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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泰十五年腊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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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十五年末。
岁晏隆冬,骤雪尖风,漫了三千界。天光乍现时分,寒气摧貂裘,侍卫正冻得跺脚,阖宫少见宫人行走。却有一人,踏着满地白,往蓬莱宫方向赶,步履颇急。
他过重重宫门,登垒垒高台,到了蓬莱宫主殿。宫门前有些冰,险些把他滑一跤。他不待训斥洒扫宫人,只忙忙向里道:“德妃娘娘。”
宫内,晏德妃从梳妆镜中抬眼瞧他。他一头青丝披散如瀑,显然是刚起,正被伺候着梳洗。
晏飞道:“丢魂失魄的,怎么了。”
邢公公走过来,喘了口气,命左右侍婢道:“都退下。”
一室无人后,邢公公才俯身贴耳说:“娘娘,邵皇后,要撑不住了。”
晏飞拨了会儿桌上金鹤簪子,问:“可还撑得到过年?”
“娘娘,今夜怕是都悬了。”
“……当真?”
“千真万确,穆太医亲口告知,纵使赵贵妃再多灵丹妙药,也绝无回天之力。”
面前照人明镜中,镜中德妃端庄持重,不动如山,并没什么反应。宝奁如月,他望着自己静坐,默如佛像。
邢公公许久等不来德妃开口,便也噤若寒蝉,仔细拢起那头长发,为其梳头。
梳到一半,晏飞忽而道:“再过十日便是小年,也是三皇子八岁生辰。正好皇上不在,本宫跟李妃商量定,要做东给三皇子办个小宴,太后也允了。这下又要耽误了。”
邢公公道:“耽搁一年也无妨。邵将军年事已高,皇后再一走,娘娘就是后宫中家世最尊贵的嫔妃,之后何愁拉不来一个李妃。况且,皇上也要结束冬猎,提前回宫,来和娘娘团圆。即便皇上偶尔要忙于丧仪之事,但四公主和明修小主子也能早点回来陪您。”
晏飞道:“可惜冬狩这样的大事,也要被耽搁。不知明绪今年猎了什么,皇上有没有奖赏他。”
邢公公道:“虽则四公主是个星泽儿,可每年冬狩,皇上都要带他去,这是皇后那三位嫡出公主想都不要想的,足见得皇上多有爱重您和四公主。”
晏飞握着金鹤簪子,无言良久,才道:“再怎么爱重,明绪也终究是个公主。想当初,明绪和邵群都是十岁,正值变化时期,就看谁能成为大皇子。皇上私下同本宫说,明绪若是个阳乾,太子之位定不做他选……”
晏飞一个用力,手中金鹤簪子折成两段:“皇上说完,皇后就给明绪下了毒。自从先皇让本宫入魏王府做侧妃起,他就对我百般凌辱。如今连死,都要赶在大过年才死,最后都要来恶心本宫一下。”
邢公公耳语道:“娘娘,今年过年给他成服缟素,就当是最后让他一次,谁让人家皇后都崩了呢。”
晏飞声若蚊呐道“是呢,人家皇后都崩了,真是痛快。”言毕,晏飞压着声音轻笑了一下,接着第二下,笑完深喘了几口气,试图压抑住笑声,压得肩膀直颤,随即两行清泪涟涟而堕。失态了一瞬,他便恢复如常,垂首拿食指刮去坠在颔处的泪珠子,仍是那股端庄持重。
邢公公道:“奴婢听穆太医说,皇后再撑下去,罪遭得更多,不如及早撒开,一走了事。”
晏飞缓缓开口:“本宫倒是希望他多撑一会。”
邢公公道:“那是娘娘心善。”
晏飞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只是现在才寅时,明媚还睡得正香,皇后最好还是再撑一会儿,省得搅了明媚清梦。”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梳到最后,邢公公拿起方才断裂鹤簪,放到一旁,却从妆台中取了支金绽凤头钗来,递到德妃眼前,道:“娘娘,这只如何?”
晏飞拿着钗撚指转了转:“歌停酒阑欢乐罢,不知春归到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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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正拿只小汤婆子,裹在手里暖着,听见门响,从书里抬头一看,见三皇子李玉走了进来,脸缩进白绒领子里,瞧着冻得不轻,一脸凝重。他奇道:“皇兄不是被李妃娘娘叫到映月宫去了?怎么回来这么快。”
李玉道:“母妃忽有要事。”
“什么事?”
李玉犹豫了下,还是没说:“你小人儿家家,少打听,温你的书去。”
风城道:“三皇兄也不过就比我大一月而已。我见你也不敢跟其他皇兄作势,就因为只有我比你小,你就在我面前猫儿坐圆椅,专爱假充大人。”
李玉道:“你如今还没有变化出日月星,自然算不得大人。”
“是是是,皇兄早早转阳,少年英雄,属你厉害得紧。”
见李玉脸上隐隐有得意状,风城嗤道:“变化得早有什么用?皇兄怎么没听过这么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听小太监说,说是变化越晚,那里,”风城指指身下,“就是那里,越强。这变化越早嘛……”
风城嬉皮笑脸:“长大越容易起不来。”
李玉登时变了脸色:“哪里染上的一身市井腌臜气,和阉人学了满嘴粗鄙还敢到处招摇,好没廉耻!也不怕奴才们背地里笑话你,说你贵为人主不尊身。”
风城撇撇嘴,扭头不再搭理他。
李玉训完,见他耷拉脑袋,便使劲压低声音:“母妃是被他身边公公叫走了,我听那公公……似是说了句母后如何如何。”
风城正色道:“哪怕是……不会吧?”
李玉不接话,风城也压着嗓子嘟囔:“前段时间,不是还算可以吗?怎么父皇一去冬猎,便急转直下?”
李玉仍不接话:“如今父皇冬狩,你母妃随行不在宫中,谨防祸从口出,少议论些。”
风城道:“我也只给皇兄说说便罢,只怕马上也不算新鲜事了。”话音未落,忽听一阵急切脚步声,原炀进得屋来又忙把门合上,凑上来鬼祟道:“你们知道了吗?”
李玉不言,风城道:“知道什么?”
“母……”原炀刚张口,忽听窗外响彻鸣钟,把原炀李玉吓了个激灵。风城推开窗,见宫人四面八方纷纷往坤宁宫走。钟韵雷鍧震荡,似往人心口上撞,震得阖宫一派萧杀,令人闻之而悲。
三个垂髫小儿面面相觑,心下都知后宫要移天改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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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澜正疾步往坤宁宫赶,路上被这报丧钟震得一个趔趄,侍婢忙上前扶稳。李澜仰头看天,钟声四面八方传来,天上彤云密布,雪还没下干净。
侍婢劝道:“娘娘,钟响了,皇后……怕是已崩逝了。您节哀。”
等了片刻,李澜说了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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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那门槛仍旧高得叫人害怕,李澜跨过,默默无语向前走,走到寝殿内,抬眼见一人无悲无喜坐在上首,行礼道:“嫔妾见过贵妃娘娘。”
赵荣天道:“你来做什么?”
李澜道:“嫔妾得到消息,想来见皇后娘娘最后一面。”
赵荣天道:“你看得见他,他也看不见你了。”
他示意侍婢掀开床帏:“看吧。”
李澜看着榻上干瘪尸首,直挺挺横在榻上,满身枯槁,手指大张,可知是生前受尽折磨。李澜猛低下头,拿帕子掩住唇,难掩肩膀微抖。他使劲往嗓子里咽,无法开口。
赵荣天道:“皇上还没回宫呢。”
李澜侧着脸,潸然道:“想必皇上得到消息,会带着大皇子他们尽快回宫。”
赵荣天道:“是了,李妃,你且保重身子吧。现在哭够了,皇上回来你哭什么?”
李澜难得情难自抑道:“皇后生前投以木桃,嫔妾没能报以琼瑶,此时也不敢擅自保重。贵妃乃皇后表弟,想来自然能与嫔妾感同身受,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荣天被讥讽也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李澜强忍泪水摇了摇头:“不打扰贵妃了,嫔妾告退。”
李澜走后,庞公公进来问:“消息已禀告给汤山行宫,想必皇上不日便会归京。”
赵荣天握向尸首手指,庞公公见状张了张口,又住了嘴。
赵荣天道:“怎么了?”
庞公公道:“哦,奴婢家乡有个习俗,人去了后,魂魄还会暂留四周,家中亲人不便再碰他的手,不然,魂魄便以为是亲人在挽留他,走得便不安详了。”
赵荣天道:“堂堂大恭朝皇后,月坤之首,从生到死,都被明珠擎掌,还怕他变个孤魂野鬼不成。”
庞公公道:“是奴婢多虑。大皇子有娘娘照拂,皇后娘娘驾鹤成仙,自然没什么撒不开手的。”
赵荣天闻言又笑了笑,指向尸首手指:“你瞧,人一死,手指便会这样直戳戳杵着,指缝会张这么大。那生前紧握住的一切,会不会正在从这里溜走。既然能溜走,从前不择手段也要握这么紧,又有什么用?”
庞公公道:“您如今是众妃之首,与邵皇后又是手足,若有什么能从皇后手中流走,那也必会流向娘娘您。”
“是吗?”赵荣天用双掌将尸身之手合成一个拳,“看来就算死了,别人也得替他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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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公道:“贵嫔娘娘,小主子过来了。”
宋河正妆台前篦头,闻言满脸堆下笑来,就见居寒进门。居寒道:“母妃,儿臣回来了。”
宋河先吩咐侍婢将药热上,再拉居寒坐下,问:“这次冬狩都猎了什么?你父皇可曾夸你?”
居寒道:“是猎了些东西,不过提前十日回来,自然比不得从前。母妃,儿臣走时母后不还病情稳定,怎么出宫半个月就这么去了?”
宋河无所谓道:“拖了这么久,早一天晚一天不都是情理之中的事。这百日内筵宴音乐一概不许,你得仔细,忍耐性子,别叫人逮到你在宫里吹笛弹筝。”
居寒答应着,宋河又问:“你这次可猎到了老虎、熊、豹什么的?”
居寒蹙眉道:“这次时间仓促,哪儿有那么容易。”
宋河问:“那你比其他人如何?”
居寒道:“谨行成日久坐上书房,荒疏骑射。儿臣自然比谨行猎得多。”
宋河道:“二皇子不过一个番邦异族女之子,哪怕分化成阳乾也永无继承大统的资格。谁叫你同他比了?大皇子猎了什么?”
居寒撇撇嘴:“皇兄听闻熊胆对母后身体有益,带着锦辛到处搜索,二人倒是猎了三头熊……不过数量上还是比不上儿臣。”
宋河面色沉下来:“那你呢,你猎了什么?”
居寒道:“儿臣猎了些麋鹿野猪和兔子,带回来让小厨房割了鹿肉和兔肉给您吃……”
宋河深吸口气,冷哼道:“我看你像兔肉,你怎么不把自己割了肉喂我吃?”
居寒暗暗翻了个白眼,盘起腿,弯着腰,不耐道:“您非要让我碰见老虎豹子就遂心如意了?万一我伤到哪儿,您就不心疼?”
宋河道:“几十个侍卫绕着你,你别伤了人家就罢了,谁能伤了你!”
居寒犟嘴:“我难道也像皇兄一般疯了似的搜山?我图什么?难不成您也有什么内疾,要一味虎胆豹子胆做药引子?”
宋河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摔:“你才是吃了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居寒道:“儿子不过玩笑一两句,母妃,父皇这次把明修那小不点子带去了,不说叫他待在行宫里堆雪人,非叫我带着他打猎。我一路上还得看着他,难道我带德妃娘娘的心肝宝贝去摸老虎屁股?我给德妃看孩子,德妃承了咱们人情,您就等着他做东设席请咱俩去吧。”
宋河笑啐道:“斗鸡走狗的孽障,就想着吃喝玩乐。算了,懒得跟你逗贫。来人,把药端上来。”
侍婢端药上桌,居寒一见便眉头紧锁,两脚一蹬无赖道:“又是这苦药汤子,儿子不想喝。”
宋河道:“你迟迟不变化日月星,都比别人晚了三四年了。若再不喝药调理,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到那时你皇兄皇弟都出宫建府娶王妃,你还在宫里吃奶呢,丢死人了。”
居寒喊道:“这庸医庸药有什么用!喝了这几年,儿子该不变还是不变。什么阳乾星泽月坤,我看我这辈子就不会变了,就是个白板儿!”
宋河道:“胡扯。哪有人不变的,何必遇到点磋磨就做此等自弃之语?叫人传到你父皇耳朵里,还能重用你?你在我这里还如此三推四挡,可见你在撷芳殿从来不喝药。你等着,我治不了你,还治不了小松子?”
居寒烦躁不堪,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侍婢上前替他拭去嘴角药痕,被他一把推开。
宋河叹道:“儿子,咱们不算你父皇那几个没福夭折的,你是你父皇第六个养大的孩子。前四个全变成星泽当了公主,母妃都没指望你超过嫡子当大皇子,但本以为二皇子这个位置板上钉钉是你的,谁知被周嫔那个妖女之子给抢了先。谨行抢了你的二皇子就罢了,三皇子总该是你了吧?可你自己看看,李妃他儿子,不到八岁就变成了阳乾。你今年冬天都十四了,竟然叫一个黄口小儿超到前面去。你设身处地站在我这里想想,我能不急吗?”
居寒抹了抹嘴道:“变化一事本就听天由命,强求不来,要是能强求,您当初也不会是个月坤呐。”
宋河眼里痛色,怒道:“怎么,听你这意思,你也甘心当个月坤?”
居寒淡道:“儿臣自然有信心自己是个皇子,只是还是那句话,要真造化弄人,儿臣又有什么办法?看您这不认命的架势,儿臣要是个变化成了个星泽月坤当了公主,您就把儿臣杀了呗,省得惹您心烦。”
宋河压着火气道:“别说这废话了。回去要日日督促奴婢们煎药喝,本宫会让陈公公日日去提醒。居寒,二皇子三皇子你都让了,四皇子这个位子一定要是你的,你明白吗?”
居寒都懒得说话了,笑了两声,只道:“儿臣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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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公公扶着原立江坐定,原立江端起茶盏便灌了几大口,更觉身酸神倦,靠住桌掇着肩喘息。
俞晨光指着原立江脸:“好白。”
扈公公担忧:“从行宫归京车马劳顿了两日,回宫没歇口气就要坤宁宫哭临,昭容您这脸色是愈发惨白了。”
原立江碎碎念道:“本来哭得狠了,就觉得鼻根到后脑有根筋疼。何况宋贵嫔还在本宫身边,嚎得人头更疼。”
俞晨光喝了口茶:“装象。”
原立江说:“他就是哭到泪干气绝,又如何能比人家贵妃哭得得圣心呢?可怜咱们皇上,这几天除了要忙丧仪各事,看来还得好好安慰贵妃娘娘……哎,啧,腰疼。”
俞晨光命令扈公公:“去传。”
原立江拦住他:“别,过两天再叫太医。不然叫那些小人听见,不免觉得本宫躲懒,对皇后不敬,到皇上面前嚼舌根。”
俞晨光道:“怕他?”
原立江道:“算了,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腰酸容易累。看来真是老了,流光容易把人抛。”
俞晨光大笑出声。
原立江皱着脸看他:“你能别老笑得吓人倒怪的吗?”
扈公公也笑道:“昭容今年才二十五,正当盛年,流光连您抛了,别人还活不活了?”
原立江道:“这不正有人不活了嘛。”
俞晨光一拍大腿起身:“回了!”
原立江道:“回去也是闲歪着,回那么早做什么。”
俞晨光道:“拿我儿子逗逗闷子。”
原立江冷哼:“倒是把我家泼猴给忘了。扈公公,叫原炀来,说不定叫他一气,本宫这精神也不倦了,腰也顾不得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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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小冯子值岗,正是亥时五刻,夜深雪重,清水鼻涕流在鼻头凝住,鼻头总是冰得。坤宁宫前白茫茫一片,雪里泛光,听不见什么活物动静,悄怆已极。
尸已大硷,宫内梓棺高矗,白烛掩映,晃得人昏昏欲睡。小冯子隐约瞧见有一狼在眼前行走,狼爪利且长,触地有哒哒声。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却见长公主带侍婢已行至近前,便忙跪下行礼。
周公公从屋内迎出来道:“奴婢见过大公主。”
邵雯将脸微微挪向小冯太监,居高临下道:“大皇子在里面辛苦,你这太监在殿外躲懒,狼心狗肺的东西,拖出去掌嘴八十。瞧着若有再犯,拉去给母后守陵。”
小冯太监不敢高声,悄没声地叩头谢恩。
邵雯一见母后梓棺,眼眶登时红了,又见弟弟长跪棺前,唇干神滞,双眸空洞,倦得连表情都没有一个,就那么傻愣愣跪着,不过几日功夫,已是瘦得脱相,不由堕下几滴泪来。她跪到大皇子身侧道:“今天就没见你吃些东西,外面长姐给你准备了宵夜,快吃了早些歇息去吧,换长姐来守灵。”
邵群淡道:“不用,你睡吧。”
邵雯道:“瞧这嗓子熬得,都哑成什么样了。明天是出殡的大日子,你居长居嫡,若撑不住怎么好?”
邵雯吩咐周公公:“扶你主子去歇息,有人问就回说大皇子哀思过度,一时气厥昏了过去。盯着人不要叫他们嚼舌头根子。”
周公公便要去扶,邵群雪夜里跪久了,浑身僵冷,说话慢,动作更慢,好似门枢年久失修,行动不便,站不起身。
邵群烦了,把胳膊抽回来道:“算了,懒得动。”
邵雯道:“至少去吃点饭呀。”
周公公悄声插嘴道:“晌午主子吃了两口,又把饭都吐出来了。”
邵雯急道:“这是怎么了,连饭都不吃,要心疼死姐姐呀。”
邵群指着喉咙道:“这儿堵着个东西,吃不下。”
邵雯道:“怎么堵着,是吃了什么卡住了?叫太医看了没?”
邵群不答,周公公一脸无奈,冲大公主摇摇头。
邵雯“哦”了声,道:“你若是心里难受,哭一哭吧,哭出来就舒服多了。”
邵群道:“哭不出来。”
邵雯踌躇道:“……群群,明日百官皆赴朝阳门外奉辞,你更要行奉辞礼,若是一滴泪流不出,朝臣议论不说,父皇更要怪罪。”
邵群道:“我不想冲着他们哭。”
邵雯压低嗓子道:“这又是什么道理,人历丧妣之痛怎可无动于衷,传出去要说你不忠不孝,是个怪胎。这几日,为你一滴眼泪不掉,已有风言风语传开,德妃那些贱人又不知准备怎么编排你。轻了是说你品行不端,重了,你连继承大统资格都没了。现在太子未立,你怎可托大。再说……”
邵雯不免哽咽道:“母后平日是对你严了些,可他为你绸缪半生,难道你一点都不念他的好……哦,长姐,不是责怪你,长姐自然知道你至忠至孝。只是你哪怕做做样子,也得逼自己哭出来。”
邵群道:“长姐教训得是,弟弟知道了,您回去吧。”
邵雯见邵群执意守灵,只好自己先回。
邵雯走后,灵堂又没了活气,空邃冷相侵。良久后邵群开口:“周景倾。”
“奴婢在。”
“我母亲出殡,是用来做样子的吗?”
周公公哄道:“自然不是,长公主的意思是,皇家最重礼数,若是于礼不合,只怕会叫别人抓住把柄,有损主子清誉。”
邵群缓缓道:“皇家最重礼数,这几日嫔妃哭临,礼时到了他们就哭,礼时过了他们就能不哭,还有雅兴来编排我。”
周公公不答,只道:“大皇子,还是睡一会儿吧。”
邵群仍旧同个姿势跪坐蒲团上,双眸无神盯着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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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有个小太监进了撷芳殿内:“奴婢见过二皇子。”
谨行正任冼公公系缟服领子,见人来莞然一笑道:“起来吧,你是父皇身边的小樊子?”
小樊子惊喜道:“奴婢不常在皇上身边伺候,二皇子还记得奴婢。”
谨行笑道:“可是父皇有什么事?”
小樊子答:“嗯,倒不是皇上,是礼部觉得赵贵妃和邵皇后是表兄弟,如今赵贵妃摄六宫事,在后宫中位分最高,所以商议着,这次奉礼大皇子身边这个位置,就留给赵贵妃之子。奉礼时大皇子必定伤心欲绝,锦辛小主子也方便安慰,二皇子您这几日也辛苦了,正好您不用在旁边照顾着大皇子,也能休息休息。”
冼公公双眼瞪大,脱口而出道:“这,那大皇子身边还有个位置呢?”
小樊子只好道:“这……奴婢一个下人,也没多留心听,礼部没说,便估摸着还是三皇子。”
冼公公正欲再说什么,谨行私下扯了扯他衣襟止住了他。
谨行微微笑道:“母后与赵贵妃同气连枝,大皇子和锦辛也素来亲厚,礼部考虑周到,理当如此。多谢樊公公告知,真是辛苦您了。小冼子,给樊公公拿点碎银子。”
小樊子忙道:“奴婢不敢。”冼公公已垂首恭顺奉上,小樊子双手接过。
谨行道:“这一大早天寒地冻的,难为你穿这么单薄走这么远过来。拿这些去置办件暖和里衣吧。”
小樊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谨行僵着的唇角渐渐放下。冼公公凑上来,悄声抱怨:“礼部那些闲着没屁放的腐儒,惯会拜高踩低,见谁势大便撅着腚凑上去。皇上还没说贵妃一定是下一任皇后呢,他们闻着味儿就……”
谨行喝断他:“噤声!”
冼公公忙低头:“奴婢知错。奴婢只是为二爷不服,分明您才是第二个变化成皇子的。锦辛小主子是谁的儿子都好,他迟迟不变,也不该越过您去啊……再说,就算礼部想讨好贵妃,也该是您和锦辛主子陪在大皇子身边,怎么让三皇子一个八岁稚童站过去?”
谨行幽幽道:“若没主子默许,他们怎么敢。”
这回轮到冼公公不敢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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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七刻,天光微曦,皇上已遣官祭了金水桥、钟山众神。宫外,文武百官于朝阳门外鱼贯而列,静候奉辞礼。浩浩荡荡连白龙,人头攒集如黑云压城,却无一人高声,城门前肃杀岑寂,唯余雪落音。
宫中,嫔妃咸服缟素,默跪仁智殿内,灵台上香烟缭绕,皇上正躬亲祭祀。
常行道:“陛下,时辰已到。”
皇上最后摸了摸梓棺壁,哑声说:“送出去吧。”
一语落,朝阳门前礼官同时下令行礼,百官举哀哭临,殿内嫔妃也即刻泣不成声。
晏飞泪珠一会儿掉一颗,他边轻声呜咽,边时不时拿修长手指蘸着绢子抹掉,动作可谓高雅贤淑;宋河哭腔动听,仰着脸蛋不停婉转,听音儿倒比晏飞大得多;原立江哭着哭着,顿觉天旋地转,眼中有金星飞迸,腹内翻涌,他忙撑在地上喘了几口,才压住恶心没干呕,瞧着倒比宋河还痛心疾首;其余嫔妃不论位份高低,从更衣到贵妃,或恸哭出声,或哀戚拭泪,无一不哭。
李澜咬着绢子,一声发不出,只是两湾远山眉倾颓,肩膀撑不住乱抖,呆愣愣盯着宫人抬着棺椁出殿,盈盈粉泪断线珠子似的,将帕子浸了个透。
出了仁智殿,前面三位皇子,两位出嫁公主,三位未出阁公主,和五位未经变化暂无序齿的小主子正等在外面,一众子辈预备送梓棺出宫进皇堂。
皇上见大皇子紧咬牙关,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短短几日,已是哀毁骨立,瘦得脸上不见一丝肉,毫无传闻中那般不敬不孝,不由得点点头,不愿再看,吩咐他们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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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孩子并一众奴婢,由礼部一干人等带着,上了马车。最前方一辆是大皇子带着锦辛,骈行的是三皇子带几个管事太监,公主一辆车。原本二皇子早转为阳乾序上齿,此刻反倒要挤在无序齿那辆车上。
明修早靠上车壁闭目养神,任谁一概不理。原炀见谨行进来愣了愣,一脸懵懂叫了句“二皇兄”。谨行回了礼,一派兄友弟恭。居寒拍拍身边,示意谨行挨过来。谨行看他一眼,露齿一笑。
唯独风城坐在他二人对面,状似天真道:“咦?二皇兄不是该跟大皇兄坐一辆车吗?”
谨行神情自若:“这个时候,还是你锦辛皇兄来安慰大皇兄最合适,不是吗?”
风城耸耸肩,狡黠一笑:“就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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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辛悄悄从怀抱里掏出一圆滚滚胡葱,倾向邵群,窃窃私语:“大哥,你是不是没泪了,还要嚼吗?”
邵群通红着眼圈使劲翻了白眼:“拿远点!”
锦辛吐吐舌头,又把胡葱揣怀里了。
忍了又忍,邵群终是忍不住,眉头紧锁道:“你滚对面坐去,我闻不得这熏人味。”
锦辛坐到对面。
“远!”
“好好好,”锦辛又坐远了点,“为着大哥只会吓人不会下雨,我得当个胡葱居士,你若哭得出来我何至于得罪二皇兄……”
锦辛见皇兄不答,便也三缄其口,不再生事。只见邵群手掌反捂着嘴,手肘撑在窗沿,往外望着飞雪愣神。
过了近一个时辰,马车快要驶进京郊皇陵寿山地界,邵群忽然开口:“我脚冷。”
锦辛道:“大哥可是在灵堂跪了整宿?”
邵群点头。
锦辛道:“腿跪僵了,一会儿下车多走两步就能暖和。”
到了皇陵后,邵群下车,陪棺椁前行,一路漫长,总算将棺椁进了墓室,之后献玄纁玉璧,行了嫡长子奉辞礼,脚还是冷,十只脚指行动不能,前脚掌好似大硬石块,除了阵阵痛麻,全无知觉。
京城冬日总是这样,冷意像虎狼之师,大辣辣屠城坑尸,冽风净往骨头里混钻。尤其赶上大雪天,鞋袜潮湿,滋味最难捱。
偏偏他六七岁时坐不住上书房,天再冷雪再厚,也要想法子出学堂疯跑。当时,三姐、居寒跟他一样贪玩;明绪也不像现在老学究似的内敛寡言,干什么坏事儿他都参与;且大小姜妃那两个孩子还活着。自己一声号令,几乎一呼百应,全员出动,逃了学堂去打雪仗。御花园里尖叫嬉笑响作一团,皇宫从不似这般喧嚣。那次后来谁还加入了来着?二姐也放下针线来了;还有沈昭媛那个孩子,她打下生就疾病加身,一直养在房里,从没见她如此大笑不止,容光焕发;后来还见奶母抱着锦辛瞧热闹;哦,还有谨行,从前没人跟他玩,他也孤僻不合群,那次就连他也加进来,捧着雪往居寒脸上洒。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舅舅指挥失当,在回疆吃了大败仗,带着两名朝廷重臣惨死沙场,安国军死伤无数,只靠外祖在前线苦撑。父皇正值雷霆震怒,知道自己领着一群人逃学,还不顾礼数大吵大闹,一时气血攻心。
御花园内奶母太监抖着跪成一片,父皇脸上没甚表情,气势却比北风还凛冽。这是他第一次明白,此人不是亲人,而是将生杀予夺玩弄股掌的君主。参与雪仗之人皆到上书房领罚,而自己这个主谋被带去乾清宫,扒光上衣,叫太监往他身上脸上一下一下抽戒尺。哭一声额外加一下。
而他一下没加。自己喊叫,父皇要生气;自己不叫,父皇更生气——从太监手里抢过戒尺,下死手往他身上抽。他还是咬着唇,瞪着眼,恨恨看着父皇,一声不叫。咬得满嘴血腥气,甚至连泪都不流。父皇渐渐气得笑起来,戒尺也放下了。
他上身在天寒地冻里光着,腿脚也没好到哪里去,鞋袜被雪濡湿,在雪地里还不觉,进了暖阁被地龙一烘,更寒浸浸得蛰皮肤,再兼跪得太久,脚比上半身还冰。
宫外一阵喧哗,他见母后闯了进来,他知道总算得救了,便放心晕了过去。
待到朦朦胧胧醒来时,隐约觉得身上冰火两重天,浑身又疼又烫,好似进了蒸笼,却又冷得发抖。最冷的是脚,依旧没知觉,但却有一双温暖大掌裹着它,还在轻柔地按压,让他总算在病痛之中有了唯一依靠,能安心睡去。他第二次醒来,手掌温暖触感仍未消失,这次他神智清明了些,便听到了几句经文,认出这是母后声音。他偷偷将眼睁开条缝,只见母后小心翼翼将手伸进寝被里,用手掌暖着他的脚。
母后生性威厉严肃,总是对他孜孜教导,少像这样温情陪伴,他一时贪看住了,忘了闭眼装睡,片刻后母后便发现他醒了。
他想,完了,母后不会再捂他的脚了。
没想到母后看了他一瞬,便从两眼坠下四行清泪,凑过来将他裹好了被子,紧搂进怀里,边如哄婴儿般拍打,边拿脸蹭自己的脸,相贴相亲。他从未见母后哭过,这次母后眼泪却将他整张脸润得全湿。他在父皇面前咬得嘴唇发烂都不曾落泪,见母后这样,他忽然委屈至极,呜呜哇哇嚎哭起来。他不愿再让被子把自己和母后隔开,于是使劲伸出胳膊,探出身子搂住脖颈,像所有寻常家中幼子一样依偎在母亲怀里。怀抱比锦衾玉帛要温暖舒适得多。母后难得一直亲着他脸蛋,嘴里碎碎念不停。
好像是反复念叨“我为什么要进宫”“我连我儿子都护不住”什么的。当时他想,他也不用母亲保护,他只要母亲能多抱抱他就好了,简直太舒服了。
后来他得知,他高烧昏迷那几日,沈昭媛女儿因雪天出游,一病不起,几日便呜呼哀哉,沈昭媛一时失心疯要来找他索命,母后直接把他打入冷宫。
再后来,外祖和其安国军靠着吃俘虏战友尸体,打赢了和回疆那场旷日持久之仗,稍稍缓和了父皇与邵家与母后之间关系。只是舅舅已死,外祖已年过半百,此役一过元气大损,邵家青黄不接,从此文臣家族逐渐独揽大权,晏家煊赫一时,武将那边又有俞霍两家崛起,邵家再无从前一手遮天之势。
再再后来,他三个姐姐全变化成星泽,德妃身边探子来告知,父皇说若明绪皇兄变化成阳乾,太子之位非其莫属。母后将宝全押在自己身上,对他要求更严,他从那时起也开始自觉头悬梁锥刺股起来。印象中,好像他与母后再也没有那样过分亲昵过。
只是每逢冬夜下雪天,他总会在深夜时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用手捂他的脚。他又舍不得睡,又安心至极,睡得更为香甜。
太傅教育他们要以儒教仁政治国,享玉食珍羞之奉,当思两淮流莩转壑之可矜,闻管弦钟鼓之声,当思西蜀白骨如山之可念。若是下雪,要想到百姓会流离失所。于是,他便做了首《咏雪》来感叹民生疾苦。可那首诗都是哄先生的。他心里,实际上每年都企盼能早点下雪,多下点雪。因为只有这时,母后会偷偷溜进撷芳殿,帮他暖脚丫。
“时辰已到,皇陵要关门,大哥,我们该走了。”
邵群微微偏头,才察觉到李玉正乖乖待在自己右边,而左边锦辛正冲他说话。他又慢慢看向门内,金丝楠木棺材与一室幽邃中静躺。棺盖沉重,尘封了一个人的一生。
十天过去,他好像现在才明白过来——再也没有人能在雪夜为他暖脚了。
原来,他才看清他一直不愿接受的现实——世上最宠他的至亲,已经彻底从他生命中消失。那令他流连了整个童年与少年时期的怀抱,也都只能成追忆了。
邵群张张嘴,嘴里流出细细的“嗬”“嗬”声,却发不出其他声音。吉时已到,守陵人按下机关,石门下落,缓慢,沉重。邵群终于找回声音,声嘶力竭喊道:“我不要!娘!”
他鬼附身似的冲向石门,嘴里不停叫着娘。事发突然,李玉一个稚童,连邵群衣角都没够到;锦辛刚满十二,被兄长一把挣开。眼看邵群要被石门压住,谨行箭步而上,从背后一把箍住邵群,因势往旁边一滚。石门死死落下,荡起一层尘土。
邵群无法接受,长哮一声,跪坐于地,哭得肝肠寸断,全无形象,嘴里全是银丝。起初,他眼中一滴泪都落不下来,不知哪个瞬间,眼泪如泄洪一般滚滚而出,大滴大滴湮坠尘里,和着土搅成泥水,把邵群白衣染得全是脏污。
“皇兄,皇兄……”这哭声,任是山川草木,不能不为之触动。锦辛哽咽不止,跪在一侧试图扶邵群起来。邵雯邵诺也早冲过来,邵舞挤不进去,在外面哭得快背过气去,连邵舞都挤不进去,谨行自然也被挤开了。
李玉和原炀一前一后哭个不停,三个明字兄妹见一众人哭得如此这般,心里也不好受。明媚把明修拦在怀里轻轻拍哄着,忽觉不对,手掌捂住明修额头摸来摸去,悄声道:“明修,你是不是难受?”
明修淡道:“还行。”
明绪沉声道:“回去再说。”
居寒抹了把脸,去角落把谨行扶了起来,原炀见了,也不顾哭了,一抹脸,跟上去扶二皇兄,结果不知手在哪里弄脏了,把自己抹了个大花脸。谨行压了压唇角,正要道谢,只听邵雯急道:“群群,群群!”原来邵群连熬十日,少吃少睡,再兼今日情绪起伏过大,一时难以接受母后已逝,竟哭晕过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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