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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泰十五年腊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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晡时时分,斜阳西坠,赵荣天由侍婢搀扶着站起,转身道:“神主迎回,想必皇后已安息。这几日辛苦,晚间皇上准备了素宴来给各宫解晦。本宫也已在侧殿准备好茶果,大家可吃一些去休息,晚上莫误了时辰。”众人答应着,待赵贵妃往外走后纷纷起身。
东边供桌旁,宫明宇起身,眼一花又要栽倒。旁边原立江麻利扶住问:“宫贵嫔这是怎么了?”
宫明宇虚弱道:“嫔妾无事,冬日少动,体虚气短,让昭容见笑……”话音未落又撑不住干呕一下。
原立江愣怔时,小应竹抱住宫明宇大腿,委屈道:“母妃近日总这样。”应竹年方三四岁,今日没能跟着姐姐哥哥们去皇陵。此时她担忧母亲,脱口而出,害得宫明宇忙捏了捏她手臂。
宫明宇谨慎道:“嫔妾,向来闻不惯蜡烛味道,此次礼部不知预备的什么祭烛,味道有些怪。嫔妾挨它太近,有些犯恶心。”
原立江道:“你憔悴成这样,哪里是宫烛熏得这样简单,本宫这叫太医给你瞧瞧。”
宫明宇忙道:“不麻烦昭容了,近来流泪太多,优思劳累,想来将养几日便无碍了。嫔妾见昭容脸色也不好,昭容也要珍重才是。”
原立江答应着“好”,宫明宇行礼告退,扯住应竹小手带侍婢匆匆而去。他走后,原立江眼神渐冷,把笑收了起来。殿内众嫔妃散了个干净,他陪嫁侍婢名唤金甲舞,搀扶上原立江往外缓行,边走边道:“先皇后一去,宫贵嫔伤心到容颜折损,倒有几分病西施的模样,怪不得皇上方才多看了他几眼。”
原立江冷笑:“宫贵嫔和皇后能有什么交情?是被肚子里东西折腾又不敢声张。本宫是瞧不上他这副谨小慎微的可怜样儿,只是皇上知道了,又要心疼坏了。”
金姑姑道:“同是星泽,李妃苦求十年才得一个三皇子,他入宫四年竟能有第二胎,李妃若得了消息,面上不显,私底下不知要怎么窝心。”
原立江道:“何止窝心一个李妃。本宫生为月坤,肚子都不如他宫贵嫔一个星泽争气……果然青春才是最大的福气。”
金姑姑自知失言,忙道:“昭容不过比宫贵嫔大三四岁而已,再说,宫贵嫔枯瘦可怜,还是昭容身强体健,瞧着朝气年轻有福气。您只是早年难产伤了身子,多调理一段时日定能再得子。况且就算咱现下只有炀小主子这一胎,可小主子自幼养在太后身边,有太后庇佑,那也比旁人强十倍百倍。”
原立江无奈道:“太后?若那泼猴自己不争气,还能指望姨妈她老人家能严加管教吗?本宫生了五个时辰,生得阎王过来打了个招呼,到底生了个什么玩意儿。把少傅气得宣太医的,阖宫上下唯他一个……这宫里的孩子已经够多了,现在又要来一个,想想就烦。”
金姑姑道:“娘娘,孩子淘那才好呢,小主子一定会变成阳乾。再者,汤武秦皇,并先朝历代开国皇帝,哪个是乖的?乖了谁敢造反,谁能成就一番宏图霸业?”
原立江喝道:“枉口拔舌的放什么屁,不怕忌讳,打嘴!”
金姑姑啪啪啪打了三下,又道:“再说,皇上孩子也不算多,瞧瞧剩下没变的几个,明修居寒两位小主子长成那样,依奴婢看一定是两位绝色公主;俞修仪之子倒像会变阳乾,那也好,俞修仪同您也算交好,两个小主子可以互相扶持。再看变化了的那几个,大皇子虽居嫡居长,但先皇后已崩,邵老将军年迈,邵满早已战死,邵弥此时在军中有霍洁与她分权,没法独大,大皇子可不见得一片坦途;邵家如此,更何况只是商人出身的赵家,锦辛小主子变成什么都不能跟咱们原家比。剩下李家,不见得超得过原家,炀小主子自然不比三皇子差。哦,二皇子和他姨妈的那个襁褓婴儿更不用算,流着番邦的血,永无出头之日。最后,宫贵嫔这两胎,年龄都还小,怕什么?所以呀,昭容您还是放宽心吧。”
原立江笑道:“嚯,你说得倒是轻松。你不喜欢的,要么是公主,要么就要家道中落,要么直接把人家皇商打成街边小贩。都像你这么想,万事都简单了,本宫还操心什么?”
金姑姑俏皮道:“就是要您少操心,多享福。皇上最爱娘娘您珠圆玉润,容光焕发,最近您这脸色都快赶上宫贵嫔了,所以理他怀不怀,咱们回去多滋补才是正经事。”
原立江神色稍缓,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又顿住。他摸了摸脸:“你说,本宫这脸色和宫贵嫔一样?”金姑姑点头。原立江转转眼珠:“他方才起身,腰软头晕,还说这几日劳累……不也跟本宫一样。”
金姑姑惊道:“是啊,昭容,难道……”
原立江心脏狂跳:“正好丧仪结束了,回宫就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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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后,蓬莱宫内一室紧张。明修躺在榻上,有气无力看着母妃,脸上纵然病恹恹的惨白,也是培雪毓玉,雨打梨花更销魂。
晏飞盯着太医问:“怎么样?”
老太医掀袍而跪:“恭喜娘娘,明修小主子确实要已进变化期。”
晏飞向后仰了仰,扶着床沿慢慢坐在榻上,紧握上明修小手,明修只觉母妃手在微抖。
晏飞道:“……不到十岁,这么早。”
穆太医道:“变化早晚均属平常,娘娘不必担心。只是……”
“只是?”
“微臣瞧明修小主子脉象有些虚浮,他这个变化期恐怕要比旁人凶险一些。”
晏飞惊道:“有什么危险?”
穆太医道:“哦,娘娘不必担忧,只是比旁人变化期长,烧热不易退,容易乏力昏睡罢了,这种情况也多有发生,只要多将养,宜静不宜动,忌辛辣油腻,忌情绪起伏过大,也就无碍了。”
晏飞出了口气,叫掌事姑姑过来嘱咐一番,又摸摸明修额头,用手掌拂过他眼睑,轻声哄道:“睡吧。”
带着穆太医从寝殿出来,晏飞还是忍不住问:“穆大人,这次,可能推测出是什么吗?”
穆太医道:“娘娘,几日后只要留意小主子里衣,结果自然大白。老臣明白娘娘心焦,还望娘娘保重自身,耐心等待。”
晏飞寂寞道:“万一又是公主,本宫这日后,真是没指望了。虽如今,父亲如日中天,可若没有皇子支持,晏家终究如高巢筑朽木,不知哪日便会危如累卵。若是明修也……你不是说本宫体内之毒已经清除了吗?本宫今年才三十二,还能再怀吗?”
穆太医安慰:“不错,早年之毒已然清退,娘娘又正值盛年,只要调养得当,自然有望再得子。只是,心态要放缓。道法自然,万事不强求,方是上上良策;拿得起放得下,才是保养之道。”
晏飞摇头:“穆大人,再开些调理身子的方子来吧……”
“是。”穆太医走后,晏飞回寝殿卸妆脱簪。许久后,侍婢熄烛,只剩一室幽微昏黄,安静闪烁。晏飞上床,却见儿子仍睁着眼。
晏飞问:“还不睡,找打呢?”
明修道:“母妃,我会变成什么?”
晏飞侧躺着撑住头:“你想变什么?”
明修道:“自然是阳乾,儿子一定要为母妃分忧。”
晏飞笑道:“说的倒比唱的好听。”
明修随手一把一把拨着被子上的绣线:“我没当上皇子你会很失望,那样就不再喜欢我了。”
晏飞心中大痛,使劲攥拳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声涩道:“快睡。病了,正好专心待在屋里读书。”
明修撅撅嘴,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觉鼻头被点了点,模糊听到一句:“无论是六公主,还是四皇子,你都是娘最爱的宝贝。”随即便被抱进一个温暖怀抱里,酣酣睡去。
*********
腊月廿六,丧期未过,宫中年味寡淡,各处小心行事,不敢张扬。
近午时,明媚在榻上从后搂住弟弟,边揉搓边要蹭他脸蛋,明修用尽全力往后躲,拿手掌抵着明媚的脸往外推,奈何此时热病不退,筋乏力软,推不动。
明媚被捂着嘴含糊道:“本公主亲口怎么了?”
明修气道:“都给我亲皴了!”
皇上赐给明修的那只波斯猫,名唤未眠,长尾硕大,一甩一甩,跳上榻踩住了明媚大腿。晏飞盯着未眠尾巴发呆,静如木雕,与孩童嬉戏图格格不入。
“母妃你不管她!”闻言晏飞才回神,见明修烦了个半死,喝道:“再闹雪地里站着去。”
“哼!”明媚撒开弟弟,就听外面一声响:“谁又挨训呢?”
明媚惊喜道:“见过父皇!”
“下朝早,用过了,呦,一月不见这小家伙又胖了一圈,”皇上拿脚尖碰了碰未眠,“让父皇抱抱我宝贝儿子胖没胖。”
他将明修抱起,往空中扔了扔,又揽在怀里。
晏飞眼里总算有了光,问:“皇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皇上道:“公事繁忙,想到晏少爷也不知来红袖添个香,朕顾影自怜,便看不下去了。”
晏飞失笑,明媚咯咯道:“父皇想母妃了。”
皇上道:“朕今日在这里用午膳,晏少爷可欢迎?”
德妃长长一叹:“不巧了,怕是没菜。毕竟臣妾还以为皇上,又要在原昭容宫中用膳呢。”
皇上哈哈一乐:“昭容不如你有福气,这么多年才新添一胎,朕就多陪他两天,而已。小心眼儿劲儿。”
德妃道:“臣妾比不得昭容体胖心宽。皇上还是去陪他们母子吧。”
“可得了吧,别提原炀,闹得朕头疼,”皇上看向怀里的明修又道,“还是这个小家伙好,不闹不吵,专心发烧,不好吃饭,就爱吃药。是不是你?嗯?这个小孩要变个什么呢?明媚你说。”
明修始终一个表情,唇要噘不噘,一张小脸耷拉着,不语不笑,再加上双睫密长,好似坠得眼睑半垂不垂,显得一片漠然。
五公主歪歪脑袋道:“弟弟变成什么都好,只是明媚最喜欢月坤了。父皇,您再给明媚挑几个月坤做侍婢吧,不拘女子男子,明媚想叫他们排戏给我瞧。”
皇上道:“嚯,朕看含章殿也别叫含章殿了,改叫你的戏园子罢了。”
明媚撒娇:“儿臣就是喜欢听戏嘛!”
皇上道:“嗯,刘先生的板子也挺喜欢你的屁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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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说笑间,一行侍婢抬了膳食过来,德妃伺候皇上吃过饭又伺候皇上歇晌,为皇上掖好被子轻轻上床。皇上阖着眼道:“这几日瞧你心神不宁,有什么心事?”
德妃道:“宫里出了这等大事,也不止臣妾提不起精神,大家都怏怏的。”
皇上睁眼,将手臂伸出来,德妃会意靠到皇上怀里,将手搭在皇上肩上搂住。今日是个大晴天,午后暖阳熹微,雪静冬寂寂,宫内悄无人声,二人衣料窸窣被放得很大,听着舒服。
皇上私语道:“夫妻之间,推心置腹。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如实告诉呢?其实朕早承诺过,哪怕明修不是皇子,也要破格给他封地,日后重用明绪,为明媚寻一个好驸马,保你一家一生无虞,你又何必心这么重呢?”
皇上不见德妃说话,片刻后只觉自己脖颈有一点濡湿。皇上揽着他的手便又拍抚上他后背,手指搅动背后青丝。
德妃静静道:“皇上不是不知道宫中有些人多厌恶臣妾,臣妾不得不怕。”
皇上道:“余儿同他父亲一样,确实有些娇蛮不通人情,叫你们受委屈了。只是逝者为尊,不许对说皇后坏话。”
德妃嘟囔:“又不是臣妾提先皇后的,皇上自己说的。”皇上笑起来,边为他抹掉眼泪边抚摸他的脸。
德妃道:“无论前尘如何,先皇后早逝,终究是可怜人。臣妾一定会为他虔心祷祝。只是先皇后一派与臣妾不睦已久,若无皇子傍身,他们更不把臣妾放在眼里。皇上难道连害怕都不让臣妾害怕一下吗?”
皇上思索许久,道:“皇后缠绵病榻,病了这么久,一直都是贵妃打理后宫,近日他又哀思过度,精神身体着实消耗太大。”
德妃道:“皇上自从冬狩回宫,连陪了他七日。确实熟知他身体消耗一事。”
皇上又笑起来,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道:“你听朕说完,正好这次明修进入变化期,不论他变化成什么,朕都要大赏你。只是,册封礼得等等,最快也要等皇后百日之后。正好那时入夏,咱们风光大办,再去行宫避暑。这三个月你身为新贵妃,得学着管家之事,处处与贵妃合作理事,不可躲懒。”
窗外,皇上身边的黄公公将耳朵竖得老高,一直试着偷听清楚屋内在私语些什么。此时忽听德妃哭得泣不成声,哭声又狠又克制,泪流浪浪,声咽碎碎,还怪好听的勒。黄公公又听皇上低声安慰着什么,不禁脑中绮色交织、浮想联翩,咽了咽口水。
德妃紧搂住皇上不撒手,脸埋进皇上颈间。皇上缩缩脖子:“哎呀哎呀,湿,诶,新寝衣诶,你是不是蹭上鼻涕了?”德妃正哭得痛快,闻言气急败坏,把皇上胳膊拽过来,重重放到自己腰上。皇上又大笑着回搂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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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宫围着一圈仆从,无一人敢出声,一个多余动作都没有。华清宫掌事姑姑大名米酒,前几年进宫后经皇后栽培,早早当了掌事姑姑,又被主子改了名字唤米烹愁。此时他双手举茶端至桌前。赵荣天在桌前摆弄一个金镶绿松石指环,腰弯得很深。
“请来了吗?”他问。声音在这阒然宫中显得很空寂。
米姑姑摇摇头。
“不都在蓬莱宫待了两日了,还没待够?”
米姑姑观察着贵妃脸色,斟酌道:“皇上,他本来是想来的。结果,正巧,四皇子,喊难受得紧,所以皇上就又留下哄他了。”
赵荣天静了许久,慢慢把腰挺了起来,突然笑了一声:“四皇子。”
米姑姑道:“是,刚刚查看,里衣染上的,是银色,是变成阳乾了。”
“哎呀,”赵荣天仰天叹道,“这一天天的,过得可真有意思。”
赵荣天把扳指随手往桌上一甩:“准备贺礼,明日一早,去恭喜德妃。”
米姑姑道:“娘娘,奴婢其实从甘泉宫处打听来消息,宋贵嫔给居寒小主子求来一个方子,说是按方子调理,一定能尽早变化,还一定会变成阳乾。咱们要不要给锦辛小主子试试。”
赵荣天道:“变早变晚碍着谁筋疼?没事急这个做什么,无聊到顶了。”
米姑姑道:“也不怪宋贵嫔无聊,早一天变化,皇上便早一天重视,早一天升位份,只怕变得越晚,皇上越不放心上。况且,就算早晚无所谓,这张方子也是为了叫小主子变成阳乾而准备的。”
赵荣天道:“用不着,本宫儿子本宫自己知道,一定会变阳乾。爱什么时候变就什么时候变。本宫不会给他施压。”
米姑姑眨眨眼,谨慎劝道:“皇上,最爱娘娘这份从容自信,只是奴婢想,多一层保障,也多一层安心。”
赵荣天笑道:“自信……”
言毕起身,米姑姑赶紧扶上,见他缓行至宫门,抬头望向夜空。
赵荣天道:“雪一停,又见群星密布了。”
米姑姑道:“娘娘喜欢看星星?冬日星星少,等夏天咱们去了行宫,那星星才多呢。”
赵荣天问:“你说是星星大,还是太阳大?”
米姑姑道:“啊?自然是太阳大。”
赵荣天道:“但或许只是星星离咱们太远,才看着小。说不定太阳比那些星星小千万倍,却因占了离得近这点便宜,便觉得天地万物都是它滋养的,一味妄自尊大。其实根本不比星星自在。”
米姑姑道:“阳春布德泽,那可不是它滋养的吗?”
赵荣天不答,只道:“看来皇上要连着陪德妃好几天了,这几日都不用再等,到点就开饭吧。”
米姑姑忙传膳,宫人陆续端菜上桌时,他又笑道:“原昭容撅着个肚子还没高兴两天,皇上就去陪德妃了。他估计气得脸得又大一圈。”
赵荣天道:“丧期未过,他们倒是好事一件接一件。”
米姑姑道:“不过依奴婢看啊,谁的恩宠都比不过娘娘您。皇上回宫后,可是一连赔了娘娘七天整呢。再看德妃生了三胎还只是四妃之一,娘娘只生一胎就荣登贵妃宝座。这差距真是一目了然。”
赵荣天淡淡哼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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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人定时分,华清宫内,贵妃坐在镜前梳头,准备入睡。
忽听哒哒脚步声,他动作一顿,从镜中抬眼,见皇上已站到他身后。
贵妃莞然一笑,手上继续梳:“稀客。这几日原肥晏瘦缠着,六爷竟舍得来我这儿。还以为那小可怜儿要缠你到除夕夜呢。”
皇上俯身从背后抱住他,与他双脸依偎,唇黏在他脸颊上摩挲。他被贴得身体不得不前倾,只听皇上边亲他边含糊道:“除夕夜,为夫自然要陪哥哥一起过。”
贵妃道:“嗯,小可怜儿更可怜了。”
皇上失笑道:“你老逮着人家欺负干嘛?”
贵妃冷道:“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红口白牙的,说话要讲证据。”
皇上道:“好好好,没有。为夫说错了。”皇上将手臂圈得更紧,大掌在贵妃腰肢上流连,唇瓣从贵妃脸颊滑到脖颈。贵妃舒服得闭上眼睛想收起来。皇上抱他走到榻前坐好,将他放到腿上。贵妃寝衣领口已大敞,自上而下凝视君王,唇角微翘,一幅势在必得的模样。他正要主动发力把皇上往床上压,忽听皇上抱着他道:“摸着哥哥瘦了许多,这些日子宫中事物繁多,真是辛苦你了。”
贵妃道:“幸好有六爷陪着,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撑过来。”
皇上道:“只是见你瘦成这样,为夫实在心疼。”
贵妃“切”了一声:“夫君就喜欢有肉的。行吧,那愚兄过年多吃些就好了。”他拿手指缠皇上鬓边长发,放嘴里咬着,瞧着皇上笑。
皇上“嗯”了声:“除了多吃,为夫还想找个人帮帮你。”
贵妃登时一头冷水兜头,笑似钉在脸上般僵住了。他只好一阵尴尬地将发丝从嘴里拿出,问:“皇上,是有什么想法吗?”
皇上道:“宫里有了新皇子,这样的大事,不能不晋一下德妃位份。况且他兄长冬月处理了兰陵盐贩作乱,有大功,当时就该封赏德妃,只是因准备冬猎才耽搁下来。现在内务府给四皇子序上了齿,但无论皇子礼还是贵妃礼,皆等皇后百日之后再安排。这三个月叫他好好帮衬你,不然哥哥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一个后宫,为夫万万舍不得。”
贵妃微笑道:“德妃伺候皇上多年,如今有了皇子,身份更是尊贵。如今晋位,理当如此。只是臣妾从前打理那么大一个产业,锻炼许久,宫中琐事还算应对得力。德妃从前没接触过这些管家之事,况他身量清癯,早年还落下了病根,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叫他来帮臣妾,皇上就舍得了?”
皇上道:“德妃他不会,你可以教他嘛。从前晏府也是按照正妻标准对他严加管教,想来他学得应该不会太慢。”贵妃听到那两个字笑更挂不住了,慢慢往下掉。
皇上拢起他的腿带着他躺在榻上,压着他身体一侧,一下一下吻他:“少了营营琐事,哥哥也可以多陪陪我,说不定到时候再生个皇子,给锦辛添一个妹妹或弟弟……”
贵妃偏着头脱口而出:“臣妾不想吃那个药了。”
皇上淡笑着看着他。贵妃瞥见皇上眼神,放软声调道:“真的痛。”
皇上道:“好,朕与爱妃有这一个儿子也足够了。还有一事。”他起身坐到榻边,后背把贵妃遮了个严严实实。
贵妃躺在黑暗中,看着床顶横梁,静静开口:“皇上请讲。”
皇上道:“晏贵妃说,玉儿办了皇子礼,李妃却还没晋封。他入宫十年才得一子,儿子七岁就变成阳乾,李妃怎么也要升一升位份。”
贵妃问:“再往上便是贤良淑德四妃,皇上打算给什么呢?”
皇上道:“就定四妃之首吧。”
贵妃道:“皇上最宠爱三皇子,贤妃娘娘好福气。”
皇上道:“样貌,学识倒是其次,最关键一点,是玉儿最是乖巧懂事,听话的人,朕自然会多宠爱一些。”
贵妃淡道:“理当如此。”
皇上道:“再有,晏贵妃跟朕说,原昭容也是好不容易又怀一胎,他也该升一升位份了。”
贵妃静道:“原妃是太后娘娘亲外甥,金枝玉叶,理当如此。”
“这两日复朝,朕也是忙晕了头,若没有晏贵妃提醒,朕竟然都忘了晋位这样的大事。若真忘了,太后可能都要责怪朕。晏贵妃素来心细如尘,思虑周全。”
贵妃道:“新贵妃果然有大才。臣妾到时候定会与他齐心协力,管理好后宫的。”
皇上满意了,扭头看他道:“好,睡觉吧。”
贵妃却起身,倾向皇上道:“皇上,臣妾最近瞧宫贵嫔精神萎靡,时不时呕吐,实在担心,就去太医院问了一下调理他身子的卢太医。原来宫贵嫔已有一月身孕。”
皇上双眸微睁:“当真?他为何不提?”
贵妃道:“他自然不愿以一己私事搅乱余表哥葬礼。他对表哥如此诚心恭敬,臣妾实在感动,且他一个星泽,能入宫四年便怀上两胎,也算于龙裔一事有大功。现下原妃既然已经封妃,臣妾斗胆为宫贵嫔求一个昭仪位份,位列九嫔之首。”
皇上搂着他道:“好,就听你的。”
贵妃伸手轻推皇上道:“他难受这么久,不如皇上今晚去瞧瞧他吧。宫贵嫔个性太谨慎,丧期未过,不敢自己点破怀孕一事,皇上今夜去给他吃颗定心丸,也好早点让他放心安胎。”
皇上道:“哥哥当真贤德。只是为夫舍不得你,又要怎么办呢?”
贵妃道:“皇上,那臣妾要你除夕夜只陪臣妾过。”
皇上道:“这算什么要求,不都说了,本来就是要陪你过。”
贵妃再推他道:“皇上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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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皇上,赵荣面无表情披上衣服,自行下床喝茶,喝完随意一摆手,把茶盏扫到桌下。
米姑姑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口,俯身捡碎片。捡完劝道:“娘娘,您穿得太少了,外面凉,回去吧……”
“烹愁……”
“奴婢在。”
赵荣天叹道:“要出大事了。你主子的遗愿,本宫怕是完不成了。”
米姑姑忙跪下道:“主子,奴婢虽受教于邵皇后,但您才是奴婢唯一的主子。”
赵荣天烦道:“你是邵府的人又怎么?是赵府的人又怎么?现在重要的,是皇上已经偏向了晏府的人。理当如此,就算背靠大树,本宫自己也只是一个商人之子,果然理当如此。”
米姑姑焦急道:“娘娘是否要抓紧联络一下邵老将军呀。弥大小姐此时正在军中,也能帮忙说上话。”
赵荣天闭了闭眼:“不行。皇上这个人,他心里若有了答案,谁劝都不能让他改,皇后生前不就最爱跟他反着来,越反着来越坏事,反而招他更厌恶邵家。你看他巴不得要给德妃晋位的样子,还没晓谕六宫,就急着叫起贵妃来了。本宫哪有余力回天……不可擅作主张和邵弥小姐联络,若叫她冲动行事,本宫唯你是问。”
米姑姑愁道:“是,奴婢遵命。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赵荣天想了想,突然靠向椅背,双手搭上座椅,身子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道:“皇后百日是三月廿四,如今是腊月廿七,这段时间让表舅联络朝臣,齐齐上书给皇上,劝皇上,看在晏国公劳苦功高的份上,务必定晏飞为继后。”
米姑姑“啊”了声,问:“万一德妃真的越过您当了皇后,咱们岂不是就被动了?”
赵荣天道:“就算最后他得了意又如何,就当是让让这个小可怜儿了。也让他痛快痛快,过过顺风顺水的日子。只是我们这位皇上,逆着他来,不行;但是太顺着他来,他也不行。朝堂波诡云谲,还有近四个月,咱们且静观其变吧。”
他看向米姑姑笑道:“你还是,没有从皇后那里学到精髓。”
米姑姑垂首:“娘娘请赐教。”
赵荣天冷哼道:“本宫从小受教于余表哥,他教的最好的,就是让本宫学会了怎么变着法儿地去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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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一大早,撷芳殿东堂,邵群盘腿坐在榻上,看锦辛从食盒里抓了把红豆捏在指头上,道:“和尚,嘬嘬嘬,秃秃儿,叫两声。”原来架子上是只绿鹦哥儿,长得娇小绵软,乃先皇后生前爱物,如今被端进大皇子宫中养着。先皇后见鹦鹉通身嫩绿,取名春衣娘,又叫青耕。只是锦辛从前见它脑袋圆滚滚,只叫它小和尚、秃秃儿,渐渐叫开了,什么春衣娘的连先皇后自己都忘了。
秃秃儿身上绿羽毛瓣瓣绽开,将小脑袋埋在宝石花一样的翅膀中挠痒,尾巴毛随着一颤一颤,身上香喷喷,像块兑了绿豆汁的酥酪油。锦辛把红豆递过去,秃秃儿张喙就是一咬。
“诶?咬我是吧,你咬我是吧!我都不给你点教训?”锦辛一个手掌就把它抓了个严实,放嘴边连着啵啵啵了三口。秃秃儿躺在他手掌上打滚,短短小喙里也“木啊”“木啊”地模拟嘴里亲亲声。之后秃秃儿又朝邵群飞去,只是脚上拴着细链子,够不到。
锦辛将鸟架子提到邵群面前,秃秃儿跳到邵群手上,奶里奶气叫道:“啊,啊,你啊,你啊。”
锦辛笑道:“你啊你啊的,大哥,它要跟你说悄悄话呢。”
邵群拇指摩挲着秃秃儿头上绒毛,轻轻道:“它叫的是娘。”
锦辛一愣,转身吩咐周公公:“端下去。啊对了,大哥找我什么事?”
邵群吸了吸鼻子,道:“你可知今早父皇告知后宫,母后百日一过,便要为德妃办贵妃礼,他如今名义上可是晏贵妃了,即日起便要跟小叔一起掌管六宫。父皇这样提拔他,是想做什么?”
锦辛眼珠暗转,笑道:“明修变化成了阳乾,父皇自然要嘉奖他母妃,提拔晏贵妃娘娘,也在情理之中。再说,父皇圣意,岂是咱们能揣摩的?父皇,也不愿咱们揣摩呀。”
邵群转头看他,冷笑道:“你倒想得开。”
锦辛道:“哎呦,小弟我就是这个脾气,上头有父皇和大哥罩着我,自然万事不操心。哥,父皇母妃的事,咱们也不懂,母妃他,说不定自有张罗呢。你烦什么?”
邵群一把甩开他:“我烦什么?我还不是烦你不争气!你也该懂点事了。看看明修,比你小了快两岁,人家多会赶时候——母后一崩逝,他就借着这个当口变化成皇子,正好给了父皇抬举他母妃的理由。若是这时变化的是你,小叔的继后之位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哪会被德妃威胁?”
锦辛嗤道:“哈,原来明修变不变变成什么,都是靠自己懂事啊,那他懂得也太多了。我可没有这样的不二法门,还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变化。他若是道行这么高,咱们还是直接投降算完事儿啦。”
邵群瞪着他,深喘一口气,道:“算了,你就算变了,也不知道变成个什么东西。要是个公主,我跟你在这儿废什么话。我就知道我指望不上你,肚子里全是草包。”
锦辛气得攥拳,只是转念一想,皇兄这是因为没法子了才拿他撒撒气,他计较这个有什么用,便咧嘴一乐:“皇兄含血喷人。谁肚子里是草包?明明是肉包儿,早上吃了一笼屉,牙上还挂着猪脚毛呢你瞧你瞧你瞧。”
邵群烦得理都不想理他,锦辛又压低声音认真道:“皇兄现在羽翼未丰,做任何决定,还是得询问母妃后再说;弥表姑在军中有霍将军与她分庭抗礼,正在关键时候,皇兄万事不可冲动啊。若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那就暂且忍耐,也无妨。而且,你相信我,无论早晚,我一定会变成皇子。”
邵群疑惑道:“也不知道小叔和你这股子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万一你不是皇子呢?”
锦辛也不和他争辩,灿笑道:“我又不当太子,是不是皇子的,都不打紧,能帮上你们的忙就是了。我明白母后、母妃和皇兄所求的是什么,我呢,就做皇兄左膀右臂,有我在,你永远不会孤军奋战的。”
邵群气顺了些,虽不信锦辛一定成为皇子,但听进些许,道:“好了别烦了,你回去吧。”心放下了,莽劲儿也就上来了,他坐在那儿思索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该拿拿,该抢抢,管他一三五七九。等赵贵妃得空再去细细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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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坐起身,懵懵懂懂摸了摸脸,还是烫。身上其他地方都不怎么难受,又睡得生厌,便掀开纱帐,下床行至翘头案,铺开宣纸,提笔作画。
这画案正在窗下,案上青花瓷瓶内插着一株红梅,窗外雪覆万物,白暄可爱,还能听见梁上残雪融化一下下滴答作响。此时冬阳正好,照在宣纸上,有淡淡暖意。
小未眠方才跟着明修一起起了床,撅着屁股伸懒腰,一只小爪子抬着,使劲展开。见案几上暖和,它一跃跳到画上,墨迹未干,爪子踩上去印了好几瓣墨梅花印。
明修用手指点点它:“下去。”
未眠抬爪把明修手指按了下去,明修不肯,又拿手指把未眠爪子按下去,未眠也不服,抬爪再按明修,明修偏不许,未眠偏继续,一人一猫循环往复,玩得不亦乐乎。
“咕!”
窗外一声喊,把明修吓了个哆嗦。他忙抬头,见窗外只现人身,不现人脸,人脸上盖着一春日宴丝绸贝母柄折扇,下坠蒹葭色白流苏,原来这人牙上叼着扇子头,整张脸被舒展的折扇遮住,只露出下唇莹润染樱红。
明修哼道:“皇兄真闲。”
那人把头一歪,扇子随着他的倾斜而合拢,渐渐显出一张绝色面庞,皎皎灼灼,明艳耀眼。
居寒取下扇子,在窗台上撑着脑袋问:“干嘛呢?四~皇~子~”
明修道:“你不会自己看吗?”
居寒看向画:“为什么画包子啊?晌午没吃饱?”
明修颦眉道:“这是猫。这是猫脸!”
居寒道:“这不包子褶儿吗?”
明修叫道:“这是胡子!”
居寒长长“哦”了声:“行吧,画挺好,特好!画吧。”
明修把笔一扔:“不画了。皇兄来做什么?”
居寒拇指一翘,指向正殿:“我母妃来给你母妃道晋封之喜,俩人正说体己话呢。眠眠,来,给我抱抱。”
居寒伸手,眠眠“啪啪啪”就是三爪子轮上去。居寒眼疾手快揪住它胳膊,两手箍住它双腋把它提溜起来:“好哇你,竟敢对小爷我不敬!我告诉你,畜生好,就是它主子好;畜生不敬,那便是它主子不敬。四皇子不孝不悌。我禀告父皇去。”明修翻了个白眼。
居寒道:“看我怎么惩罚你。啊——”他箍住猫头,张开嘴,把猫头往嘴里放。
明修“啊”了声:“脏死了!”
居寒道:“眠眠雪白雪白的,我才不嫌它脏呢。”
明修道:“我说,你的嘴,把眠眠,弄得脏死了。”
居寒“呸”了声,道:“你不画了咱们就去御花园玩会儿呗,反正过年不上学,闲着也是闲着。”
明修道:“太医叫静养着。”
居寒“哎呦”道:“我又不是叫你上御花园翻跟斗,出去逛逛他都不叫啊。也不能总躺着,把人都躺废了。”
明修正憋得难受,恨不得撒欢儿,闻言没多想就答应了。二人也没跟晏飞宋河说,抱着眠眠,带着两个贴身太监,直接就出了蓬莱宫往御花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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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群歇了晌,撑起身子来读书。只听前面一阵叽叽喳喳,稚嫩讨喜,原来是秃秃儿见主子醒了,又开始边敲木鱼似的点头,边脖子一抻一抻地练发声,逗得邵群笑起来。邵群觉得可怜,起身将它捧在掌中,问:“你说什么呢?”
秃秃儿叫:“木啊,木啊,宝,贝,宝,贝。”说完对着邵群手指就是一口。
邵群道:“嘶——怎么这么爱咬人呢,再啄人把你炖了!”
秃秃儿撒开邵群手指,磨磨小舌头:“木啊,你,你啊~你啊~娘。”
邵群默然一瞬,把脸贴上鹦哥儿绒毛蹭了蹭,道:“你想母后了是不是?”
“木啊,你啊。”
邵群把脸仰起来,使劲睁大眼睛深吸气,许久后哑声说:“好宝贝,哥哥喂你吃饭,红豆,看红豆,吃不吃?”
秃秃儿不吃,反而张开翅膀飞了一圈。
邵群问喂鸟小太监:“它现在训得怎么样了?能撒开了吗?”
小太监笑道:“乖得紧。从前把它撒开,它也是绕着皇后转,决不飞远。”
邵群没多想,道:“快撒开,老拴着,叫人怪不落忍的。”
小太监应“是”,解开了秃秃儿脚上银链。秃秃儿跳到邵群肩上,啄了啄邵群的嘴,跟邵群玩了一会儿,突然张开翅膀,扑棱一下就往窗外飞去。
邵群和那养鸟小太监皆是倒吸一口气。
小太监一拍大腿:“哎呦,秃秃儿,它不知道皇后已经……它往坤宁宫方向飞了!”
邵群急道:“快跟上,叫人一起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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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一手揣在白狐腋护甲套里,端在胸前抱着未眠,另一只手覆着猫,一下下摸着。未眠正躺在护甲套上,随着明修步子一掂一掂。二人外面都罩着一个御雪白斗篷,头上戴着斗篷帽。
明修边走边问:“皇兄这几日不能练琴弹曲,岂非很无聊?”
居寒正要说“是啊”,转念一想又咽下去:“自然不会。为母后服丧,乃是为人子的本分。何来无聊一说。”
明修愣了愣,看他一眼,不再开口。
正行御花园内层层梅树下,居寒见折了枝红梅抱在怀里,行至一空旷处见四下无人,便心痒难耐,脱了斗篷道:“好久没练剑了,佩剑不在身边,不如以梅为剑,在这儿练一会儿吧。”
居寒剑舞乃宫中一绝,明修兴致勃勃起来,便点点头,坐上石凳上,将未眠放到石案面,叫它跟着观赏。
只见居寒从梅枝上摘下一朵红梅叼在唇畔,随后手腕一甩,梅枝竟在他掌心转动三圈。居寒双手握枝末,立剑眼前。他架势一起,便好似变了个人,优雅庄重,全无平日随性恣睢。今日他将长发随意挽着,要散不散,要拢不拢,此时随着动作在凛凛风中纷飞。起初他动作缓慢,深沉又不失飘逸,梅枝好似水袖,不是在向前刺,而是向前飘,哪怕无人奏乐,也好像听到萧声呜咽婉转;随着辗转腾挪,耳边换成琵琶,剑势愈来愈急,琵琶嘈嘈切切,他单脚而立,将梅枝刺向青空,梅枝夺袖而出,气势恢宏。一剑仙人怒,青蛇逼天门,风云腾空,豪夺赤凤髓,精灵灭迹,巧取黄龙鳞。枝上梅花飘零而落,又被居寒衣摆带起,学雪随风转,缠绕居寒周身。待到枝上梅花全落净,居寒向前翻转,抬腿一记旁飞燕,将梅枝踢向空中,收势准备接剑。
明修正看得兴起,忽见梅枝飞上天后有只鸟飞来,好巧不巧,红梅枝正好砸中小绿鸟。梅枝本该落到居寒手里,此刻被打偏掉到居寒头上。
居寒“哎呦”一声,那小绿鸟似是因被打痛了,气居寒打它,竟胆大飞下来啄居寒眼睛。
居寒只来得及护住脸,就听未眠厉声“喵”了一声,纵身而出,伸出利爪,干净利落把鸟翅膀扯了下来。猫儿动作太快,明修居寒都没反应过来时,小鸟便已落地,眠眠一扑一咬,血点子就溅到了白雪上。
居寒摸摸眠眠脑袋:“好乖。这谁……的……”
居寒倒吸一口冷气,明修也站了起来:“这是,母后宫里的……?”
不等居寒答话,身后便想起一阵脚步声,二人只见他们大哥带着一众侍婢太监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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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群看见秃秃儿时,秃秃儿正被一只硕大白猫叼在嘴里。方才还奶呼呼地叫“娘”的小圆鸟,此时没了翅膀,脖子上淌着血,脑袋折断垂下来。
“啊……啊!”邵群冲上去,一脚踹开白猫。
“诶?”居寒扯住猫,就见大哥跪在雪地里,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鸟的尸体。
片刻后,邵群慢慢转向居寒。居寒被吓了一跳,此刻邵群双眸血红一片,似有地狱业火灼烧,表情狰狞如罗刹恶鬼。
他慢悠悠说:“这是你的猫。”接着突然揪住居寒衣领子,凄厉吼道:“是你让它干的!是不是你!”
明修立马上前:“这是我的猫。”
邵群颤声问:“为什么?”
明修道:“大哥,这猫不是故意的,它刚才……”
“为什么连母后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说罢起身,一把掐住明修脖子,使劲把他抵到了树上。
“新的四皇子,你想做什么!你的猫杀了我的鸟,你想杀了我吗!”
明修喉咙被紧箍,大张着嘴,使劲吸气,只能摇头,却发不出声。他本能地拿手指往下抠着邵群的手。奈何他不到十岁,邵群已然十五,体力差距太大。
侍婢太监吓得两股战战,要来劝却全被邵群喝开。
“大哥你做什么!”居寒冲上来使劲扒着邵群胳膊往外推,吼道,“你疯了!放开,放开!”
邵群怒道:“我看你敢以幼代长,以下犯上?”
居寒更怒:“什么长幼上下,放手!别逼我对你动粗!”
居寒这一帮忙,明修呼吸顺畅了,立刻冷静下来。刹那间,他干净利落一个手刀击喉,砍向邵群侧颈搏脉,邵群立刻剧痛松手。明修右肘随即跟上,击中邵群侧脸,直接把邵群击退。
邵群呕了两口,捂着脖子,不可置信道:“明修,你往这里打,你敢下死手?!”
明修声音浸冰:“我只是自卫,是大哥先的。”
邵群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下死手!我根本没有!你血口喷人!”
居寒摆手:“大哥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先别发疯!这都是误会,能不能听人解释?!”
“我发疯?”邵群伸手一指,“我母后去世,尔等妾室庶子,一个个开始觊觎他的东西!”
居寒一愣,随即眯起眼睛,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正要再说,明修一把扯住居寒前襟:“皇兄,我……”居寒只见他突然捂着胸口,双眸直愣愣的,双唇犯青且大张,似乎呼吸不顺般,急促喘着气。
“明修?你怎么了!”
明修慢慢跪到地上:“皇兄,难受……我好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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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辛。”
梅树下,锦辛转头,脸从斗篷中露出来。他见来人眼亮了亮,双眸璀璨道:“二哥。”
谨行此时身量已长得颀长,长身玉立,一丝不苟站在那里,精致如画。一头秀发全被高高盘成一个圆髻,他将发髻束得很紧,没有露出来一点原本的卷曲,也带得他眼梢上挑,似笑非笑。
谨行道:“今日无事出来走走,你继续玩吧。”
锦辛却上前一步:“既然碰到二哥了,我要跟二哥一起走。”
谨行点点头同意了,心下想着一会儿该聊什么。
锦辛却道:“上次母后出殡后,竟一直忘了来找二皇兄道谢。属实是不应该。我想大哥近日伤心过度,估计也没来得及找皇兄。既然如此,我在这里诚心谢过二哥仗义出手,真是帮了大忙。”
谨行道:“说什么谢不谢,我和大哥是亲兄弟,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没拉住,我又怎么会坐视不理呢?这本该是我分内之事,何来你来帮大哥道谢,何来帮忙一说?”
锦辛眼珠又是一转,立马天真笑道:“对对对,二哥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倒是我多事了。其实,我本不是为了道谢,我是对当日之事念念不忘,二哥,你实在英姿飒爽,厉害极了呢!”
谨行道:“你还小,多在演武场练练,肯定能胜过我。”
锦辛长长“嗯”了声:“但我还是更喜欢玩!”
谨行温和笑道:“你平日都玩什么?”
锦辛道:“我喜欢看戏,也爱自己唱,乐器每个都会一些,哦,萧管琵琶这些还不会,到时候叫居寒皇兄教教我。”
谨行道:“你居寒皇兄是喜欢这些。”
锦辛道:“二哥,你跟居寒皇兄关系很要好吧。”
谨行默默眨眨眼:“是,大家不都一样。都是父皇的孩子,不分亲疏彼此,才合父皇心意。”
锦辛嘟囔:“什么嘛,既然不分亲疏,为什么我不见二哥来找我们玩呢?”他眼亮亮道:“二哥,等复学之后你、大哥和我,我们一起做功课呀。二哥功课这么好,教教我呗。”
谨行道:“哦……我功课,也就一般吧。”
锦辛道:“至少比我好一点吧。大哥是个书蠹,成天不是读书,就是读书。几个弟弟,比我小太多,玩不到一起去,成天没劲透了。”
谨行莞然一笑,正要说话,忽听一阵脚步声,三个小孩追逐打闹着跑了过来,原炀见了他叫道:“二哥好,锦辛皇兄好!”李玉风城也跟二人打了招呼。
谨行忙张开双臂,弯腰拦道:“莫跑莫跑,雪天路滑,小心些。咱们去御花园逛逛,别跑了哈。”三个小孩不知道玩什么,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不一会儿又跑起来。待他们跑至御花园附近,锦辛谨行只听李玉大喊一声“四哥”,又听见邵群居寒的声音,御花园内似是乱作一团,便马上跑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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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寒喊:“再去催太医,快去!”
邵群道:“不行,御花园还是太远,叫太医去最近的瑶华宫。小佑子,去叫他们给原妃娘娘说,沿着瑶华宫到御花园这条路尽快抬辇轿过来。”
几个孩子赶来时,邵群不停问:“明修,皇兄现在背你去瑶华宫,你撑一会儿好不好?”
而明修跪在地上捂着胸口,愈发喘不上气。
谨行道:“我手稳,我来。”
几人把明修扶到谨行背上往瑶华宫走,居寒反复叮嘱:“二弟,你稳一点,再稳一点,不要晃他。”
半道辇轿正好接道,抬着明修往瑶华宫走,旋即太医也匆匆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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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修变化期危险不可动怒,我以为已经好几天了,也该好了。”邵群神色有些慌张,有些无辜。谨行轻拍着邵群后背,可窗外还隐隐约约传来正殿内晏贵妃和五公主的哭声,再怎么拍都心绪难宁。
邵群焦躁道:“这么大的事,晏贵妃娘娘该让各宫都提前知道才对啊!”
原立江坐在桌旁,搂着原炀也轻拍着,闻言皱眉道:“不管晏贵妃说没说,你身为大哥,怎么能这么对弟弟呢?”
邵群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弄死母后遗物,是对母后大不敬,我不过教育明修一下,并未下狠手。”
原立江道:“你心思单纯阖宫皆知,本宫自然信你。只是,哎,要你父皇信才好。赵贵妃啊。”
赵荣天慢慢把撑着头的手放下,坐直了身子,疲惫道:“嗯?”
原立江道:“嫔妾今日去侍膳,见皇上公务繁忙。这除夕前最后一天,一堆大臣不懂事,非要趁节前陆陆续续地来,一堆要事,只怕皇上心情不那么如意。”
赵荣天点头:“是啊。”
原立江看向原炀道:“儿子,若你父皇问起你事情经过,你怎么说?”
原炀道:“儿臣来御花园时,只见四哥疾病发作,大哥和寒哥哥边安慰四哥,边急着帮他叫太医,大哥说太医院离御花园太远,便吩咐太医来母妃的瑶华宫,他们先把四哥背到瑶华宫安置。”
原立江道:“对,一定要强调你大哥有多急,对你四哥有多担心。知道了吗?”
原炀点头。赵荣天道:“原妃,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本宫承你个人情。”
原立江爽朗道:“哎,贵妃娘娘,说句不好听的,若老四一会儿真没挺过来,难道咱们还忍心再搭进去一个老大吗?孩子们之间也得明白互相扶持的道理,所以能帮的嫔妾一定会帮。您和大皇子就先在嫔妾这里歇歇。皇上晚膳可能也要在瑶华宫用,嫔妾去小厨房瞧瞧。”
“好。”
*********
原立江拉着原炀出来,原炀仰头道:“母妃,儿子去给三弟和风城也说一声。”
原立江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浅浅笑了一下:“我的傻小宝,人家李玉和风城比你懂事多了,还能不知道保护你大哥?你才不用操心人家俩呢。来,玩儿了几个时辰了,先跟母妃吃点饭垫垫肚子。吃完了先去给你皇祖母报报平安才是正事。”
原炀道:“不好,等四哥醒了再吃吧,儿臣先去皇祖母那里。”
原立江道:“你总往坏处想,事情便会越来越坏;你若该吃吃该喝喝,待会儿再看,什么事儿都没了。你吃你的,变化期多病这种事母妃以前在家中也见多了,不会有大事的。”
原炀放心了,正吃得香时,掌事姑姑金甲舞进了侧殿,深深看了原立江一眼。
原立江与她对视,问:“茶水可送过去了?”
金姑姑缓缓点头:“是,皇上用了茶,四皇子,也就这茶水用了药,想来,马上就会恢复了。”
原立江垂眸挑唇,“嗯”了声,道:“好儿子,你多吃点,母妃去正殿看看。你别跟过来凑热闹,省得你父皇心烦。”眼神示意金姑姑看好原炀后,原立江去了正殿。
*********
原立江走后,谨行正要告退,只听邵群垂首道:“小叔……”谨行有些尴尬。
赵荣天不答,先看向谨行道:“老二,你又帮了本宫一个大忙。你母后出殡那日都怪本宫忙忘了,没好好谢谢你帮了你大哥。这次又是你及时出手,好孩子,真是挑大梁的料子。”
谨行道:“赵贵妃娘娘言重了,救自己兄弟乃分内之事,谨行自然责无旁贷。无须言谢。”
赵荣天道:“说得好。本宫看你小小年纪如此稳重,连你大哥都不如你,本宫实在喜欢得紧。今日没时间,改日你和锦辛一起来华清宫坐坐。”
谨行垂眸:“……好。那儿臣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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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荣天摸了摸邵群脑袋,道:“只是事已至此,不用太心焦,暂且听天由命吧。”
邵群自责道:“你不怪我吗……”
赵荣天道:“我想,你已经自己把自己怪了一遍了。一会儿你父皇一定会责罚于你,我也不必多此一举。你身上的长处,短处,你自己去经历,便你自己去取舍。”
邵群问:“可若明修……”
赵荣天道:“如果真要说,小叔确实不怪你。这次阴差阳错太多,不全是你的错。所以,若真出事,那我们定会倾尽全力来保住你。”
邵群动容道:“儿臣……知错。下次定不会冲动行事。”
赵荣天笑了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比起一个随时冷静克制的皇子,我倒庆幸你是个有情的孩子。你确实要收敛脾气,不可一再因此而犯错;但也不必因惧怕犯错而丢了自己。与其让你自己克制,不如……本宫来帮你物色一个帮手。锦辛还小,况且也被我惯坏了;宋贵嫔早就投靠了晏贵妃,剩下孩子们都还不知是什么路数,我看谨行,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过了不知多久,听正殿一声凄厉哭声,邵群猛地抬头,赵荣天静静呼出一口气,抹了抹鬓角,道:“不用怕,无论如何都有本宫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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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飞怔愣地将手指从齿缝间拿出,指尖已是鲜血淋漓。他问:“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太医下跪道:“四皇子危在旦夕,微臣等实在有心无力,皇上最好抓紧下旨让老臣师父司生嗣司太医入宫为四皇子诊治,若能熬过今夜,就能撑过来了。”
晏飞听到“危在旦夕”“熬过今夜”等语,眼前阵阵发黑,还没听到皇上去传司太医,便深吸两口气,身子一软,向后栽倒。一群人叫喊着娘娘去扶。
皇上紧拧眉头,开口却是虚弱:“司老太医来之前,你们要用尽全力,十二分力去救!这是朕最宠爱的幼子,明修不许死。”说道最后语调已有些哽咽。
原立江抽噎道:“皇上,皇上千万别急,四儿从出生就有福气,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
皇上轻声道:“是不是朕与贵妃以前太过宠爱于他,小孩子家家的,禁不住这么大的福……从前不该赏他那么多东西,又是封地又是钱庄的,不该对他这么好……”
原立江擦掉泪道:“皇上,您别这么想,这怎么会是皇上的错呢?孩子们玩闹之间起了冲突,也是常有的事,谁成想大皇子会不小心铸成大错,要怪,就怪这群狗奴才没管好小主子!等四儿危险一过,皇上好好审问这群奴才才是。”
皇上闭上眼睛:“玩闹?可朕耳朵里,听得是邵群要……”皇上闭上嘴撑住额头。
“娘娘,您醒了。”
皇上闻言,忙走去床边坐好,拉住晏飞手道:“咱们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你得先撑住,叫明修感觉到母妃在身边才行。”
晏飞张张嘴,双眼之泪一道道急速流出,数不清流了几行,他出声时,发出一声凄厉嘶吼,杜鹃泣血,嘴角甚至流出一缕鲜红。
他死死抓住皇上衣袖逼自己靠近皇上,眼里满是凌厉恨意:“皇上,自从臣妾进了魏王府,邵余便对臣妾百般折磨。臣妾每日活得如置汤火,如屡春冰,明面上受他凌辱,暗中也防不住他陷害。可皇上您,始终偏爱于他。如今,果然龙生龙,凤生凤,他儿子和他一脉相承,还要来害臣妾的儿子。皇上,臣妾只是侧妃,臣妾自己都可以忍。只是明修身上留着您自己的血,是您唯一的四皇子。皇上,你若不为他主持公道,那臣妾……就带着明修,去找邵群生母算算总账。”
皇上始终闭着眼睛,默默吐息:“传大皇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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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通传大皇子,主殿外桂树下的二人都停止了交谈。
片刻后,居寒扭头,盯着正殿发呆,道:“父皇果然先传召大哥,这就是摆明了不做调查直接结案。所以你现在给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况且老四成了这样,我也难逃责罚。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别劝了。”
锦辛深吸一口气,深深看着他道:“是啊……寒皇兄,无论成败,赵家承诺的都会做到。若还有任何挽救余地,请务必考虑小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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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沉声道:“这就是,你给出的全部解释。”
邵群道:“是。”
皇上道:“你弟弟正值变化,不可动怒,否则就会万分危险,你不知道吗?!”
邵群深深叩首:“是儿臣这几日疏忽大意,没留心明修变化危险。一切都是儿臣冲动行事的错,同居寒以及在场侍婢太监全无任何关系,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皇上良久才道:“朕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他咬着牙,余光看见晏飞死死盯着他,皇上又闭了闭眼:“是不是,你……赵贵妃指使你的?”
邵群直起身,瞪大眼睛道:“父皇,您是觉得儿臣故意加害胞弟,甚至有幕后主谋?父皇,您为何,为何如此不信任自己枕边人?儿臣说了!秃秃儿是母后留给儿臣最后陪伴之物,它一死,儿臣痛彻心扉,急火攻心,所以才掐上明修,只是想教训一下他。是儿臣疏忽不知明修变化危险。可儿臣这样一个不小心,怎能担得起杀弟罪名!”
皇上终于找到破绽,踹向邵群肩膀,把他踹倒地上,吼道:“你不小心?你不小心,让你弟弟性命垂危!就算你心中再因丧母之痛难过也好,你身为长子,竟然一味沉溺己悲而不可自拔,对兄弟之事不闻不问,毫不负责,已是犯了不悌之罪,更别提你还当众对胞弟殴打辱骂!你竟还在这里强辩!狡辩!”
邵群不可置信摇头:“儿臣没有狡……”
“你给朕闭嘴!来人,把大皇子拉出去……杖刑四十,还有……”皇上伸出手指狠狠指向他,“你,明日除夕,给朕收拾包袱,不,你什么都不许带,给朕滚出宫去!滚到承恩山行宫里,面壁思过,不反思个一年,就不要想出门!滚!”
晏飞眼中光芒尽失,偏头将脸全没入阴影里,绝望地闭上眼。
邵群踉跄着重又跪好,叩首道:“谢父皇隆恩。”
*********
“炀小主子,炀小主子,您慢点跑啊!”
原炀疾驰着冲进瑶华宫:“母妃,母妃!”
原立江接住他搂上:“怎么了急吼吼的,你父皇在里面,不要大声喧哗。”
原炀道:“兰姑姑说,四哥要死了是不是?”
原立江喝道:“什么死不死的,少胡说,叫你父皇听见打死你。”
原炀眼亮亮的:“不是吗?太好了,我要去看四哥。”
原立江扯住他:“人家太医在里面忙呢,你进去捣什么乱!”
原炀问:“那四哥到底怎么样了?”
原立江斟酌了下,搂着原炀蹲下身道:“儿子,富贵在天,死生有命。生老病死,是咱们都得经历的。你四哥若是撑不下去,你不要太难过,只是王母娘娘瞧他长得太美,借他去天上做小神仙了,知道吗?”
原炀呆愣愣一瞬,随即扯开嘴,“哇”一声嚎啕大哭。
原立江心疼道:“好了好了,你不是答应过要坚强吗?你以后是皇子,不许随便哭。”
原炀人生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这种事,如何能听得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一会儿一呕一呕,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几滴还溅到原立江裙裤上。
原立江烦躁道:“不许哭了!老四还没死呢,你这样大喊大叫,人家母妃听了心里多难受!”
原炀吐完,扯着他喊:“我也难受!我不要人死,都不能死!我不让!母妃你救救四哥!你救救他!”
原立江毛骨悚然,忙捂上他的嘴,低声喝道:“胡说什么,母妃能有什么法子救他?”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我去告诉皇祖母!”原炀撕心裂肺撒泼打滚。原立江和身边金姑姑扈公公面面相觑,眼里都有慌张。原立江道:“快带小主子回去。”
原炀哪是轻易拽得动的,哪怕进了侧殿也哭闹得众婢子头痛。
金甲舞用气音说话,几乎悄没声道:“娘娘,那个司太医,于医道上登峰造极……”
原立江道:“大皇子受了杖刑了?”
金甲舞道:“是。皇上一夜都不让他多留,让他连夜出发去行宫呢。”
原立江道:“那就这样吧……去吧,再去奉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