
看上去他没来得及梳头,长发只束成一股,松松拢在脑后,但颊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在他弯腰低头时总会跃出。那青丝弯弯曲曲,如波似浪,和中原人截然不同。二皇子直起身,往后仰首,又将簪子扯下,轻轻一甩。一头卷曲长发,如九曲黄河泻碧宵,倾瀑而下,隐泛暗金。他双手将碎发梳拢,往后系上一根绳,又拿簪子拢住。一举一动,动静相宜。
融融月色下,斯文不疾不徐,优雅浑然天成。
而他再一弯腰,那缕青丝又跳了出来,就像他身上那份异域之美,怪诞阴绮,浓墨重彩,任他怎么压抑收敛,都总会泄露。
何故抱着臂,背靠树干,左手举着竹管,余烟袅袅,香雾空蒙。
他盯着那缕顽皮碎发轻笑了下,觉得挺有趣儿的。他喜欢美人,谁不喜欢美人呢?倦极累极处,能有个美人养养眼,也算得苦中作乐,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时有人来到二皇子身边,瞧衣着像是个太医,毕恭毕敬讲着什么,何故离得远,听不见。二皇子说了两句,取下一块玉佩,月光下,那玉佩胜雪欺霜。何故眼尖,看见上面雕刻盘曲双蛇,狰狞互缠,寓意官运亨通。那太医此时诚惶诚恐,摇头推辞,二皇子又春风化雨将玉佩放在他手上了。
何故也不解其意,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只是累得脸不想转,眼不想动,反正就是找个好看的东西愣神,看到哪儿算哪儿,像一潭死水,只有本事映射天空。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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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听得一阵有力步履,一步一声,迅捷朝气,紧接着背后袭来一阵风,他肩膀便被掰过来。
八皇子寒声道:“你看什么呢?”
刹那间,死气消散,天朗气清,源头活水,滚滚而来,注入进何故体内深潭,将何故眼中困倦一冲而空,唯余波光粼粼。
八皇子又问一遍:“你看什么呢?”
看什么?何故心道,全天下最美的美人就在他眼前,他早忘了自己在看什么了。
何故还是听松公公说的,二皇子已经站队,元后继后党如此不对付,他不想触小吴王霉头。一个多月没见面,不该因小失大。
何故敛着胸中欢喜波涛,一脸平静,撒谎道:“刚才林子里有两只猫,一个压着一个,我看了会儿。”
八皇子反应过来,立刻笑了,扯来何故箍住他的腰道:“你想啦?”
何故大大方方淡道:“嗯。”他没想,但吴王都能这时候找过来了,无外乎是这件事,他不想扫八皇子的兴致,哪怕自己现在疲惫不堪。
“那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好听的?比如,”八皇子瞧见他手里东西,眼睛又瞪起来,一把拍掉竹管,厉声道,“你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何故道:“没了,就这一点。”
八皇子一脚把竹管碾成齑粉:“何故,本王说了多少次不许再碰它,到底是谁给你的,燕王是不是?”
何故摇头:“不是。”
“何故,”八皇子晃晃他下巴道,“父皇去年已经明令禁止烟草,如果谁给了你,那他是想害你,更是想通过你来找本王的错处。你不要骗我,是不是我弟给你的?”
“不是,跟他真不熟。”
“那就是你自己带的,你从哪里拿的?”
何故叹道:“从松石楼拿了点。我还见旁边有人抽五石散。”
八皇子瞪眼道:“他们抽死又如何,管我屁事!你是我的人,要被二弟抓住了把柄报给我哥,他们又要大做文章。你还学会转移话题了,找艹是不是?”
说来说去还是这事,何故叹道:“我会戒掉的,只是这两天太累了没忍住。我给人报备声,马上走,别生气。”阻止不了,就不如期待今晚在绣榻上能被动地晕过去。痛苦至极,就疯到底。
八皇子看着他脸上颓废与淤青,心里不落忍,撇嘴道:“早就让你不要干了,你过来料理赊月阁不行吗?或者我给你银子开间茶铺子、画斋,什么不行,非要在工部受苦受累。还要围着我弟转悠,烦死了。”
何故道:“我没有这些本事。”
八皇子眼亮亮的:“何故,你是最听话的,千万别给我找事啊。”话明明不好听,但八皇子脸上满是诚挚。他的吴王爷总会一脸单纯地发号施令,从来不同凡响。何故深深叹了口气,知道八皇子这真是在夸他,那骨子里带出来的傲慢只好去刻意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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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有些大,二皇子已经转过头来,看见了这边。
他在二人间逡巡一瞬,莞然道:“八哥,你怎么来这边了?”
居寒肃正了脸色,端起架子道:“老九加冠礼,本王要送一幅画,可惜有几笔看着不对劲,叫何督工去帮着改改。”
谨行琥珀眼始终看着兄长,言语柔和:“何工画艺精湛,本王也素闻雅名。改日也来燕王府帮本王画一幅吧。”然后不动声色享受着居寒剜来的一眼。
居寒道:“本王先带人走了,省得耽误了典礼,父皇怪罪。”
谨行冲何故安抚道:“你好好休息,交给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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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风缠紫陌,轻雪掠金蹄。京郊大路,马车颠簸震荡,上下浮动,帘内呼声碎碎,息音颠颠,身如玉相击,次次有声;亻本似金互撞,回回作响。车内,何故被摆弄成个观音,坐莲之上,莲心生蕊,往里疯长。马车行驶飞快,颤有致,震无节,凶比湍流三峡,猛如潮来钱塘。一根如意金箍,捣碎天宫;一杆称心玉棍,搅烂阴曹。何故后仰上身,无处可抓,他意乱情迷,一时失神抓向了车窗的袄帘,正逢莲座强轰中,便一个大力把窗帘扯下来了。
何故难得吓到了,失声“啊”了下。赶紧往车里靠,躲开窗子。他前面是被当莲座坐着的居寒,一靠自然靠近居寒。窗子一开,居寒更兴奋了,定海针被激得外扩一圈。他被何故逗得哈哈大笑了两声,声音甜净如少年。他直了直身,把何故搂在怀里,继续加量道:“何故,你真好玩。”
何故自然明白自己“好玩”。要不是能如此放低身段配合着八皇子尽情游戏,八皇子也不会一直惦记他,他也不至弥足深陷。
居寒蓄力把何故翻了过来,让他背对自己坐在腿上,脸冲着灌寒风的车窗。何故实在难堪至极,唯恐外面有人路过,将自己“阴槽”收得更紧。居寒长喟一声,脑后有麻冲痒撞,直走天灵。
居寒道:“你不叫吗?你叫了,风会听见。”
何故不解道:“什么?”
居寒笑嘻嘻地继续。
何故断续道:“让我转过去,殿下,窗户,你让我转过去。”
居寒道:“我不许。”
何故只得垂首捂嘴,避免着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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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寒出来后,马车还没到地方。何故窝在他旁边昏昏沉沉。居寒旺跳着身子,边拿手拍在何故身上,打着拍子,边冲窗外哼歌。何故立刻强迫自己清醒了,一个多月没有听到八爷唱歌了,他不舍错过这样的风情。
那声音甜净,袅袅悠扬,天生带着一段深挚,一腔锐感。他歌声简直天赋异禀,情深凝血,让人常觉江山风雨外,有万不得已者在。他能瞻万物而思纷纷,他观风雨,能唱出天涯摇落,愁起西风;他览江山,能唱出万物生发,花漫春山。何故常感慨,八皇子出身皇家,没受过大磋磨,被哄着捧着,竟也有如此敏锐。这或许就是装不来的天赋异禀,求不得的自然奇珍。
何故牢牢记忆着这歌声,试图刻进脑海,独处时足够反复咀嚼。他真没什么文人雅兴,常常跟不上八皇子话中天马行空,但也会觉得动彻心弦。这便是“无论知与不知,解与不解,皆知是好言语”。就像八皇子这个人一样,无论好与不好,他知其为美人。
这首歌不像是中原曲子,何故听不懂其中语言,只觉幽戚缠云绕月,苍莽铺天盖地,内有大生死。居寒唱完,何故道:“这是西域的曲子?”
“嗯,周贵嫔小时候唱给谨行的,我喜欢极了,就学来了,”居寒随即想起什么来,道,“何故,冬天哪有猫发晴?我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看燕王?”
何故故作淡定道:“什么时候,猫都能发晴。”他心道,果然谎话这种东西,就是说一句要圆千句。他没有权利管八皇子任何事,而他看谁一眼八皇子都要斤斤计较到现在,人间本不公。何故不可谓不累,但他挪不开脚步,不得不继续。
八皇子不太相信地打量着他,旋即自己又道:“算了,就我二弟?借他俩胆子也不敢来挖老子墙角。你给我离他远点,他早跟我不是一伙的了。”
“知道了,”何故转移话题道,“刚才那首曲子是什么意思?”
居寒想了想,道:“风来了,雪落了,沙丘正在嘶鸣;牧场啊,大漠啊,我不得已要远行。”
羊群啊,牛马啊,送我响彻驼铃;天黑了,回去吧,永别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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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三尺雪,夜长安可彻。谨行坐于高楼,和着风声吹筚篥。笛声最高处,林中隼振翅惊飞。
此时忽听身边冼公公上来。谨行睁开眼,道:“怎么?”
冼公公道:“松石楼果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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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松石楼是宋昭仪母家产业,八皇子时常代为掌管的地方,究竟能出什么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