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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辩机锋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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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辩机锋皇子上书房,探龙脉原炀下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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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三天大戏唱完,公主大婚之事终于落下帷幕。
同样重重沉下的,还有周翔那一片痴心。那三天大戏,他用尽十二分力气,只是四皇子虽一场不落,可也没了下文。到如今散戏两天了,他和四皇子除了对了几个眼神外,一句话都没说过。
周翔心道,本来以他们地位之差,他们也合该说不上话。他负气地想,算了,也没亏,白饶了一堆赏赐,够他受用几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是他痴心妄想了。
可惆怅还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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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四皇子此时正焦头烂额。
这一切都要从一条山说起。
说是“条”,因为那山脉连绵有致,直贯九江郡东北方,被称为“江左苍龙”,一个“龙”字,其地位便昭彰——乃是一条龙脉。
这“江左苍龙”名唤宝冕山,地势匀称,主干清晰,直穿南北,隔断东西,从上到下,连接三个繁华大县。山上茶、果、白土、药材,应有尽有,钟灵毓秀,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文人墨客誉呼为神山,赞它庇佑整个九江郡。
可正因其穿南北,断东西,导致宝冕山下三个县土地稀少,耕种困难,白姓靠在这狭窄山区种地是活不成的,自然要去想其他出路——这个出路便是从山上开凿石灰石来烧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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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三日大婚刚结束,回了门,翌日早朝,吏部柯九施柯大人道:“皇上容禀,九江故郡,物华天宝,地灵自然人杰,从前每年科举都有大批举子中榜,只是从两年前开始,宝冕山下三个县,举子中榜数寥寥无几。今年九月,秋闱放了榜,宝冕山三县更是销声匿迹。宝冕山三县——荣宜县,荣寰县,荣美县重视育才,在办学兴师这件事上,向来投入极大,出现这种事,不可能是因为举子不勤于读书。”
皇上道:“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皇上,微臣查到,是有人在伤害宝冕山这条龙脉,”柯大人呈上折子道,“皇上,这是宝冕山三县乡宦的联合奏呈。请皇上过目。”
皇上打开一看,入目先是大小官员之名,都曾名列朝堂,密密麻麻,共有几十人之多。文中详细呈述了宝冕三县的升斗小民,为了一己私利而开凿宝冕龙脉中石灰石,大量烧制石灰。龙脉坑洼破损,龙气失散,风水被毁,导致宝冕三县两年没有儒生上榜。人文,是影响一地繁荣久安的大事。若因为蝇头微利而被毁,简直是天地不容。文中言辞恳切,不可谓不声泪俱下,感人肺腑,非要让皇上下令禁止烧灰之事才好。
“传下去,都看看。”皇上递给常公公。
常行给众大臣都看过。户部冯衍嗣冯大人站出来道:“培育人才固然是重中之重,只是这呈折,情多于理,感人是感人,却大有可推敲之处。就比如,这千磨万凿开采石灰石之事,从来就有,怎么这两年他们举子考不上,就怪在烧灰的白丁身上?”
周榜筵周大人道:“皇上,此事微臣也略有耳闻,宝冕三县举子受风水被毁影响,并不是一两年,这五年已经显露出端倪。只是这两年,有官绅加入进了当地石灰贸易链,龙脉突然被过分开凿,才导致三县举子大面积受影响。”
明修一张脸愈来愈冷。
汪津纬汪大人嗤道:“柯大人周大人,堂堂正议大夫,一心笃信风水鬼神之说,是不是有些有辱斯文了?”那晏德江之子晏扶仁想拦他却没来得及。
柯大人道:“子曰:‘君子修行之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汪大人,圣上也有言,人活方圆之内,对天地鬼神,不可不有敬畏之心,许是您刚提拔上来,有所不知。”
汪大人张张嘴,却不再答话。
皇上任由大臣们分辨了一会儿,开口道:“先退朝,皇子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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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炀早茶喝多了,听见父皇叫他们去上书房,便抓紧净了个手,回来,就见人已全到。大皇子邵群站在右边之首,九皇子锦辛,七皇子洛羿,二皇子谨行依次坐于右边,而四皇子明修,三皇子李玉,六皇子风城,八皇子居寒依次坐于左边,就他最晚。听见他进来,方才还热火朝天的众人齐齐看向他,弄得他好不尴尬。
他一屁股挨着他二哥坐定,就听他四哥寒声道:“大哥,柯大人周大人的儿子,柯以升和周厉,是你的心腹,柯家和周家都是你的人,你还要说你没调查本王?”
邵群扭头看他:“你给谁摆架子呢?”
明修颦眉道:“明修只是口误,并无此意,只是大哥这样以无稽之谈检举揭发,实在非君子所为。”
邵群指他道:“捅这么大娄子,你还有脸谈君子?即便柯大人周大人是我的人,难道朝堂中所有反对烧灰的大臣都是我的人吗?你又知不知道,四公主大婚之日并非我故意来晚,而是被三县一干举子拦住了,你把人家都逼得进京告御状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得是,我要是真揭发你,早就私下告诉父皇了,还轮得到你血口喷人。”
明修道:“明修并非有意指摘。只是,大哥好歹是读过二十年圣贤书的人,怎么会迷信玄学风水之说?”
邵群刚要接话,皇上便进来了,众皇子静默一瞬,行礼后,皇上靠坐到主位上,手里握着两个玉石球。坐定,皇上看了看邵群和明修,道:“吵出个结果没有?”
明修向前道:“父皇,儿臣确实运营了江左一带石灰生意,这件小事合理合法。父皇政事繁多,似这等无足轻重的便没有同您报备。宝冕三县那些讼棍假公济私,在这些细微末节上做文章,此事让父皇烦心了,还请父皇恕罪。”
邵群道:“宝冕山三县四十八名乡宦,全是讼棍?全在冲你无理取闹?”
谨行款款道:“我想,小四先不用委屈,大哥您也先等等,此事我们还需商议辩证。这或许也是父皇叫我们过来上书房的目的。”
“知朕者,朕之仲子也,”皇上点点头,“不用吵,理是越辩越明的嘛。那由你开始,你先讲。”
谨行道:“人文教育,是一國之基,立國之根。办学优先,也一直是父皇您所推行的。所以,即便四弟觉得宝冕山三县举子的联想有些荒谬,但也要优先去安抚举子们,考虑举子们的利益。”
谨行微笑着看向居寒:“八哥这两年在礼部历练,以礼乐教化百姓,想必是我们中最明白办学兴教重要性的人。”
居寒正玩着萧子上的穗儿,闻言道:“二弟,别说父皇没有让我管育才之事,就是管了,也跟这事儿没关系。”
邵群道:“怎么没关系?母后上次已经提过要给你礼部侍郎之职,科举办学,从来都作优先考虑,没有这个重道意识,还能叫礼部的人?你趁早再多历练历练吧。”
居寒吸了口气,冲皇上道:“父皇,儿臣说没关系,是因为儿臣认为,柯大人说宝冕三县已经连续五年成绩不好,今年更是所有人落榜,那难道不是宝冕三县办教能力出问题了吗?出了事儿,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倒是各处扒拉着牵强附会,考不上怪爹怪娘怪老婆,现在还怪起山没庇佑他们了,强词夺理。到底是谁不重道?”
邵群道:“你说的这些,人家当地人能没想过吗?人家能证明自己这边没有问题,折子就在父皇手里。他们问心无愧,这才把原因找到了山上。”
居寒哼了一声没话了。
皇上道:“其他人也说一说,九,你说。”
锦辛脆生生道:“父皇,儿臣跟哥哥弟弟们想得不一样,这风水影响科举,是一回事;但儿臣在折子里还看到一回事——这烧灰的灰户都快将山挖空了,侧小峰几乎已经被夷为平地,副峰被拦腰斩断,主峰也满目疮痍。父皇知道,儿臣小时候最爱读《山海经》,始终觉得,每座山都有山神。估计宝冕山的山神,大概现在,浑身都是血,疼得发抖吧。还有,《山海经》里每座山都有奇珍异兽,如今山被削,宝冕山的小动物们,可能也无家可归了,多可怜呀。”
在场诸人包括邵群在内,或多或少都想翻白眼。但皇上面前,都修养不错地忍住了。
李玉这时行礼道:“父皇,儿臣有话容禀。”
皇上摆手:“说,说。”
“儿臣认为,出了问题,就该寻根溯源。那白姓为何去烧灰?四哥只是这两年承揽了宝冕山一带的烧灰生意,却又不是第一个开采石灰石的。据儿臣所知,当地耕地稀缺,老白姓靠种地活不下来。而丝织、茶叶、白土等其他产业,又垄在当地贵族手中。白姓不去烧灰,吃什么,喝什么,”李玉冷向锦辛道,“人间疾苦,自是比山林野兽的安危重要多了。”
锦辛见他如此郑重,眼里含笑地冲他挑了挑眉,微举双手道:“好好。”
明修听了李玉的话,舒了口气,接道:“父皇,石灰大有用处,大到医药、造纸、备战、船舶,小到消毒、装饰、印染、冶炼,处处要用,处处不可少,乃國之重\/工。有利润,人就会趋之若鹜,何况当地白姓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所以烧灰是禁不住的。不如儿臣参与进来,整顿当地灰户之规范,他们也能活得更好。”
李玉道:“四哥此举,造福于民,买方扩大,那卖方利润自然增多。‘靠水吃水,靠山吃山’,当地人靠宝冕山吃饭,无可非议。不让烧灰,那就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兆民何辜?”
邵群道:“三弟真正气,可你混淆了两个理儿,第一,宝冕山三县的白姓,不止灰户,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也是白姓;第二,白姓所为怎会一定有理?升斗小民,能为了一丁点儿利润,争得头破血流,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穷山恶水,如何多刁民,是因为礼教未兴,不知礼。这也是一定要大兴教化的原因,这才是长治久安的百年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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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正是巳时四刻左右,冬日负暄,暖阳正好,从窗子里流进来。
这窗子就在第三排二位皇子处,正在洛羿背面,朝向风城正脸。
软软冬阳,仿佛专向风城流淌一样,将他的脸上身上罩了个完全。风城肌肤偏棕,铜色朗润均匀,此时阳光照在脸上,连带着那头乌黑长发也隐隐泛出暗金色。光束里,微尘似细雪,似白沙,绕着他舞蹈。
他像个大漠远行客,黄沙异域人。
皇上看了他一眼,赏心悦目,便道:“六儿最有主意,你讲讲。”
风城道:“父皇,大哥说的有理。”
邵群明修都看了他一眼。
风城又道:“穷山恶水,确实多有刁民。灰户是开山采石的矿工,更比别人壮。断人财路,杀人父母,灰户这群壮劳力没饭吃了,就比别人更有胆子闹事。穷山恶水出刁民,不因他们不知礼,不知礼是果,而非因。仓廪实,才能知礼节,才能安定。把烧灰一禁了之,等于主动递给他们落草暴舌乚的理由。”
皇上手心里一直没转动的玉石球,这时转了起来,摩擦声缓而重,慢而沉。明修闲靠回椅背,邵群冷着一张脸。
沉默时,皇帝发现了背对阳光的洛羿。他垂着眼睑,睫毛洒下一片黑,脸却白得仿佛透明,就连他那素日殷红欲滴的唇,此时都有些苍白。静如湮灭,几乎消失在阴影里。
皇上道:“小七,怎么不说话。”
洛羿眼睫缓抬轻起,张了张嘴:“父……咳咳……”咳嗽起来。谨行在旁拍了拍他后背。
皇上道:“怎么?”
邵群道:“父皇准许小七出宫跟儿臣慰问乡郊各处,昨晚着了凉。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
“你做哥哥的,要照顾好弟弟。”
“是。”
洛羿轻道:“是儿臣无用,不怪大哥。”
皇上向邵群道:“你慰问之事,办得如何了?”
“施粥的各个棚点已经搭好,乡郊的慰问衣食还没发放完,也只剩一两处,再来三两天就完了。”
皇上眼弯了弯:“能让京城乡郊白姓,安心过冬,也算我儿一功。”
“儿臣不敢,不是儿臣一人之功,下面各处胥吏也终日劳形,这么多物资,送的也没什么差错。”
“不错,到时候一起赏。”
洛羿闻言忍下咳意,道:“父皇,儿臣有话容禀。”
“说,说,不要多礼。”
“这次跟大哥外出历练,也见识到了何谓独木不成林,安抚白姓,分发派遣,自然不靠我们,而是靠手底下众官员,”洛羿幽幽道,“从古至今,谁在帮天子治國?非民也,吏也。科举断层,便是吏治断层。吏治断层,就是衰乱的开始。”
皇上转动玉石球的手又停了下来。
“强禁之,民乱;纵任之,吏衰。皆非稳定之道。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抚情绪。既然吏想禁而民不得不烧,那不如想个办法,让民摆脱不得不烧的境地。乡宦不想挖山,便集资将山买下,补偿给灰户钱财,叫他们做生意也好,买田置地也罢,不会再纠缠烧灰这件事。”
皇上微微点了点头。
明修见状,冷道:“你说到底,还不是要禁烧灰?可到底何时默认宝冕山三县科举不利,同开山挖石有关?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皇上打断他,“不是他不信,是他觉得不可不敬,所以不乱语。”
明修垂首。皇上浑厚道:“朕知道你向来不屑风水鬼神之说。可做人要有敬畏心。”
“……是。”
“小七说得对,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抚。两边都要安抚。中庸之道,万事不可偏废。”
原炀忍不住站起来道:“父皇,儿臣也要说话。”
皇上喝道:“有话就说!就怕你没话说,终日就知道斗蛐蛐儿,玩狗。”
原炀撇嘴道:“还不是母妃不让儿臣去軍中,儿臣无聊。不玩狗,玩谁?”
皇上道:“你皇祖母从小抚育你,日日为你悬心,你母妃是挂记着你皇祖母才把你召回,一片孝心。你却在这儿怨声载道,叫你读书,你屁股就有火烧!就是欠打!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快说!”
原炀道:“父皇,大家在这儿吵来吵去,管的什么用?那儿跟咱们这儿隔着这么老远,那儿什么情况,咱们真知道吗?不该去查查再说话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皇上“哼”了声:“还会念两句诗。”
原炀也哼:“这些本来就难不倒儿臣。”
皇上问:“那你说,派谁去?”
原炀挺身道:“儿臣愿意替父分忧!”
屋子里一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皇上朗笑指他道:“你这臭小子啊,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呢。你是没笼头的马,巴不得出去撒欢儿。好吧。”
皇上站起身来,走下台:“回去准备着动身吧。京城到九江,快了七天,慢了要十几日。”
原炀道:“七天?用不着,三天三夜,准到。”
皇上喝道:“混账!你不吃不睡?你是个牲口,叫同行人也都跟你玩儿命?”
原炀道:“那七天,儿臣一定到。今儿十一月初五,明儿出发,十三我就到了,去实地探查,得花一个月吧。那等小年儿,一准儿能回来。”
皇上道:“哦?你还要玩儿一个月,疯了你了。”
原炀道:“怎么叫玩儿,不得把兄弟们说的好好研究研究吗?”
皇上背着手,叹道:“好吧,好吧!腊月二十三前回不来,看你母妃皮不揭了你的!”
原炀灿笑道:“是,儿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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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县乡宦已然是把银子奉了上来,算他们勤勤。本王不找老四的事,老四倒是知道自己给自己挖坑,让本王白捡这么一个大漏。削山?他以为他是沉香呢。”
秦王府内穿花游廊上,邵群款步走在前面,常公公走在他右后方。
“让宝冕山那群人继续闹,不要他们先怵窝子了,倒让本王费口舌。这次一定断老四一个产业,皇后娘娘风光这么久,门庭里合该着垒垒墙——添点堵了。对了,”邵群道,“贵妃同我说,皇后已经发现宋昭仪是贼,但没追究。”
常公公道:“如今,二皇子站队越来越明显,元后党继后党已经阵营稳固。分庭抗礼之际,皇后不会轻易放弃宋昭仪这个棋子,威逼还是利诱,他都要保住八皇子这条线。”
“分庭抗礼,别分崩离析了才好,”邵群随意笑了笑,“厂公你要安排好,宋昭仪这条线搭起来就不能再断。”
常行道:“宋昭仪野心勃勃,鸢飞戾天,再加上拳拳爱子之心,他就不可能会听话地安分守己。老夫会尽力拉拢宋昭仪。而且,八皇子无心朝政,皇帝从来没有立他为储之心。这样的人,有皇帝的宠爱,又有松石楼那么大的朝野脉络,才高势重,宫外,大皇子应该竭力争取。”
邵群道:“争取?我倒是想。琴瑟琵琶八大王,我看不上,但也知道老八是有才。可老八老四,小时候天天打架,谁知道长大了竟这么牢固。”
“恕老夫直言,大皇子拉拢不过来八皇子,就是因为您刚才所说,您看不上琴瑟琵琶八大王;而四皇子再如何高傲冷漠,在礼乐上也颇有造诣,是除了八皇子外,唯一真心喜欢吟词唱曲听戏之人。他二人再怎么吵闹,也会视彼此为知己。”
邵群冷嗤了一声:“那没辙了,本王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研究那些破东西。”
“大皇子自然是最勤勉的皇子,这些皇帝都看在眼里。您不喜欢,也无妨。牢固,知己,这些东西,在利益面前,也不足挂齿了。”
邵群摇头:“居寒还算至情至性,利诱他很难。”
常行道:“他们不闹,难保爪牙不闹,一次两次可能无所谓,闹多了,嫌隙也就多了。”
邵群疑道:“手底下的人闹什么?”
常行道:“四皇子今年七月底,年满十八,出宫建府,在外活动多了,那张脸不知道俘获了多少星月儿们的芳心,观者如堵,看杀卫玠。这大皇子可曾听说?”
“当然,然后?”
“四皇子现在在宫外,已经快和八皇子平分春色。追捧者多了,是非就多了。有人封四皇子是天下第一美,八皇子那些追捧者,能甘心吗?只要把这事儿挑起来,叫他们争一争谁来当天下第一美人……”
邵群停下脚步,抬头笑了:“那有点儿意思。”
“您也知道四皇子有多在意别人说他空有皮囊。这事若是一闹,不仅能以美人之名羞辱一下二位王爷,说不定还能离间他们。秦王,这不比梨园戏台子唱得有趣味?”
“是有趣儿,”邵群掐了枝梅树桠,问,“哎?外面人真这么疯?”
“老夫不会消遣□□的。”
邵群唇角扬了扬:“就算不闹,本王也能逼他们闹。”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道:“这事儿,就交给厂公的手下去办吧。但不急,冬月腊月,要买办年货,等过年吧,大家闲着,憋不出个好屁,好好打他一架。”
常行道:“另外,您看不上吟词唱曲,可还有九皇子。九皇子是个出了名的富贵闲人,风流多情。八皇子也爱流连花丛,二人既都喜欢采花,那这采花途中,九皇子去拉拢八皇子,说不定会有所突破。”
邵群哂笑道:“采的都不是一类花儿,说得着吗?到时候再说吧。厂公出秦王府时,一定小心,别叫人瞧见。”
常行垂首道:“老夫明白。”
他走时,邵群盯着他看了半日,待他走没了,才扭回头修了几枝枯梅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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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娥冉冉拜瑶阙,皓鹤纷纷朝玉京。初五夜里,又落雪了。寒冷人间,自有其残酷的公平,雪落给宫闱,也落给贫民。万物刍狗,天地不仁。
“高位者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只讲困难,不想方法,今天唯一一个给皇上提供了治改之道的,就是殿下,宝冕龙脉一事若做成,皇上必定对你青眼有加,”常公公嘴中冒出哈气,一个个热白团,为他每段话做注,证明他还是活生生的,“趁此机会,殿下要在皇上面前多走动。”
角落处,鲍公公正杵在洛羿身侧,盯着洛羿常行之间那二尺距离,满面冷漠。
“殿下九岁才被从行宫接到皇宫里,天生比养在皇上身边的皇子差了一大截。现在除了五皇子三皇子和你,其他皇子都已经出宫封王建府。在皇上身边的机会,七殿下一定要把握好。三皇子能被养在圣上膝下亲自教养,七殿下为什么不行?”
过了会儿,常行笑道:“不说话,殿下又不给老夫面子了。”鲍公公闻言看向洛羿。
“七殿下,人小时候,会想长大了,能练就一番排山倒海的本事,扭转乾坤,等真大了,还再这么想……”常行抱着臂,缓缓笑了起来,“老夫挑选的人,不该如此愚蠢。”
“当然,老夫最大的秘辛在七殿下这里,七殿下的也在老夫这里。互利互惠,才是明智之举。”
洛羿从墨狐氅兜帽里抬了抬头:“我冷。”
常行道:“老夫明天就要去外地,不过多嘱咐殿下两句。殿下若嫌烦,老夫就说最后一句,京郊布施一事,殿下要倾力而为,做好准备,这次要一举取得大皇子彻底的信任。”
洛羿道:“准备?”
常行意味深长道:“老夫走了,殿下这两日一定好好休息。”
待人走远,洛羿静立原处,突然,使劲吸了两口雪气。吸完,他抬腿要回去,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只得使劲扶住枯梅枝喘了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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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拿手掌接连拍着腿上锦被道:“过两日再走,过两日再走!等老九过了生日再走!”
原炀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奶奶,父皇叫我即日启程呢。”
太后拍个不停:“叫你父皇来,去叫皇上来,说哀家不让走。”
原淑妃忙拍她后背,递过来一盏茶道:“母后,喝杯茶顺顺气。”
太后握住他手拍到:“大冬天的,孩子冻坏了谁管,谁伺候!”
原淑妃头疼道:“他壮得跟头熊似的,冻不坏的。”
原炀道:“奶奶,我总得出去干正事。”
原淑妃哄道:“母后,他得去历练历练。不叫他干点别的事儿,他又要去营里疯了。”
太后“哎呦”“哎呦”着,揽过原炀直喊“我的肉儿”。
太后道:“哀家的命苦,五儿刚回来没几天就又要走了。”
那吴少傅吴景兰也在宫中陪侍,闻言笑道:“瞧瞧,这还喊上命苦了,您这最有福气的老寿星还命苦,打我们脸呢。这话说出去叫人听着笑话您,说这积德积福的寿星老儿也卖起乖来了,贪心不足,非要当了王母娘娘才罢休。”
太后叹道:“哎,哎,哀家要什么别的,就是这个小狗肉儿罢了!你要早些回来,不可在外面贪玩,不能叫受了风,大风,大寒天,不可出入妄为,路上不可跑马,你要仔细,避风如避仇,冬天跑马迎风,是要吹坏了事的!路上坐着车走,不能看雪太久,极目观,损眼力……”
原炀神游天外地听着,时不时敷衍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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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不知,这太后是原淑妃亲姨妈,出身并不高,但先帝晚年时深爱其性情纯灵,升为第三任皇后,带着原氏一族慢慢经营起来。美中不足是入宫太晚,一生并无子嗣,乃当今圣上嫡母而非生母。皇上怕太后膝下寂寞,将原淑妃第一个孩子交于太后抚养,原淑妃怕太后溺爱,请了皇帝先师吴太保家的少傅吴景兰进宫教育,却还是一塌糊涂。
原本十七年前原淑妃难产,这孩子折腾了他整整五个时辰,把他弄到奄奄一息才生出来——也亏他底子好,养了半年愣是缓过来了——他就知道生了个天生的孽债。等会跑会跳了,果然,是块天造的石猴,地设的魔王,下能入海抽龙筋,上敢翻云闹玉皇,土匪阎罗道尊师,一身痞莽论刚强。鸡飞狗跳长到八岁变化成了一个阳乾儿,便是五皇子原炀。他天性酷厌舞文弄墨,偏爱舞刀弄枪。太后最宝贝老五,小时候任他耍去,诸事不管,但大了他偏要去西北当浜,受了重伤,骨头折了两根,最近养了仨月才养过来。太后急得犯了心病,非叫他回来。原淑妃一怒之下不叫五皇子再进营,按着头叫他读书,一心想着把他培养成一个经纶治世之才,洗刷他一身匪气。
从太后处出来,原淑妃先是吩咐人将吴少傅送出宫,不可出差错,再回来沉声训道:“此行把正事放心上,休得游山玩水,招猫逗狗。皇上好容易派你个差事,办砸了,你就再断两根骨头吧。”
原炀不服气地撇了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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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这边是答应他走了,那原炀此行顺利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