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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良辰时明绪 ...

  •   第二回良辰时明绪制公子,美景地明修赏伶儿
      *********

      不表公主下轿入门,磕头拜礼此类繁琐猪事,反落窠臼,单表这公子王孙李玄——
      “李大人恭喜啊恭喜。”“多谢,多谢。”
      “李大人本就年轻有为,如今当上驸马,更是前途远大了。李大人,你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岂敢,岂敢。”
      “四公主乃天下第一美人同母胞兄,李大人你可真是好福气。”“惭愧,惭愧。”
      一个个的笑脸,一盅盅的酒杯,李玄一一谢过,渐渐醉色泛上脸来。李太师道:“驸马爷少喝,以防在公主面前失态。”李玄答应着,酬谢一圈宾客,拜谢了皇帝皇后,都端得内敛沉静。只是素日再持重,今儿他也有些得意忘形。这婚事更能极大地稳固住他朝中地位,他哪儿能不得意?
      已是戌时三刻,人定时分,李玄离了宴客厅,踉跄走在廊上,叫小厮扶着。嘈杂热闹顿消,月晕正好。
      李玄唱道:“花有清香月有阴,春宵一刻值千金,值千金呐。”
      小厮道:“大冬月里,哪有花,哪有春?”
      李玄醉笑道:“小子不懂。”
      小厮道:“我不是不懂,只是少爷一会儿见的是公主,不能醉醺醺的猴儿急。”
      李玄喝道:“多嘴!”
      小厮轻打了下嘴,笑道:“公主是个星泽儿,不好怀,少爷为了早生贵子,可要努把力。”
      李玄待要发怒,怒气便被欢喜盖住了,反笑了起来:“没规矩,这话不许乱说去。”
      “小的脑袋不要了?说这个去。”
      李玄心道,美中不足是公主是个星泽儿,恐怕一两年会没动静。但他正年轻,不急着要孩子,一两年与公主少年夫妻,无牵挂地尽于飞之乐,岂不更妙?思及此他不免心痒难耐。他平日谨小慎微,若履春冰,为了不叫人拿住把柄,什么秦楼楚馆、眠花宿柳他是想都不想。此时稍微动动脑筋,便热气上冲,热血下灌,步子有些迫不及待。
      *********

      明绪单肘欹枕在金丝软枕上,盘腿斜靠在罗汉床上拨念珠。闻听脚步声,他算算时间也到了,才懒懒抬眼,坐回黄花梨拔步床上,拿过盖头蒙住自己脸,坐正了。
      李玄进得屋内,见床上端坐他的新娘。他先是一惊,心道四公主怎么瞧着身量这样高,站起来可能要比得上他了。高就算了,也不见得清瘦,要把公主抱在怀里,属实非易事。他当下酒就醒了些。
      李玄搓搓手,去剪了剪红烛,拿起盖头挑子,又放下,拿起盏茶润了润口,又拿起挑子。
      明绪从盖头下见他走过来,又走过去,呼出口气。他又想拿念珠了。他忍住了。
      李玄清了清嗓子:“公主,为夫这厢有礼。”
      明绪道:“哦。”
      李玄道:“那为夫就掀开盖头了?”
      明绪道:“嗯。”
      李玄捏捏挑子,总算上前,把盖头挑了起来。
      李玄一刹那就把方才嫌他高嫌他壮的心都抛却了。此刻手脚绵软,他比刚才更醉。
      这张脸不陌生,同四皇子有诸多相似之处,猛然看去还可能看错。只是他见四皇子如同见他表弟李玉,清冷有余,成熟不足,满脸皆是嫩色,如琉璃瓶般易碎。
      而四公主气质静邃已极,眉目有青山,巍峨藏幽静,自有股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高雅从容。他从来不喜幼稚落俗之人,四公主简直往他心口上撞。能不能抱在怀里,都是次要,一想到往后余生,能与此等阳春白雪,于清风里扶琴、落花间斗棋、朔雪日作诗、幽月夜赏画,实在夫复何求。
      *********

      李玄慢慢扶上他肩膀道:“公主,良辰已到,该歇息了。”他去解明绪衣扣。按理说该是新娘红着脸为新郎解扣,但一来他是公主,二来他这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表情,也不能勉强他红脸,也就自己动手了。
      明绪撩完鬓边长发,一把扣住李玄手。
      他道:“驸马可曾听说过,拜堂时谁先磕头,谁日后说了算。我蒙着盖头看不真切,今日是谁先磕的头呢?”
      李玄心里打鼓道:“自然是公主。”
      明绪道:“玄哥何必叫得如此生分?”
      李玄咳了声,道:“明绪。”
      明绪站起来,帮他解衣扣,李玄才发现明绪与他等高。
      明绪边解边道:“夫妻为一体,本当相濡以沫,相互扶持体谅。况且莫众而迷,一人失之,二人得之,我不觉得谁非要听谁的,万事该商量着来。玄哥认为呢?”
      他凑得近了,李玄脸有点烧,道:“公、明绪深明大义。”
      明绪道:“只是玄哥长日在外辛苦,家中诸事不该再让你劳心力,该我来料理妥帖才是。玄哥认为呢?”
      李玄诚心道:“早听说明绪在宫中管事持家,诸事妥帖,还能帮皇上处理朝政,有经世之大才,家中这些琐事叫你管着,实在是杀猪用牛刀。绪儿若不愿意管着,交给下人们就是了,为夫也定当自己料理;若绪儿愿意打理着,为夫自当全力支持。俗语说,表壮不如里壮,家中诸事若能仰赖绪儿操持,李家上下都要兴旺起来。只是绪儿万不可劳累,劳累委屈处,一定同为夫说。”
      明绪将他剥得只剩中衣,又拆自己裙袄,将衣服放好,一举一动,井井有条。
      他闻言轻笑了声:“多谢玄哥了,现下我正有件事要和哥哥商量。”
      “你说。”
      明绪正面环住李玄的腰,覆了上去,将人压倒在拔步床上。还未卸去淡胭脂的唇瓣,轻轻摩挲着李玄的脸蛋、脖颈、耳垂。李玄魂魄都酥到战栗,醉意更助兴,头脑里翻浆倒海的,眼中泻出一段痴态。
      明绪拿唇抿了抿他下巴,又拿唇贴上他唇角,道:“玄哥,晏李两家是同气连枝。现下,大皇子二十四了,他越来越看不惯我们这群继后嫡系。”
      他大掌不停,往下游龙戏凤,不轻不重,不多不少,让李玄不上不下,不清不明。文火配温水,李玄如冬日置身温泉中,舒畅得直想长吟。
      “你知道我如此晚嫁,便是父亲不愿让皇子插手政事,让我从旁协助料理,现在虽然离宫了,各处关系上还需要我去主持,”明绪扌屋亻主了李玄关键处,“我这三四年,可不能要孩子。”
      李玄忍不住短叹一声,道:“娘子,什么时候愿意都成,不急。除非你同意,为夫一定不把那浊东西弄在里面。”
      “嗯,”明绪摇摇头,“难说。做事还是要万无一失才好。”明绪彻底覆了个结结实实,道:“不如,玄哥,皇子大事做成之前,还是我来耕耘吧。”
      李玄猛地惊醒,可再想起身,已无路可逃。明绪城坚垒固,百密无疏。
      李玄瞪眼道:“娘子开玩笑吧?”
      *********

      这桃源中人,无论日月星,人人腰下都有阳凸峰位和阴凹洼位。
      只是变化之后,阳乾人的凹洼位变厚,几乎闭合,凸峰位滋长,身形变得高大孔武,不易有韵,极易使人有韵;月坤人的凹洼位来月信,凸峰位渐渐不再生长,小巧玲珑,身体也较为软,不易使人有韵,极易绵延后嗣(当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高壮的月坤人,矮瘦的阳乾人比比皆是)。
      而星泽人两处都生机勃勃,灵活自如,想当夫便当夫,想当妻便当妻,想轮流就轮流。只是这通常是星泽配星泽,星泽配月坤,星泽当了阳乾的夫,罕见极了,何况是皇家。
      明绪拿捏住了李玄下面关键,他便也不装了:“为夫在宫中就已学了怎么开阳乾儿的户,放心,为夫不会让你太疼的。”
      “公主!这岂有此理!不行!”李玄想起什么,又抓着他衣领低吼道,“你同谁学得?”
      明绪狠狠嘬了口他:“太医书上自学的。”
      李玄心道什么天杀的龟太医,闲出病来研究这个。
      “公主,您先等下!”李玄下了狠心,逐渐加力去推明绪。二人身量相等,强推自然推得过,明绪吃力了,将床沿抓得极紧,手指泛白,青筋上浮,强撑着用千斤坠。那李玄亦强撑着要举泰山。
      明绪道:“玄哥说家中大小事宜,都由我定夺,大丈夫一言既出,怎地出尔反尔?”
      “怎么可能算上这个事!”
      “你我现在不就在家中,怎地不算?悔棋实非君子所为。”
      “其他事皆可由公主操持,这件事不行!公主方才也说了,你虽操持家业,但遇事儿咱俩也要商量着来!”
      明绪暗暗喘口气,怀柔道:“好好,晚些商量开户也无妨,玄哥这菊园小径,也可一用。那里有处所在,更叫你流连。如何摘雏菊,为夫也学过。放心,躺好。”
      “公主,你!”李玄简直气急败坏,不打算讲理了,直接使劲就要猛推。那臂上肌肉蓬勃生发。
      明绪眼疾声快,及时沉下嗓子道:“驸马,我可是父皇最看重的公主。”
      李玄瞬间卸力。
      他看着上方陡然霸气锋芒的明绪,呆愣起来。他岂止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多少官员秘辛握在手里,是朝堂中一根定海神针,出手就要搅动风云。据传,皇帝不止一次说过,可惜明绪不是阳乾儿,不然,太子之位不做他选。
      明绪柔和了面色道:“老四和小老三脾性相合,从小玩到大的,我母后与李贤妃也亲如同胞,如今你我做成喜事,为夫怎会不照顾你,和李家呢?你说是不是?”
      明绪手指划他脸阔,道:“娘子,躺好。”
      *********

      当天前半夜,李玄死去活来死去,唯一感受,便是他在宫中确实没跟人实践过,全是纸上谈兵。
      当天后半夜,李玄活来死去活来,唯一感受,便是就算从前他纸上谈兵,他也确实基础打牢了,上手学得够快,再兼天赋异禀,是个走后门的状元,摘菊花的魁首。
      明绪尝完菊花茶,本想一鼓作气,开了阳乾儿的户,免得李玄还想压制他,但已是丑时三刻,明日还要拜舅姑,正事为上;又见李玄疼得抖,就好心“啵”一声,取了管子。
      李玄心道谢谢你让我活了死了又活了的还能给我留口气儿,大爷的。
      明绪拍他道:“睡啊。”李玄几乎瞬时就昏过去了。
      明绪挺满意,觉得这人还挺听话。
      *********

      不表新郎官新娘子缠着打架,表回戏台子。看官不知,桃源风俗与咱们这儿不同,娶亲要摆三日大酒席,请堂客吃酒取乐会亲,一连三日要搭台子唱戏,堂客点什么就唱什么。头一日要唱到人定时分,从入洞房唱到亥时四刻,唱得好得,堂客喜欢,能唱到子时。
      李玄走后,大家便去园中西角楼观戏。
      居寒朝邵群看了看,暗拍扶手,悄声怒道:“这是本王操持的婚礼,大哥来抢什么风头?”
      明修撑着脸蛋,闷闷地盯着台上,脸上堆起一滩肉。
      “好个老九,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有钱。显摆什么?”
      明修道:“别吵,你声音我听着烦。”
      居寒愣了愣,怒道:“放屁,老子声音全天下最好听!”
      明修淡道:“听腻了,鸟叫。”
      “你狗叫。”一句话嗓门有点大。
      “老八,”皇上看向他们道,“你喊什么呢?”
      居寒垂首答道:“儿臣怕四弟无聊,想去猫狗坊给他拣条狗儿玩。”
      皇上道:“哦,拣吧。”
      明修立刻皱眉:“儿臣不要,儿臣不喜欢狗。”
      贤妃笑道:“老四是朵小猫肉儿,要养也是养猫。”众人笑笑揭过,继续看戏。
      明修瞪居寒:“你能不能别老丢人?”
      “是你先骂我的!”
      *********

      明修不再理他,看着台上想事儿,此时一人舞一杆飒爽英姿五尺枪上来,转了个眼花缭乱,渐渐,明修眼睛便错不开了。
      诸皇子练习六艺,射御必精,还要真刀真枪上演武场摔打,他向来对花架子没甚兴趣。只是小刀马伶人一招一式,辗转腾挪,步步生莲。耍花枪似武亦似舞,招式干净又轻巧,没有用力过猛,收放自如,刚柔并济,这才叫犹抱琵琶半遮面,隐约撩拨人,纵然算花架子,可比武场上那些粗狂直露的莽夫有看头儿,能反复咀嚼。
      过瘾,但总觉得还能更过瘾,叫人记挂。明修一直支着下巴,都忘了动,眼睛被吊了个彻底。
      居寒转了转玉箫,仰脸道:“这是我亲谱的曲,排的新戏,怎么样?”
      明修难得道:“挺好。”默了默,他实在忍不住赞道:“果然还是你最够品味。”
      居寒得意道:“这小刀马旦是我亲自选的,这次选得那一干武生,要么太精细,招式太软,俗艳得可恼,要么太浊蠢,就会打死把式,刚强得可厌。倒是有几个够雅,但就这个最灵气儿,百伶百俐的,知道随机应变。”
      明修道:“这也是你房中的‘入幕之宾’?”
      居寒呆了呆,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道:“哦,这倒没有,我就选配角儿时见了他,平时我都想不起来这人儿是谁。”居寒说着想了想,又道:“这么说,这小子从来也不过来讨个好儿,倒是个清净不闹腾的省事人。”
      明修随口道:“今儿他唱得不错,提拔他上大戏也成。”
      言毕就听他父皇那边也冲台上叫了声好,立刻有人动起来,准备赏赐之物。
      蔡威在后台忍不住拍手跺脚,兴奋地狠狠骂了句脏。有皇上这句“好”,周翔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他正高兴,忽见周翔翻转时,头上那簪花堆满的盔头,因箍得太紧,适得其反,崩开了,被周翔甩了出去。蔡威登时吓了个立睁,如被提溜在冰水盆,险些跪下。
      只见这伶儿长发泄瀑般甩开,不慌不忙入戏,指着盔头唱了声婉转俏皮的“啊”,提枪,将盔头甩在枪头上,转了起来。转了几圈,扔向那扮演敌军的龙套。那龙套也算机灵,顺势一滚,伶儿提枪又袭来,二人才又打斗如常。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冷场,台下本来静了一瞬,如今叫好声不迭。伶儿杀退敌军,最后亮了个相。正巧一阵夜风袭来,见他长身玉立,青丝飘飞。方才那隐约撩人之美,因长发披散,意外添了分野性。
      正是:一醉长歌江湖笑,酒里琴刀。潇洒进了骨子里。
      四皇子深深吸了口气。
      *********

      周翔下了后台,腿立刻软了,扶着蔡威要水,直想呕。
      蔡威递过茶,忙帮他顺气。
      周翔喝了,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蔡威脸涨红道:“皇上太师赏了一堆东西,够你躺着吃一年!真好小子,是个挑大梁的汉。今晚一过,多少大戏擎等你唱!”
      周翔自是开心,又愁道:“我可不想太累。”
      蔡威骂道:“你有点出息,跑了九年龙套,唱了一年配角儿,好容易天上砸馅饼叫八爷选中了,路上踩狗屎叫皇上瞧见了,千载难逢。一会儿跟我去谢了八爷,见了面儿要会来事儿,别嫌麻烦。”
      蔡威说话时也没想到,好事儿不止成双。到了人定时分,宾客散场,周翔早卸了残妆,收拾利索,二人一同找八皇子,打算奉承奉承。没出门,正好遇到八爷身边管事太监,身边还跟着一个太监。
      蔡威哈腰道:“哎呦,松公公,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松公公道:“副班主预备回去了?”
      蔡威道:“啊是,八爷走了吗,我们周翔想见见八爷,给八爷问声好。”
      松公公笑道:“不必,八爷早走了。您也不用张罗,周老板今儿唱得好了,日后在咱们松石楼,周老板自然少不得好处。”
      周翔忙道:“怎敢担松公公一声老板。”
      松公公道:“周老板认识下,这是姜公公。”
      “见过姜公公。”
      “周老板,我特来给您送些薄礼,”旁边的姜公公终于说话了,道,“您瞧。”
      周翔只见紫檀木梳妆匣,一打开,光华璀璨,正有赤金链,紫英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蔡威下巴都要掉了,周翔使劲端着表情。
      姜皖道,“蔡班主,这些都叫周老板自己收着,等三天戏唱完,我们爷自会亲赏你们戏班子。”
      蔡威连连应诺。姜皖道:“这些东西实在准备得仓促,怕周老板怪罪,我们爷还随身取了这么个东西送与周老板。”
      见了姜公公手里那颗宝蕴光含夜明悬珠,周翔彻底没法绷着了。他惶恐道:“这,这太贵重了,这我实在不能收。姜公公,您替我谢了八爷美意,我何敢当……”
      姜公公和松公公齐齐笑出声。
      姜皖笑道:“周老板真是山间隐士,您当真是不认识我啊?我们爷是四皇子湘王爷。”
      周翔一听,几欲晕厥,勉强站稳身形:“四,四皇子?”
      “正是,”姜皖将夜明珠放在他手里,“周老板后两天好好唱,好儿多着呢。”
      *********

      等二位公公走了许久,二人还没回过神。
      蔡威拨了拨匣子里的珠宝,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啊?四皇子是看上你了。”
      周翔心乱如麻,没力气说话,只道不知,回房睡了。
      周翔今天一天像是被人往上顶着,一直往云霄上爬,闻言又上了一层。先是夕阳时分见了四皇子,被美得神志不清,烘动了春情;再是晚上被皇上喊了声好,意气风发;如今半夜,四皇子又送了他一颗夜明珠。
      周翔心道,原本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贱民籍只能进戏班子糊口度日,一个在三十三天之上,一个在九十九层地下,他就算被四皇子惊艳得失了神志,也不敢肖想一丝半毫。哪怕烘动春情,也压抑着它不叫它生根。可如今被告知一见钟情之人也可能看上自己了,怎能叫他不幻想,怎能叫他的春情不霎时间枝繁叶茂?
      可他又惶恐已极,怕今夜想他想得睡不好,明日状态不佳,叫四皇子恼了自己;怕四皇子一时的兴致,到明早就把他抛到九霄云外了;怕自己今日过分顺遂,到最后不过是泰极丕来,登峰跌谷。他是个小富即安的随性性子,万事不操心,没想到今儿患得患失到蜡泪流干,怕早上起不来,便更恼自己了。后半夜他胡乱睡下,期待明早,又害怕明早。
      *********

      睡不着的不止周翔这一介草民。皇家后宫也是难眠。
      皇后阖眸盘腿,端坐于主位,不怒自威。右手边亭亭静坐着李贤妃,下首处坐着宋昭仪。
      宋昭仪道:“先皇后遗物,公主不收便是不孝不悌,收了,皇上心里肯定惦记这东西。”
      皇后道:“自然不要,明绪说要亲自奉到养心殿中。”
      “姗姗来迟,摆足架势,一来就用奇技淫巧抢尽风头,这不是给晏李两家一个下马威吗?”宋昭仪道,“还给九皇子外家宣传了一番,可这小九如此露富,就不怕月盈则亏?”
      皇后道:“财大自然气粗。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皇上如此看重他,怎么会叫他亏呢?”
      宋昭仪捧道:“娘娘倒不必吃心。皇上看重九皇子,又何尝不看重四皇子和三皇子呢?”
      一直安静的李贤妃闻言道:“皇上对八皇子也是一样。”
      宋昭仪道:“臣妾自知出身梨园,身份低微,多亏皇后娘娘眷顾庇佑,才有了今日地位。臣妾的八皇子,自然不敢与四皇子三皇子相比。”
      皇后睁眼瞧他道:“出身低微又如何?前朝文帝生母孝仁皇后只是一个小小婢子,还不是把持了三代朝政。只要有心,也会人定胜天。”
      宋昭仪忙道:“皇后娘娘,八皇子耽溺于乐理,一心诗词歌赋,专爱风花雪月之事,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就连皇帝让他从旁协助礼部事宜,也都是些宴请婚仪类小事罢了,礼部那些办学兴教的大事,他从未涉足。我朝安能只用礼乐治国?八皇子,实在不配同前朝文帝相比,他也毫无一争之心,还请娘娘明鉴。”
      “不想争也早就争了,难道谁能下船不成?”皇后掏出一方砚台道,“这是交州府巡抚送到晏府来的端砚,难得的是它通体赤艳,触如润玉,本宫拿来交给你。本宫自然知道八皇子的性情至真至纯,沉醉乐理诗文更证明他是难得的赤子之心。这方砚台,宋昭仪就替本宫送给居寒吧。”
      宋昭仪谨慎接过,道:“端砚乃百砚之首,这砚台太贵重了,臣妾实不敢收,皇后娘娘还是自留吧。”
      皇后冷道:“你就不要客气了。你方才说本朝安能用礼乐治国?治国只靠礼乐,固然不可,可没有礼乐,又固然不可。况且居寒能歌善舞,是本朝的脸面,谁能不喜欢呢?听皇上说,来年开春皇上准备接待扶桑使臣,本宫会求皇上给居寒一个礼部侍郎之职,到时候居寒就要负责迎来送往了。与他国往来贸易之事,也不能只让赵家一家把持。”
      宋昭仪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明修被娇宠太过,性情难免过于骄矜冷傲,居寒又是天生的唯我独尊。只不过即便两人有些小摩擦,咱们也都应该明白,咱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皇后直直看他道,“元后党继后党,此时已是山雨欲来。到了如斯田地,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也没有谁,能两头获利。”
      宋昭仪心下大震,道:“是。”
      “赵贵妃是奸臣里的状元,笑意盈盈,没有人性。实在不是个可以共事之人。有野心是好,只是终究,方向比努力更重要,你说呢,”皇后冷道,“这话本宫是对你说的第一次。这第一次,送你砚台。不过,这也是本宫说的最后一次。”
      宋昭仪下跪道:“臣妾定忠于皇后娘娘,唯命是从,不敢稍有二心。”
      皇后道:“跪安吧。”
      *********

      宋昭仪走后,李贤妃道:“娘娘恩威并济,希望这次,宋昭仪可以安分一点。”
      皇后斜眼看他,道:“希望?做人做事若只凭一腔希望,恐怕只会任人宰割。贤妃向来抱朴守拙,只是太遵从本分,一心明哲保身,也会失去很多机会,不是吗?”
      李贤妃垂首道:“臣妾早就唯皇后马首是瞻。”
      晏皇后道:“方才你见了那架云母屏风,情绪不佳,可是想起先皇后与你的情意了?”
      “邵皇后确实帮过臣妾,只是先皇后目下无尘,哪怕与臣妾有来往,也是看臣妾安分守己罢了,素来不把臣妾看在眼里,臣妾与先皇后交情并不深,”李贤妃不卑不亢道,“臣妾只是见大皇子此举还算用心,明知他不是真心,却还是忍不住想,若是真的一幅伦常有爱图就好了。”
      晏皇后道:“他当然不是真心的。他也是算到公主不敢要先皇后的东西,会送回给皇上,那在他眼里,这东西兜兜转转,不还得是他的吗?”
      “只是,皇上一番拳拳慈父爱子之心,每个皇子都看重,迟迟不立太子,也只不过是想给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罢了。”
      皇后冷笑:“谁会不争呢?争来争去,便争成仇了。”
      李贤妃道:“幼时,大皇子常常回护四皇子和三皇子,如今这样,却是出自皇上一番好意,臣妾难免唏嘘于富贵危机,僧老,木兰非罢了。”
      “是啊,皇上一番好意,他不喜欢哪一个呢,”皇后看向贤妃,“皇上又真喜欢哪一个呢?”
      贤妃不答。
      “人担上一个担子,当了车毂,撑起了一个车轮。本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中心,可这车轮往哪走,不全是车毂说了算,谁都得顺着这个轮子走,虎不辞山,人不辞路。哪怕坐到皇上这个位置,也一样,”皇后也叹了一声,“本宫知道你是后宫一股清流,三皇子也是皇子中最乖巧温和的一个,只是,位置已定,没法不走下去。”
      “是,臣妾明白,玄儿同四公主缔结连理,臣妾与皇后自然更是分不开的,绝无二心,”李贤妃道,“臣妾又想起一事,今日二皇子为什么突然为大皇子说话了?二皇子唱了半辈子采薇,伯夷叔齐,难不成,要出山辅佐周朝了?”
      “不好说,这二皇子神秘莫测,我早想让明修拉拢他,越是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人,越该防着他突然一刀,”皇后道,“只是明修说,拉拢了谨行,风城未免心有芥蒂。”
      李贤妃道:“自然是风城重要。皇子里,洛羿不用说,其余皇上最不宠爱的就是谨行,毕竟是一个永远不会受重用的西域血统,为他得罪日后的骠骑将军,确实不该。”
      “是啊,秀才辶告反,三年不成,”皇后累得以指抵额道,“邵将军老了,邵群和锦辛没一个能统浜打仗的,一个小老七,空有头衔,没有地位,就算又拉拢来一个二皇子又怎样。只要风城站在明修这边,霍家俞家,就是咱们的王牌。”
      *********

      宋河跌坐在美人榻上,陈公公递来一杯茶,道:“皇后已经知道娘娘同贵妃来往之事了,他说,第一次送砚台,第二次,难道,是断头台……娘娘打算怎么办?”
      宋河猛灌了一碗,放下茶盅道:“本宫这次真是太不谨慎了。”
      陈公公思索了一会儿,道:“皇后虽有威逼,但更多的是利诱。既有今日的拉拢,就算那件事再发作,应该也不会处置娘娘。再说,皇后说得对,八皇子是本朝的脸面,有人看不起吟词唱曲儿,有人却觉得礼乐能教化兴邦,八皇子本事大得很呀,没有人会愿意放手的。”
      一番话说得宋河也想通了,慢慢放松下来,斜躺在榻上枕着脑袋。
      陈公公又笑道:“娘娘真是有福气,生了个好儿子。这普天底下,谁能不喜欢八皇子呢?况且,娘娘的松石楼,是文武百官享乐之处。拿捏着不少把柄,娘娘不用怕他们。”
      宋河闭着眼点点头,又道:“居寒今晚回王府了吗?”
      “看着的人说……还没呢,说是去楼里了,”陈公公见宋河面色不虞,道,“娘娘,吴小王爷已是成年了,您有时候其实不用管那么严的。”
      宋河沉声道:“他才多大?知道什么,终日没轻没重,就知道眠星泽宿月坤,一天没往洞里捅咕就难受。他是代表礼部的,这样靡乱,皇上能安心放他去打点礼部事宜吗?”
      “不是刚满二十三了?血气方刚的,这不都是正常的,”陈公公道,“王爷在正事上从来没大纰漏,他知道分寸,况且,楼里还有他梵师父时时照看规劝着他,您还是少操点心吧。”
      “本宫就这一个孩子,能不管吗?为他殚精竭虑,也不念我的好,更喜欢他师父。”
      “王爷怎么会不在乎您呢?只是您也别他一来就训他,弄得他没面子。”
      宋河不答,又道:“皇上今天宿在谁那里?”
      “宫妃那里。”
      宋河冷哼一声:“随便吧。”
      儿子都二十三了,他也是快色衰爱弛了。忍了这么多年,也只能继续忍下去。只是他天生生得风流冶荡,比别人更难捱这深宫寂寞。他困守深宫时不免深恨,到底是哪个老天爷瞎了眼,自己没有变化成阳乾,把这一腔抱负都掩盖,任人摆布。越得不到满足,他脾气就越大。他没法不去为八皇子绸缪,去争抢,毕竟这是他寂寞宫闱中唯一的事业,只有这时他才能觉得自己有价值,不白活着。
      正昏昏欲睡,宋河突然想起什么,掀开帘幔,又道:“明天嘱咐给他师父,请她帮忙看着居寒不许再胡玩去,公主大婚,又接着老九的生日,不能让皇上瞧他不务正业。如果樊少师太忙,就叫那个姓何的来。”说罢睡了,一宿无话。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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