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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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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永泰朝初话九龙事,武陵源一梦公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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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太元中,武陵渔人见一桃花源。源内诸胜状,皆抱素怀朴。良田有致,茅舍井然,竹蕴玉而猗猗,桃怀春而烂烂。源中人避秦时乱来此,及今暖衣饱食,专事生产,孝老爱幼,民淳俗厚,无苛捐之所困,无劳役之所摧,真个是陶陶乐尽天真。渔人记之而去,不复得其路。此后百千年,多少红尘烟霞客,皆遍寻不着,空有濯足栖隐志,俗人再难返旧林。当初渔人遇源,亦不知是源梦渔人,还是渔人梦源。
正是: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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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看官,你道怎讲?原来非虚非幻,非梦非癫,这桃花源却有其实。自秦末乱世以来,如今已过一千五百余年,凡此间生灵兆民,繁衍无绝。人多,则事多。有人,便要把人分三六九等。当初桃源是太平无事,可这千百年来,桃源早几经战乱,封疆建邦,大大小小已历尽十一朝去了。现下正处桃源第十二个朝代——大恭朝。这大恭朝国姓少见——皇室姓“查”字,不唤“茶”,唤做“扎草人儿”的“扎”。此时是第三位皇帝永泰帝在位。
有看官问道:以桃源人口之茂,动荡之多,缘何从晋人起,至隋唐宋元,九州大地皆遍寻不着这处所在?却原来,一树一菩提,一花一世界。佛曰: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这桃花源处在两股世界夹缝处,恰巧掉落而出。
这还不是最奇的,奇的是,这一掉,掉出了大异变——桃源人不再只分雌雄,而是十一二岁,再变化出三类人。一曰阳乾,一曰月坤,一曰星泽。阴阳相济,乾坤相合,若变化成阳乾人,不论从前是男还是女,皆极难受韵(韵:通“孕”,此后本书全为韵字),却易使人受韵,若变化成月坤人则反之,不论从前是男是女,都擅于绵延后嗣,却难于使人有韵。这两类人,总数不多,阳乾人只占了十之有三,月坤人更稀罕,只占了十之有二。余下五成便是星泽人,以瀚如星河、浩如海泽得名。若变化成星泽人,则后嗣一事更为灵活,既可受韵,又可使人受韵,美中不足的是几率都不高,往往一生只有一孩,少有二孩。遂娶妻之事,都以娶月坤人为最佳。而阳乾人往往生得或孔武、或聪慧,此等天赋异禀,哪怕寒门能拜官,何惧蓬户不荣华?渐渐,阳乾便成了天之骄子,为家室稳固,便会优先娶月坤。星泽争不过,慢慢也就不争了,只和同为星泽的人婚配。星泽人为了要更多孩子,许多都会丈夫韵一孩,妻子韵一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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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说回来,自古清酒红人面,有道财帛动心田。人最看重的还是一个钱字。小门小户,你就算变化成阳乾人,也比不上豪门大户里星泽人过得好。正所谓,“皇帝女儿不愁嫁”。看官且往东大街李太师府邸去瞧,街头街尾,十里红妆,把这花团锦簇地、荣华富贵街堵了个水泄不通,不正是皇帝在嫁星泽儿公主吗?
顺带提醒看官,自桃源掉落在另一个世界后,以乾人为尊。皇帝所出,若变化为阳乾,则皆封为皇子,若不为阳乾,不论他是星泽抑或月坤,都叫公主,反倒不论什么男女了。
再瞧轿子里这位公主,哪怕自己个儿大婚,他面上也没波没澜,也不戴红盖头,姿态风神皆高贵静穆,直教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你道他是哪个?他便是素有“天下第一美星泽”之称的四公主,表字明绪。其外祖是正一品光禄大夫柱国少保晏德江,为官四十载,照旧如日中天;生母是晏德江之月坤子晏飞,十九岁嫁在帝王家,十年前皇帝原配邵皇后过世了,便立了家室最高的晏德妃为继后。这四公主明绪便也成了嫡出公主。除了皇家,本朝本代无出晏家其右者,晏皇后千斟酌万挑选,招赘了太师府李老太师长房长孙李玄为婿。李玄是个阳乾子,年方二十五,已拜从三品宣慰司长,前程锦绣。晏家与李家素有来往,至此更是连成一体,休戚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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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车马太喧,咱跟着看官进府里瞧瞧。四进四出的太师府,雍容气派自不消多说,反落窠臼,今日其到处着红挂彩,红得刺眼睛疼,咱们快往宾客饮宴上看去。只看往来宾客,诗礼簪缨,非富即贵,便可窥见一二京城奢华。这众多客人,咱们也只得先从一个人捋起。
简东远道:“你心不在焉直往门口看什么?”
这简东远是前任都指挥同知简老爷子之子,现已拜到三品布政司。简老爷子武官出身,同李太师共事久了,早年就想定下娃娃亲,给长房长孙李玄与家中大月坤子简隋英配成一对儿。
说到简隋英,也是个京城名人。虽然生为坤儿身,心比乾人烈,泼辣爽利,十三四岁上便夺了继母赵妍管家之权,于家中操持大小事宜,安排料理,又抛头露面外出置地开店,掌着简家财政。他父亲掌权他掌财,才保得简家在老爷子辞官后屹立不倒。简老爷子舍不得他出嫁,一直将与李家婚事拖到他十九岁,才与李太师商议三媒六聘之事。
终身大事,非同儿戏,简隋英非要自己相看。两家便安排元宵一起赏灯,为让二人月上柳梢,人约黄昏。第一次见面是相看成了,下了聘书订了亲。到第二次,二月二,二人同一干公子王孙一起外出春游。没想到回来后简隋英便自作主张,偏要退婚,把简东远气了个倒仰,他也死都不嫁了。这事闹了个人尽皆知,弄得李玄颇没面子,最后还是简隋英自己个儿给李家赔了厚礼,才把事儿了了。
到今日已过两年,李玄风光大婚,娶得还是皇家公主,贵戚外孙。简隋英之事不免又要被提起,遭一番嘲笑,弄得简东远面上无光,也没甚好气。
简东远又道:“今日诸皇子与朝中重臣并家眷都来,你该提着精神,不然多少人擎等着看你笑话。一会儿紧跟着我去走动敬酒,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简隋英闻言冷笑:“当初是我看不上李玄退的婚,我没笑话他就罢了,哪个含鸟的鳖儿子敢来笑话我。”说毕要走。
简东远低喝:“哪儿去,跟我去敬酒。”
简隋英道:“你不是有小子吗?”扭头走了。
他口中的小子叫简隋林,小妾赵妍生的庶子,原配李夫人死后,简东远把赵妍扶了正。长到十一,变化成了一个阳乾儿。赵妍刚要扬眉吐气,气儿没喘匀简隋英就把他管家权夺了,让他们母子好不难堪。
简隋林闻言,忙斟了酒道:“爹,四皇子八皇子那边人快空了。咱们待会儿就去吧。”
简东远只得忍了火气,道:“今日三皇子表哥大婚,他怎地现在还不见。”
简隋林道:“父亲有所不知,近日六皇子从宁夏府回来,没几个人知道,皇上密派三皇子去接应呢。”
简东远笑道:“那你倒打听得清。”他扫视一圈,见诸位公主,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这几个皇子到了,连同十皇子,正被奶娘抱着哄吃酥酪。独不见大皇子九皇子,不由沉思。
简隋林知他所想,低声道:“四公主也算得宠,大皇子难道敢在这时候耍脸子?元后党和继后党已经闹成这样了吗?”
简东远道:“什么元后继后,休得议论,走,咱们去给四皇子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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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简隋英应付了一干人,假托出外净手,走出来在穿花游廊漫步,日落西山,颜色正好,但被大红灯笼晃得失了情致,外面鼓乐喧天,他眼睛也疼头也疼,坐在廊凳上百无聊赖。忽隐约听得大门外哒哒马蹄,铿锵豪迈,非战马踩踏不出来,他心便一动。
不到半盏茶功夫,就见一人身着戎装走进来,边走边解扣子。
旁边并排走着的人,上身着浅云白穿金线绣玉兰花袄缎,下身着紫檀底配秋香棕鲤鱼戏莲花纹袄裤,脖子上围着一圈米汤娇白狐毛绒脖领子,腰上挂一个天鹅穿雪莲纹玉佩,院中红灯笼摇曳,更衬得他体欺霜雪之莹光,脸夺芙蓉之净秀。七分朗硬,一汪温柔,皆恰到好处。
正是:“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简隋英眼都亮了,忙快步走回宴厅,斟好了酒端坐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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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二人走近,管事迎出来,忙笑道:“奴才见过三皇子六皇子。”
被称作六皇子的人道:“先与我准备间屋子更衣。哥你先进,不必等我。”
六皇子走后,三皇子问管事:“皇子们可曾都到了?”
管事道:“差不多,现下只剩大皇子九皇子了。”三皇子登时蹙起眉头。
进了大堂,他径直走向主人座处,冲四皇子亲切道:“哥,我回来了。”
看官又要问了,三皇子排老三,怎么叫老四叫哥?看官有所不知,因桃源人十一二岁才会分阳乾、月坤、星泽,皇家孩童序齿要等到变化日月星之后。这三皇子比四皇子整整小了一岁四个半月,在所有皇子中,也只比六皇子和十皇子年龄大,可偏偏性征明显,变化成阳乾人的时间得极早,便先被序上了第三位,前面的哥哥倒全排他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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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李太师府广邀宾客,自要请一班戏台子搭唱。不表宴客堂,且看后廊——
那蔡副班主正催到:“走啊,你愣着干什么?”
周翔指着堂中着紫衫仙鹤裳之人道:“威爷,那是,那是谁啊,这人,长成这样?”
“糊涂,他就是四皇子,”蔡威边拉他走,边叹道,“素来听说四皇子是天下第一美,连月坤儿都比不上,我只道是为了拍皇上老儿的马屁吹的牛,谁知道真这么带劲儿。”
周翔几乎没功夫听他说话,他盯人盯得心都慌了。
“你怎么了?”
“……有点头晕,”周翔一眼一眼偷觑着大堂里面的人,轻轻扶了扶额,“盔头太勒了。威爷,一会儿松松。”
“我的小祖宗爷们儿诶!你是张士贵的马——上阵就拉稀,赶紧上茅房屙一泡,千万别怯场!”
“扯你娘的臊,我能怯场?”
“提着十二万分气儿好好唱!你在公主大婚上掉链子,那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知道。”周翔眼见那人被人唤了一声,转过头来,让他总算看了个全脸,他头更晕了。整场人头攒动,唯这紫衫公子郎艳独绝。更兼气质拔俗越流,那缥缈矜傲,仿佛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简直是: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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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走入后台坐定镜前,任蔡威帮他整衣整冠,后边儿一群小戏子上妆跑腿,他抓了把瓜子仁闲嗑。
没静片刻,又心痒道:“这四爷,就是四公主同母胞弟?那个被封了湘王的?”
蔡班主道:“嗯,都是晏皇后生的。”
“他,叫什么?”周翔捏了捏耳环,“我上次听八爷说,像是叫明修?”
“是啊,晏皇后生的,都排了明字。”
“生了几个?”
“三个。老大是星泽四公主明绪,老二是五公主,一位月坤儿,表字明媚,生到第三个可就金贵了。主要这小子长得太他娘的好看了。咱们皇上极看重样貌,当时就放出话来,日后不论他变化成什么,都要破例给他封地。”
周翔从镜中看蔡威,眼亮亮的:“宫闱秘事你都知道?”
“不算什么秘事,跟着八爷什么打听不到?只是你成天闲云野鹤,一把懒骨头,万事不操心,”蔡威道,“四爷要是当了戏子,还有你吃饭躲懒的地儿?”
周翔笑道:“你这太监开会——无稽之谈。他皇亲国胄的,能跑来当戏子?”
“要不说呢,人和人没处比去,”蔡威看看周围,蹲下身在周翔耳边小声道,“晏继后生了俩都不是乾儿,急得跟什么似的。晏家再家大业大,也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哪天皇上一嘎巴儿了呢?本来这第三个儿子,晏继后见他漂亮得跟妖精一样,以为又要得一个月坤儿,谁知他竟变化成了一个阳乾,长了沉甸甸一个好大龟,嘿,皇后一高兴放了几段罗圈儿屁!”
周翔瓜子儿咬在唇前,笑得簪花乱颤:“扯你的蛋。”
“所以这四爷的屁股可是有机会坐上那张黄凳子的。”
周翔道:“将将跟他说话那人是谁?”
“那是三皇子,快十七了,还小,没封王,就是这李太师府里的外孙。皇上刚登基,李太师就把自己的星泽儿子李澜送进宫了。入宫十年了,从婕妤干到妃位,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也是不容易。”
“长得也好。”
“能不好?他刚下生,跟个粉雪团儿一样,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据说,所有皇子里,他最心慈乖巧,皇上疼得跟眼珠子一样,又宠爱李妃,恩赏了他名字里带母姓,取乳名叫李玉,等十岁,早早变化成了阳乾儿身,皇上又封了李妃为李贤妃,位列四妃之首。我看啊,他也有戏。”
周翔悄道:“那,那晏李两家今日联了姻,到时候他俩要争,不是尴尬了?”随即又问:“那八爷呢,他不是刚封了吴王吗,咱八爷不争一争吗?”
蔡威道:“八爷争不争?八爷争不争,忘八蛋才知道他争不争呢?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的屁股就是一辈子坐炕头的命,老实儿唱你的戏吧。”
周翔嘁道:“财主门里喂乖狗——不说狗咬人,反说人咬狗。你上赶着嘴碎,倒怪我打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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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小刀马旦和班头,再说回宴客堂。三皇子四皇子正说话间,一人转着一把通体莹润蓝田玉箫,上雕游凤衔菊繁复花样,下坠闪粉金流苏,款步而来,在场几乎多半人都朝他去瞧。
明修朝来人一摆手:“哥,老三回来了。”
八皇子走近前道:“小老三,见了本王也不打声招呼。”
李玉瞥眼看他穿着花青底色阔腿袄裤,绣着松柏绿与银朱红相搭孔雀开屏纹,上身穿石榴汁底绣赤金色三足金鸦抱日图,穿红着绿,花枝招展的,淡道:“八哥好。”
八爷优雅坐定,翘起腿道:“这次回来,去我的松石楼玩一玩,给你们接风洗尘。”
李玉不经心道:“多谢八哥好意,只是这琴瑟琵琶,愚弟不懂欣赏。”
八爷拿萧在手心拍了拍,笑了:“究竟三弟是书生,是看不上吟词唱曲儿,要考状元郎的。”
李玉随便笑笑,对明修道:“哥,我去看看玄表哥了。”说罢起身走了。
居寒翻了个白眼:“假正经。”
“行啦,”明修递与他一盏茶,悄声道,“小松子那边探子怎么说?”
居寒接过:“说是还没动身呢。切,摆明了非要今天打擂台。”
明修脸沉下来:“大哥到底有没有把父皇和四公主放在眼里。”
居寒拿萧敲了敲他手背:“这不是正好吗?今天他闹,就是他不占理。他越这样,你越得继续去请。”又嘟囔道:“不应该,老九怎么也跟着他胡闹?小心有诈。”
明修低头调整了下颜色,抬头叫来姜公公,道:“再去请大哥九哥,记住,一定给我勤谨恭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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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还早,宾客往来交互,各有去处,或笑脸相迎,或觥筹交错,交谈甚欢。五皇子原炀盘腿坐在桌前,嗑了会儿瓜子,嗑烦了又吃了仨木樨菓子,又吃了一盏日铸雪芽茶,一盏杏仁乳酪,吃得肚子直晃水儿。今日他穿了件美人蕉色绣金麒麟袄褂,配着汉白玉色白虎抱牡丹团纹绫裤,又被太后看着套了件内袄,勒得他憋闷不已,又热又燥。
他穷极无聊,忍不住道:“二哥,这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时辰不到。”
“那咱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谨行微笑:“难道你待在宫里给太后捶腿,就是消遣了吗?”
原炀气得哼了一口,又道:“那大哥怎么还没来?”一句话没控制好嗓门儿,四周都安静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又有人议论纷纷,还有人瞧瞧看了看四皇子。惹得明修又颦颦眉。
谨行揉了下额角:“你无聊就和小十玩会儿哈,听话。”说罢,去找工部尚书说话去了。
原炀被提醒了,想起还有这么个家伙子在身边,便冲十皇子奶娘道:“刘嬷嬷,给我玩会儿。”见老十要跑,他一把把老十提溜了来揉搓,道:“你往哪儿逃?”说完还故意拿下巴往他脸上蹭。
这十皇子应弦年方七岁,还是个长条的肉团,只是因为早早变成阳乾儿,序上了第十位,才要来跟着参加公主大婚,此时嫩脸被胡渣扎得生疼,气得脸红,却忍着也不喊叫,只拿袖口擦脸,瞪着眼说:“脏死了,起开!”
洛羿幽幽道:“五哥,风城回来了。”
原炀道:“哪儿?”
“马上进来。”
撚指间,换下一身戎装的六皇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原炀不可思议地瞪着洛羿。
风城走来,先冲洛羿微一点头:“七哥好。”又粲笑向原炀道:“哥,你见了我怎么一理也不理?”
原炀松开应弦,洛羿顺手给了应弦张帕子,应弦找缝儿跑了。
原炀跳起来道:“你真回来了啊?”
风城无奈:“我又不是战死沙场了,我得回来过年啊。”
原炀道:“你一来待多久?你那边情势如何?”
风城道:“算安稳,不用操心。父皇想让我至少待一个春天。”言毕不动声色瞥了二皇子那边一眼
原炀使劲捏了捏他肩头:“太好了!你得空出时间给我,我缠上你了。”风城顺着他的手也捏了上去,二人较了会儿力,又嘻嘻哈哈地松开,商议哪天去跑马、哪天来打擂,才十一月,便叽咕着替皇上把来年春猎日子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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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三皇子从李玄处回来,被一人挡住去路。
李玉抬眼,认出这是隋林家那位月坤兄长,点头道:“简坤兄。”
简隋英笑意盈盈:“多久没见着了,上次见面儿还是七夕佳节呢。如今都十一月初一了,过了四个月,小三爷出落得倒是更丰神俊逸了。”
这话有点暧昧,李玉不接,道:“上次见面是兄台生日,我与隋林自幼的交情,自然应当去献礼。隋林最近如何?”
“到处费张罗,无事瞎忙活,”简隋英又扯回到自己身上,“这几个月我三请四请,三爷怎么都推没空?连上次我们简家新开了间酒楼都推了,殿下才真真是个大忙人。”
“适逢秋猎秋闱,父皇安排了诸事宜,让我帮着阅考卷,是真没空。”
简隋英佯嗔道:“前儿也就算了,殿下不在,最近我们铺子里得了一块羊脂玉,我瞧了就想着这合该配三爷。实在是块罕物,如今十一月下,不节不年的,三爷哪日有时间,去我家那儿赏玩赏玩吧?觉得好了,我就给你。”
“不两天又是九哥加冠大礼,父皇极其重视,冬月出了还要准备年节大小各项,随时等父皇差遣,不敢擅自离宫,”李玉疏离道,“况且金银宝器,我也不甚热衷,不好让简坤兄割爱,坤兄留着自己赏玩吧。”
“三爷已算皇子中的状元了,还这么勤谨,就算是本朝有福气,也不能累着自己,殿下才多大,”简隋英不饶了他,“这冬天窝在屋里,就长一身懒肉膘,我这新开的酒楼后面有块大草地,接着符拔山下那块红枫林,我这几月练了一只蹴鞠队儿,打算请皇子们来比一比,知道你们兄弟几个喜欢这个,尤其三爷您更是擅长。到时候我下帖子请你们。”
李玉刚要拒绝,忽听一声道:“蹴鞠队,还有这等好东西?”原来是刚才喝多了茶水出来净手的原炀。
简隋英笑道:“见过五皇子。五皇子一定要来啊。”
“你还会整这些消遣。什么时候比,最近无聊透了,”原炀轻捶了下李玉肩膀,“上次守门儿的大意,我这次肯定比过你。”
简隋英道:“那不如您叫管事太监统计下皇子里谁会来,都什么时间得空,叫公公出来告诉了我,我紧着安排。”
原炀指了指李玉:“我和小老三没得说,最近都有空。”李玉忍住了不去瞪他,原炀又道:“其他人吗,这大冬月,不节不年的,肯定都有空,我去问了日子告给你。”
李玉道:“马上是九哥加冠礼,五哥,大事当前,老想着玩。”
“嗨,还有半拉来月呢,你就是太小心,”原炀一脸坏笑地看着他,“再说有礼部那群人呢,你管什么?走了。”
李玉刚要走,简隋英又道:“刚我见了李太师,还同我说呢,要李家简家多走动,才不辜负他老人家愿望,不负小林子进宫伴读时的交情。三爷您可一定要赏脸啊。”
李玉默了一瞬,只得道:“简坤兄当真风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跟上原炀走了。
简隋英回味着他抗拒的小模小样,心里又是泄气,又是酥痒,又觉得不得劲,又觉得实在有趣,虽是矛盾,也是余味无穷,值得细细品玩,就跟三皇子这个人一样。简隋英胸口像被猫爪儿拿肉垫儿挠了,再生气也喜欢得紧,他想得气血上涌,搓了搓脸,一溜烟儿把那点子不爽抛在脑后,满腔志在必得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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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还没来得及拦,原炀就当个新鲜事儿给大家说了。
谨行慢条斯理道:“听说这位坤儿还没定亲呢。”
“哎呦,二哥不知道,”风城撞了下李玉肩膀,一脸揶揄,“这是哪门子球赛,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明修支着下巴看李玉:“也不知是谁这么艳福不浅。”李玉不耐烦地把头撇走了。
正笑闹间,忽听外面顿生喧哗,依稀听到下人们说“皇上过来了”,众人正待起身,便闻远处有太监喊了声嘹亮的“皇上皇后驾到”,从远到近,一道一道,连串了三道,周围瞬时静穆一片,只余下跪时衣料窸窣摩擦声。原本李太师与晏老柱国正在后面喝茶聊天呢,闻言二人都抓紧起身,拄起拐匆匆走到最前,双双跪定。
鸦雀无声等待片刻,才现出乌压压一行人身影,两旁开道,中间簇拥着一年过五旬之人,气度凛然不失温蔼,威赫不乏可亲,虽已显老态,却仍矍铄矫健,这便是当朝圣上永泰帝。他左边有一月坤子,年逾四十,身形虽矮于圣上,可气度肃杀不可侵,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细细观察,可看出他步步护着身边人。这便是皇后晏飞。右边是一星泽子,同样年逾四十,端庄持重,内敛无波,如春风化雨,见之忘俗。这便是李贤妃李澜。
皇上冲皇后道:“看我梓童这气势,今天不给李女婿一个下马威,誓不罢休,就要压压他们老李家的气焰。贤妃,你可劝岳丈大人小心。”
李贤妃无奈摇头,晏皇后闻言,立马回神整了整表情,柔和了棱角,叹道:“这是臣妾钦定的女婿,怎会不满意?只是,您一时兴起地出来了,臣妾担心万一出什么危险。”
皇上佯叹道:“我一时一刻都离不了明绪,便不管危险了。”
晏飞道:“陛下,正经。”皇上说笑间与二人走到堂前。众人齐齐道皇上万岁,皇上便挥手让他们起来了。李太师搀拐起身,直道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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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皇上稳坐主位,道:“自然是为了观赏观赏老太师修的这府邸,属实气派。”
全场霎时又安静下来,李太师后背微微冒冷汗,又跪下道:“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为迎公主入府,臣拿出些家底将邻舍府邸买了下来,与后院连成一气,开凿出新婚房,若委屈了公主,老臣一家上上下下罪该万死。还要多谢陛下恩典的金银,才能修得不违总制又不使公主奉浼不适,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上朗笑一声:“快起来。”
李澜道:“父亲,陛下同你开玩笑呢。四公主乃陛下最宠爱的公主,陛下挂心,今儿想亲自来送四公主出嫁,再顺道吃你顿喜酒。”
“陛下、皇后与娘娘厚爱公主,亲到婚宴上,是老臣全家莫大光荣。而李家与愚孙忝受恩泽,愧杀老臣,老臣一家实是三生有幸,余生不敢忘陛下、皇后、娘娘与公主厚恩……”
“好啦,”皇帝欹枕扶凳,打断他,“老太师明公在位,晏柱国又是位居冢宰,统百官,均四海,你二人忠心,朕心甚慰。这门亲事朕很满意。太师就不必多礼了。”
“是。”李太师这才松了口气,退到了一边。李玉见父皇与外祖说完了话,便凑上前笑道:“父皇,儿臣接六弟回来了。”
风城闻言上前,跪下道:“父皇,儿臣回来了。父皇让常公公给儿臣传话,说今日若能到,便先来太师家参加四公主大婚,儿臣便先来了,还未向父皇请安,请父皇恕罪。”
皇上轻拍拍李玉,向风城摆手:“你来。”
那六皇子上前,只见他着墨黑劲装,只在上面隐约现出暗金线绣着的一只金钱豹,外面只套了獭见青黑色薄袍,又披散着倒漆泼墨般长发,再兼常年在外练浜,皮肤也黑,简直是一身黑。他只随意脑后扎了个高辫,竖着一个小红玛瑙冠髻,一身黑中红一抹,剽轻飒爽中,竟有一丝俏皮。皇上细看了看他,捏了捏他臂上衣料。
李澜道:“怎地穿得如此之少,冻坏了你父皇该心疼了。”
风城笑起来,道:“刚卸下戎装,并没带什么衣服。父皇,儿臣不冷。”
皇帝道:“胡闹。”
原炀扯了扯领子:“父皇,儿臣今日穿多了,儿臣与六弟去下面换换衣服吧。”皇上见明修在一旁紫衫鹤裳,绰约仙骨,再看看原炀裹得跟个金灿灿的熊一样,一阵头疼,摆手叫他们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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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居寒这次各处司仪布置都不错,做得风光热闹,回头朕赏你什么好呢?”
居寒声音甜净极了,笑道:“儿臣现下就有一事求父皇赏呢。”
皇帝指居寒道:“你们听听,他早就想好了,怪不得张罗得这么勤勤,原来是个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无利不起早的。”
皇后道:“老八近日属实辛苦,是该赏。这几年礼部诸事宜老八是彻底历练了,我看皇上至少赏孩子一个礼部侍郎才好。”
皇上道:“你呢,你想要什么赏?”
“多谢母后厚爱,只是给公主操持婚事,实在是做弟弟的分内之事,儿臣岂在乎官职大小,”居寒撇嘴道,“并非儿臣早想好,是才在桌上听闻简家要办一场蹴鞠赛,说要请大哥,儿臣,二弟,九弟等我们这群皇子去踢球。我临时起兴,是想请父皇也一同去瞧瞧呢。”
皇上道:“是吗?听着倒是有趣儿。”
居寒道:“冬日诸弟兄们都懒怠了,这游戏强筋壮骨,属实不错,五弟嚷嚷着要去,四弟,你可去吗?”
皇帝向明修道:“明修必须去,整日在书房里静着,要静出病来。”
明修道:“是,大家都来,儿臣自是一定要来。现下只等大哥和九哥过来,问问他们来不来了。”
“嗯?”皇帝抬头,“邵群和锦辛,还没过来?”
明修道:“是,叫人去请了。”
晏飞在旁道:“还不再去。”
“已去请了三次,儿臣又派身边的姜皖去了,说不定就快到了。”
晏飞问:“常公公,几时几刻了?”
常行上前道:“回禀皇后娘娘,已是酉时三刻了,还有二刻,便是吉时。”
晏飞道:“嗯,天寒地冻,晚点出发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静静吸了口气,摩挲着如意柄,一言不发。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明修与居寒对视一眼,居寒勾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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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羿在角落静静看了会儿,又朝天看了一眼,上前道:“父皇,离吉时还有一段时间,儿臣见李太师给公主的府邸修得用心,不如父皇带着儿臣们一观,赞玩一番,不辜负这楼榭亭台,和太师对公主之意。”
“也好,”皇上微微颔首,冲李太师道,“那就借了老太师的光,我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啦?”
“岂敢岂敢,陛下赏光,请这边来。”
出厅堂没走两步,皇上突然停步,向前举手抬头。常公公笑道:“皇上,下雪了。公主大婚日降雪,这可是极好的兆头,俗语儿说有钱难买天降雪,雨雪淋头出贵人呐。”皇上刚才还担心下雪不吉利,闻言又点点头。
皇上握了握晏皇后的手,道:“你的这两个老四,都是冰清玉洁的人物。明绪大婚罩瑞雪,是好事。”
一干人等连连说好,此时小太监将雪伞送来,洛羿不动声色地接过来,道:“父皇,儿臣给您撑伞。”站到了皇上身边。不消一炷香时间,雪便下大了,淅淅纷纷,笼罩四野,看银妆天地,玉碾乾坤,洗污去秽般苍茫而落。大臣纷纷道:“丰年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雪中赏景,更添风韵,”皇上道,“今天的冬天,格外冷啊。”
洛羿雪中撑伞,泠泠道:“是啊。‘梨白浑天地,无香更守贞’。好一场淋漓大雪。”
谨行插进来道:“这句,我记得是大哥十岁时写的咏雪诗。”
被二皇子这么一提醒,皇帝便想起来了:“是啊,那时候他刚变化成阳乾儿,是个冬天。”
这首《咏雪》乃大皇子所作,只是后两句是“朱户千株花,荆室几座坟。”大雪纷纷,满塞天地,如梨白无梨香,无香方显得雪能守持节操。可豪门贵户正欣赏品评的高洁“梨花”,是压垮百姓的深深寒雪。荒村蓬户,今冬又多填了几座新坟。
明修也想起后两句,颦了颦眉,大婚想到什么荒村孤坟,实在是不吉利。他看了眼洛羿。
显然,皇上也想到后两句,叹道:“农户既盼着下雪,来年丰收,又盼着雪不太冷,好能过冬。”
洛羿道:“父皇宅心仁厚,儿臣们亦愿为父皇分忧。大哥最近日日为落雪做准备,时不时下京郊探查百姓过冬储备,最近大哥九哥拿了些银子来买办米面白菜萝卜并一些猪肉土鸡等物,要给贫户送过去置办年货,大哥亲自操持着,九哥自是去照拂,儿臣久居深宫,实在无颜,等四公主三日婚宴一过,儿臣也想去帮帮大哥他们。”
明修和居寒均脸色一变。
皇帝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谨行微笑道,“初二时候我见秦王府忙前忙后,便问了一句,大哥告诉我说了,并不愿您担心,只告诉了老九,原本儿臣也该同去的,只是儿臣身体一直不好,近日偶感风寒,大哥便不让去了。”
皇上道:“你可好些了吗?”
谨行道:“除了嗓子有些痒,已快好全了。”
洛羿道:“想来今日大哥可能是想上午先把物资发放完,下午再来参加婚宴。只是中途不小心有事耽误了吧。”
看着皇上脸色和缓许多,居寒深吸了口气,拿玉箫敲了敲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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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外面一阵嘈杂脚步声,一行人现出身形。为首一人着朱砂色底穿珠金线绣锦凤袍,外套一件玄色黑绣洛神珠色牡丹式大氅,箭步而来,飒沓生姿,衣袂随步因风鼓,走得张扬恣烈,凌人傲物,一步一冲天,没有一步是收敛的。给了场中诸人一个下马威。
在场人对他爱也好,恨也好,忠也好,怕也好,没人能不说他最夺目。
大皇子掀氅下跪道:“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儿臣来晚了,还请父皇母后恕罪。”
皇上扶他起来,拂了拂他肩上雪,道:“来得这么晚,实在不像话。”又朝晏皇后道:“不过还好没耽误了吉时。”
晏飞扯嘴笑了笑。
风城道:“大哥可是打马而来?”
“正是。”
居寒闻言仰脸道:“雪天难行,该坐车来,或是大哥早来一会儿,也不至于赶上下雪,耽误吉时是小,父皇母后担心是大呀。”
邵群垂首冲皇上道:“儿臣并非有意来迟。”他将洛羿递来的雪伞自然接过,撑向皇上劝道:“父皇母后,雪越下越大,还是屋里去吧。”
皇上看看他,道:“也好。”摆明了是此事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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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进得屋内,一道脆生生嗓子便响了起来。
众人只见一个裹得毛绒绒明艳艳的人,胸前晃着一把亮晃晃璀璨璨大璎珞子,轻盈健步而来,如飞鸿踏薄雪,神鹿凌秋波。
正是:桃面总噙三分笑,眼角眉梢泄风流。
好一个晃耀焕烂九皇子。
他跪下行了个礼:“给父皇母后请安。”又跳起来道:“儿臣带着大哥来晚了,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知罪了。”
皇上喝道:“你活蹦乱跳的,你知什么罪了?”
他晃晃皇上手臂道:“父皇,您先看看这个。”他走向堂中新摆出的一个高长扁方木头盒子。盒上两扇门,被一只鎏金如意云头锁锁着,两扇门雕刻着石榴树,树下栖着一只走兽,状如马而白首,纹如虎而赤尾,名曰鹿蜀,多子多福。
几个小太监打开锁展开门,东西还没拿出来,里面便有光芒散溢。却原来是架水云母屏风,在左边用砗磲雕了个洁白庄严的闭目鲛人,鱼人身上缀珍珠,屏风内海面嵌入熠熠琉璃与五色珊瑚。在红烛光下,屏风照出红晕,绚烂不夺目,华靡不张扬。几人抬着去了暗处,竟变换了颜色——如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静谧幽微,见之使人心静。
在场众人无比渍渍称奇,交头接耳赞叹无绝。有人道:“大皇子九皇子至忠至纯,孝心可表。”有人道:“这材料真稀奇。”有人道:“以九皇子母家财力,这材料倒是不稀奇,最绝的是这新样式。”连圣上都看住了,道:“这倒是个奇物。”
邵群道:“这块水云母是先皇后留给儿臣的,四公主大婚,儿臣想不出什么好东西相送才配得上四公主,便想到了这个。锦辛知道四公主信佛,又从寺庙里遍求来一块上好砗磲,这是供在佛前开过光的,他又出了些材料,叫金陵名匠蒲仲谦赶出来。谁知运来路上竟耽搁了。”
皇帝一听这是先皇后的东西,颇为动容。
锦辛道:“大哥叫儿臣先来,儿臣怕空着手对四公主不敬,便偏要等他们。谁知竟耽搁到这会儿。”他三步便凑到皇上身边,半跪着,仰头道:“父皇,都是儿臣没调理好下人,办事不利。儿臣又给四公主置办了金头面两副,玉辟邪一对,玛瑙念珠一把,与砗磲、珍珠、珊瑚、琉璃,给四公主凑成个七宝,好不好?”
他小脸冻得腮亲芍药,眼睛明得眸生春桃,睫毛上还有细雪珠融出来的水滴,皇上一番慈父心肠,哪有心思管他来早来晚,连说了几个好。
风城轻哼了一声。
看官道这九皇子锦辛如何有这等财力?原来其外祖赵家位列七大皇商之首,做全国的买卖,在恩楠西大街开了一整街的铺子,吃喝游戏,应时服饰,珠宝胭脂,珍奇玩物,典当买办,应有尽有。宫里赵贵妃是本朝唯一贵妃,尊荣烜赫。大皇子邵群生母元后死后,大皇子由贵妃抚养,联合自己母家邵家和表姑母家赵家,而地位稳固。
现如今皇帝已五十有余,迟迟未立太子。元后继后两党分庭抗礼,势均力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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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中,明绪拿二指掀着帘子,静听姜公公讲完。
他道:“这东西是元后的,我不能收。给明修说,这屏风我要转送给父皇。”
姜皖应诺,道:“公主,吉时已到,您该戴红盖头了。”
明绪拿着盖头瞧了瞧,单手罩住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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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公主嫁人之盛状到底是如何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