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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永泰一年春一月到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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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灵月河智献霓裳舞,艳阳天耻受驯马鞭
这年,是永泰帝登基头一年。大年初一,是宁夏镇把总宋大人家月坤小少爷宋河过生辰的好日子。小少爷正值二八年华,猪年春节当日出生,今年整十六了。
大年初一落生,在旁人眼里是件大好事,能喜上加喜。小少爷却嗤之以鼻——年年生辰赶上过节,全家都去张罗祭祖拜年,十六年来从未有人专门为他庆过生。甚至从前,这一大家子人里,父亲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当然,他父亲重利轻义,只顾着到处搜刮银粮,其余子女他也不多亲近,孩子只要对他敬畏恭顺、不敢忤逆他便好。
不过他在众兄弟中最为幸运,早早就变化了,还变化成了兄弟姐妹里唯一一个月坤。阳乾人占三成,月坤人才占一成,物以稀为贵。月坤花容月貌,又擅生育,到处被争抢。他这一变化,他父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比家里中了个状元还高兴,满心盼望着到时候在宁夏府为他觅一只乘龙快婿。
他父亲虽悭吝,眼皮子却不浅,舍得往子女身上砸钱。他们没变化时,父亲就开始严加管教,叫他们读书,琴棋书画也样样不许落。他变化成月坤后,父亲更把眼睛全放在他身上,一门心思培养他。
其他孩子只瞧他受尽宠爱,哪里能体会他成日里功课排得满满当当的辛苦。最关键的,还要练舞。为了压腿,晚上睡觉,腿要掰到脑袋顶上睡,睡一半再起来,换一只腿掰。他父亲日日检查,哪日练得不行了,就或打骂或安抚,时而焦躁得在他面前团团转圈,时而温声细语劝他上进,痴痴癫癫的。
幸好他在舞艺上天赋异禀,外加他师父教得好,他肯钻研,总算是撑住了。他父亲弃车保帅,叫他专精舞蹈。
如此,他和他师父更是彼此常伴左右。
说是师父,其实只比他大两三岁,他平日叫师父,练得苦时就叫姐姐,姐姐长姐姐短。姐姐不让他叫,他就叫师父姐,姐师父,或者直接喊姐夫。姐姐一乐,他就能偷懒玩一会儿。师父与他生母是远房族亲,家中族人皆在因战乱而死,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生母见其可怜,求父亲帮一帮她,恰巧她精通舞艺,父亲便收留她做了子女的师父,取名叫梵尼飒。这名字也不是真名,只是从边疆逃难到宁夏镇后自己取的,真名叫什么她自己都忘了,也无所谓。
她从不觉得自己过得苦,以宁静修身,以宽简养德,从小到大,无论什么疾风骤雨摧残下来都能平和接受,积极化解,一笑作春温。心静如此,有佛心道骨。而他因受宠,被兄弟姐妹嫉妒算计,他老忍不住要上前计较。姐姐身上这种心性,自己是一丁半点精髓都没学到。
梵尼飒全然不像个孤儿,倒是比他这个少爷更像个贵胄。宋河有时不免妒忌,觉得此人怀中藏金玉,心坚志纯,自己当真是比不了的。他遇事急躁,心不够静。可是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爱逮着人竞短争长的年纪,如何心静得下来呢?
恰如现在。
家中人忙着过年,父亲敷衍了一句便去忙过年事宜,其他人也跟他道喜,但他明知这些人不是真心,一点劲也提不起来。结果,却见师父提着礼物,专程为他来做寿,一双眼柔情似水,全在他身上,这实在是让人想心静,也心静不下来啊……
师父是阳乾,自己是月坤,阴阳相济,乾坤相合……从前家中下人时时看顾,二人不敢有任何逾矩举动,只是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哪怕六七岁的娃娃都知道相思了,何况他十六了,怎么能忍得住不去想人生大事?
只可惜,这自然不可能。他父亲决不允许他领进门一个番邦人。自己生母那点番邦血脉,被他父亲一瞒再瞒,半丝不敢声张,谁提都要动用家法狠狠修理,就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他若是敢和师父有些什么,父亲能直接把他打死,不,直接把他师父找个借口料理了,他还得留着自己钓金龟婿呢。况且,要论他自己的心,他也不会嫁给师父。凭他禀绝世容貌,具倾城舞艺,自己日后前程远大,怎能囿于一隅?将吃了多年苦学到的一身才扬在这西北狂沙之中?
生辰过后,他开始有意疏远师父。梵尼飒七窍玲珑心,一两次便明白了,如此也只是笑了一笑,过年期间没再来过。反而叫他心里不上不下。
上元佳节,四处情人相约黄昏后。他随父亲与一众子弟周旋,承受四方殷勤。而他转头,远处,一轮硕大橙红的落日,被衔在贺兰山脉上。大漠苍茫间,师父默默伫立着,离得远,看不清神情,只见鬈曲长发,随风安静纷飞,高挑身影嵌在落日中,全笼罩在阴影里,格外落寞。师父看了他一眼,便骑马转身而去。他知道师父已经离开——无论是现在,还是他往后余生——发乎情,止乎礼。他像喉咙里梗着个东西,强行咽下去,又觉得心口有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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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快,他和师父便又要日日相处了,二人尴尬都来不及尴尬,便要抓紧时间来练舞。却原来,太后有旨,要为圣上安排选秀,朝中官员有适龄月坤男女与合乎标准的星泽男女,要入宫待选,不得违令。当初自己变化时,父亲还不敢往大了想;而随着自己越长越开,父亲早就不打算只叫他在宁夏镇寻夫婿了。此时正是天赐良机,父亲如何能放过?
最是一年春好处,他日日不得出门,勤学苦练,不敢丝毫松懈。几日后,家丁陪同下,随师父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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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朝经两代发展,如今已呈现繁荣之态。哪里最见富贵繁华?吃喝玩乐上。瞧东街烟柳巷里,公子王孙寒门子弟熙熙攘攘,原来,这早春二月,京城勾栏地正评选花魁。
这上不得台面又怎么样,实在是件顶有趣的事,次次花魁选秀都能引起轰动,与那蹴鞠马球比赛等比也不相上下,甚至更牵动人心。
宋河坐在客栈镜前,心中忐忑难宁,仔细分辨,却又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跃跃欲试。
梵尼飒过来,俯身笑道:“以宋公子资质,若直接去选秀,也必定能中选。所以,你若害怕,那明天不去也是可以的。”
宋河立刻道:“我?我怎么会害怕。”
梵尼飒道:“那你放心,为师已找好关系,联系上了赵公子,他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由他去说,三日后花魁大比皇上一定会来。到时候你就按计划行事,不必紧张。”
宋河点头:“听说他现在炙手可热,见他一面难如登天,更何况求他办事。师父怎么同他搭上线的?”
梵尼飒微笑道:“为师天生擅长和人打交道吧。况且,只要给的银子够,这些还不算难事。多交几个朋友也就联络上了。这可都是宋大人舍得下血本的功劳啊。”
宋河赞叹道:“辛苦师父,果然提前来,多探听些消息,就是有好处。”
梵尼飒叮嘱:“正是,多一条信息,就少一分危险,多一分胜算。公子进宫后为求自保,在这方面看来也要敏感些。”
宋河道:“是呢,我得处处留心消息,还得辨别真伪。只不过……”
他扭过身来笑道:“说不定既不能给皇上留下印象,也不选不上。谁知道呢,真选不上便不强求了,本少爷就只能和师父回宁夏镇了。”
梵尼飒起身,和他保持距离。闻言淡淡俯视着他,在宋河身上罩下一片阴影。
他师父淡然道:“公子胸怀凌云志,心有所向,注定高飞。鹓鶵寻梧桐而栖,其他的树留不住,鹓鶵,当然也不必流连那些寒枝。”
宋河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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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花魁大比。清晨,宋河穿上阳乾公子装,脚踩长靴,往靴子里垫了五层鞋垫,蹬蹬靴子,瞧瞧比了比,还是只能到师父眉梢。他泄气地把面纱围好。师父又将帷帽给他系上,垂下帽上白纱帘:“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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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现场,那叫一个精彩。台下游人如织,台上美女如云,各个使出浑身解数,百般红紫斗芳菲。梵尼飒带着宋河找到她买通的线人,线人领着二人走到雅间区。为让比赛更热闹,雅间前方全无阻挡,雅间之间隔断也空着一块,宾客能互相瞧见,正方便各家王孙公子坐在彼此包房里谈天说地。
宋河二人近了听雪斋,与盈风阁隔着一间恰香台。
那恰香台里,全是侍卫,一丝不苟注意着周遭动静,见他们进来,向他们凌厉地扫了一眼。而紧挨着的盈风阁内,宽敞雅致,赵荣天靠着六郎,吃酒作陪。角落只有一位小公公,纤妍洁白芙蓉面,安静站着,不动不出声,等着主子传话。
赵荣天是早收了银子的,见旁边人如约来到,便神秘兮兮道:“六郎,您瞧,旁边那乾儿子怎么这么古怪。来看比赛还戴着帷帽面纱,这么见不得光?”
六郎闻言转头一瞧,刚要转过脸,又扭头一瞧,对赵荣天笑道:“哥哥怕不是个傻子?”
赵荣天无辜眨眼:“怎么呢?”
六郎荡开折扇,捂住嘴靠向赵荣天,咬耳朵道:“你瞧他这身段,哪里是阳乾子,一定是哪家月坤小少爷穿乾哥哥衣服偷跑出来玩。”
赵荣天被吹得耳朵痒,还得赶紧恍然大悟道:“六爷这么一说,还真像。哎呦,哎呦,不愧我们爷是常在勾栏瓦舍行走,星前月下停留,慧眼识珠啊。”
六郎失笑,又把扇子合上,敲敲拿扇柄敲敲他脸蛋:“只……我哪次在勾栏瓦舍中行走,没有您老人家作陪啊?你又说说哪一次我停留星前月下了。只要出来,不是陪你玩,就是陪你玩,如此,竟还要被哥哥污蔑,恶语伤人六月寒呐。”
小常公公垂着首,双眼细长,眼梢上挑,自下而上,窃窃偷瞄扇子瞧。
又见赵荣天笑道:“那六郎是洁身自好呢?还是嫌弃那里都是些庸脂俗粉呢?”
六郎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赵荣天就朝隔壁努努嘴,又道:“依我看,这里的庸脂俗粉,还不如隔壁那个小少爷呢。虽然下半张脸被挡住了,但这山黛含烟,星瞳剪水,一看就是美人。若是月坤,又不知谁能有福气消受。”
六郎淡淡冷笑了一下:“赵兄都已经是有婚约之人了,我那小姨子还在邵府等你去瞧她,却原来你在这里对着别人家美人流哈喇子,不觉得有辱斯文吗?”
赵荣天不知陛下如何突然变脸,忙做小伏低:“六爷,冤枉。别说小人就没往那处想,就算想了,小人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六爷,小人其实是帮您瞧呢。”
六郎面无表情道:“我用不着。”
赵荣天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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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场上已是如火如荼,进入了拼舞艺这一环。历年来,试问花魁比赛中哪个栏目能精彩过舞艺比拼?绝对没有。这翩跹飞扬间,夺了多少阳儿双眼,入了多少痴缠绮梦。台下人阵阵叫好,直往台上掷鲜花,一个个比完,大家群情激昂,一个个铆足了劲儿要支持自己最中意的那一位,坊主喊停了众人,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接下来该评选。
忽听楼上一声叫唤:“下去下去,这几个都跳了个什么玩意儿?浪费本少爷时间!还花魁呢,就这?”
此言一出,连六郎都不免回眸去瞧。原来正是隔壁那位小少爷。纵然隔着一层帷帽罩,都能看到那眼波灵动,张扬热烈,当真是神采飞扬。六郎顿生好奇之心。
别说六郎,在场都愣了。赵荣天一示意,立刻有人道:“你什么意思?我们涟涟儿跳得哪儿不好了?”
小少爷哼笑道:“就刚才上台这些人跳得,连我家月坤弟弟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底下又有人道:“呦,呦,水桶当喇叭,你可真会吹。有本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叫你那月坤弟弟下来跳跳啊!”
小少爷啐道:“呸!我弟弟三月是要去选秀跳给皇上看的,你们这起子脏东西也配?别说是我弟弟,就连我随便扭扭,都比他们好看。”
六郎盯着他,眼睛都被他点亮了,只听那坊主道:“这位客官,吹破牛皮不犯法,大话由你说罢了。我们这一年才一次的花魁大赛,您可别来砸场子!来人,送客。”
赵荣天向楼下高声道:“诶?坊主,别介啊,既然我们这小少爷说了,他随便扭扭都比你那些儿子女儿们好看,那您就让他扭嘛。花魁大赛嘛,啊又不是只有你那儿们能比。他下去了,跳得像个峨眉山的猴儿,咱们大家伙儿也好乐一乐啊!”
说得台下哄笑一片,齐齐叫喊着叫让小少爷下来。
小少爷道:“等着,我去更衣。”
赵荣天嗤道:“我的少爷,你不是,打算逃吧?”
小少爷扭头哼笑:“说随便扭,就是随便扭,你不信吗?”虽是回答赵荣天的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六郎瞧。
六郎不免扑哧一笑,哄道:“那,少爷,您就快点?”
少爷歪歪脑袋:“好菜别急吃,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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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六郎眼睛便复又追上那小月儿。他换毕裳装,外杉雨后天青蓝,长裙水洗石榴红,将帷帽去了,扔脸上却仍围着一层纱,不给人机会瞧他的脸。
底下人浮浪道:“怎么不摘面纱,这怎么看?”
小少爷眼神凌厉起来:“您是来看舞的,还是来看脸的?”
那人道:“诶,这色艺色艺,色在前,艺在后,这没有脸,跳得有什么滋味儿啊?”
赵荣天皱皱眉,正要示意手下人去拦住那人,只听六郎摇着扇子道:“这位公子,在下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教坊司、歌舞署、诗赋署、宫商署,这些官署,隶属哪个部?”
“你这都不知道?礼部啊。”
六郎笑道:“既然是礼部,依我看,这艺字,色不在前,而礼在前。非仁无为非礼无行,公子何不行修言道,安静观舞呢?”
那人道:“你算老几啊?”
常公公眼睛眯了眯,袖中四星梅花镖落无声无息跌入掌中。
六郎腕力轻轻一抖折扇脱手而出,在空中横着切向说话之人,那人忙倾身闪躲开,扇子竟打了个回旋,如飞镖般又回到六郎手中。那人正要再闹,两只肩膀一左一右被侍卫牢牢按住。
六郎收扇朝下拱手:“各位,观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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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少爷见状,不由心中大定。此时春光酣酣东风款,舞袖堤垂如柳软。暖阳如金箔贴在他身上,随着他长袖一拂,六郎眼中,阳光又好似细密金沙飘浮消散。
一开始步履缓慢,动作没什么稀罕。可他那身段架势,却已与众不同,但眼中明澈,有千千丝缕流转。他以静代动,先轻撩心弦。一举手,一投足,不硬不软,不缺不滥,一切唯有适宜二字可表。
琴音渐起,他缓旋慢转,长裙初绽,恰如从容游戏。随即,他时舞时顿,有张有弛,仿佛毫不用劲,是风动而轻起;却又精准有力,无一处拖沓赘余,当真是轻重有度,刚柔并济。
但他显然不愿始终优雅合宜。弦上起骤雨,他脚踏鼓点,扬手跳跃,跳得畅快,跳得猖狂。他是如此明艳,像芍药开得层层叠叠,像栀子香得浓浓烈烈,裙摆乍起如浪如云,朵朵连朵朵。凌空展腿,天鸾回车;倾身躺下,云君坠崖。他便可以任性自在,跳任何舞步,只是做他自己,就足够绝色倾城。色非皮之色,美非肉之美,色美尽在生发感动中,不觉情浓。
若说其余花魁之舞,尽显小意温柔,香艳无匹,令人血脉喷张,浮想联翩,那他跳舞便是艳而不俗,华而不妖,力而不拙,灵而不浮,最关键的,是绝色而不淫。随着他身上每一处联想到的,并非什么香艳春情,而是一个故事,一场盛宴,一座宫殿。
他有自己一方盛世天地,你眼神靠近他,便能被他拉进去,共享快活和繁华,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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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宋少爷收了势,六郎眼睛都不离他左右,赵荣天就知道自己这银子赚得不亏心。他向下笑道:“坊主,您瞧是您儿子女儿跳得好,还是这小少爷跳得好啊?”
六郎拿扇柄微微止住他,道:“方才这位少爷只是受众人之邀,下台表演一番,本意并非参与坊内争夺。还是请这位少爷回房上来歇息,不要扰了妈妈您之后的评选。”
坊主陪笑道:“哎,我这戏台子可真是卧虎藏龙啊,少爷,您既然不参与评选,就暂请上楼,一会儿老妈妈我亲自给您与楼上这位公子奉上一桌酒”
宋河得意道:“多谢坊主。”
只是他上楼后,并未停留,往旁边轻轻一瞥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赵荣天“欸”了声,六郎敲他:“快跟上去瞧瞧。”
追到楼下,河少爷已然坐入马车。赵荣天喊了声:“少爷留步!”
马车夫便是梵尼飒,她闻言不停,反而往马身上扬了一鞭子。马车启动,小少爷掀开窗帘,从车中微微探头,眼睛瞥向六郎。恰巧此时,随着马车颠簸,他脸上面纱有一边坠落,露出全部面庞。整张脸果然丝毫不让人失望,灿若宝珠,更兼那一眼张扬炽热,甚至野心勃勃,亮得如一道强光照进心里,让人实在无法忘怀。
他只瞥了这一眼,便放下帘子。马车渐渐走远。六郎看着他消失,微微抬起下巴:“我要回了。”
赵荣天扶着他坐进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还没坐稳,就听六郎语调平平地命令:“跪下。”
赵荣天脸色微变,忙掀衣下跪叩首:“六爷,小人知错。”
六郎翘着腿,将手肘枕在膝盖上,拿扇子挑起他下巴:“哪错了呢?”
赵荣天半天憋出来一句:“小人不知……”
六郎笑道:“我竟不知你舌头有这么硬?正巧我带着匕首,你割下来也好叫我赏玩赏玩。”
赵荣天道:“小人,是收了些银子。嗯不多,就,二百两。”
六郎还是笑:“多吧?”
赵荣天道:“真是二百两,回去小人就把银票拿来……”
话音未落,六郎手指已伸入他口中,夹住他舌头拿拇指逗#¥//弄,再深进去一圈一圈翻搅,轻重缓¥//急%//深*//&浅不一。赵荣天实在忍不住,偏头干呕出声。呕完,见六郎举着中指食指,修长手指上挂着白¥%//丝,正拨弄着上面津液。他忙掏出帕子,跪行向前帮六郎擦拭。
擦完,六郎懒洋洋靠到车壁上叫:“行哥儿。”
正驭车的小公公忙道:“奴婢在。”
六郎道:“把马鞭子递过来。”
常行犹豫了一下,将马鞭伸了进去。赵荣天手微抖,上前接过,双手奉给六郎,再叩首道:“小人确实还收了些旁的东西,还收了,三百斤白面。小人以为,介绍宋少爷同您认识,再兼宋少爷色艺双绝,本以为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便擅作主张。小人知罪了,求六爷饶恕。”
六郎道:“自作主张得好啊,说不准主张着主张着,就主张成了前朝那位贺大清官。二十载敛了朝廷十五年收入,他一被抄家,国库都放不下了。当真是为国为民的好人呐。你有心效仿他,我怎么会不饶恕你呢?”
赵荣天磕头请罪不停:“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以后绝不再犯,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六郎道:“跪直了。”
赵荣天跪好,六郎将马鞭两头握在手心,拿马鞭中段圆环处,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抽打。赵荣天一开始怕得身子止不住地抖,跟个淋了雨的鹌鹑似的,但一下一下被打下来,他就不抖了,别扭起来。只因皇上这力度,打在身上一点不痛,反而总往他两//胸,腰//窝等这样敏//感处上拍打,弄得他麻麻痒痒的。若是直接往死里抽他,他绝对不会躲;反而现在,每一下他都臊得下意识想躲开。
六郎咬着下唇瞧着他笑。春衫正薄,鞭子上小倒刺刮到他胸//珠上,他又是一抖。
身上打够了,就拿鞭子一下一下拍他脸颊。力道刚刚好,正好让人不怎么痛又被迫偏头。赵荣天的脸慢慢红透了,臊得眼皮子抬不起来。
六郎命令:“扭过去。”赵荣天脸彻底熟透,猛摇头:“皇上……小人知错,后面就不要罚了吧……”
六郎淡道:“扭过去。”赵荣天小心翼翼摸上皇上靴子,一寸寸由下往上,仰视着六郎道:“明日小人将赵氏这三个月钱庄收益,全给皇上送过来。”
六郎双手握住鞭子两头,做成个套,往赵荣天脖子上一勒,赵荣天被迫猛地倾身靠向六郎,下巴抵在六郎大//腿上,再兼他此时正眉眼下垂着讨饶,简直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贴着主人大//腿//蹭。
六郎道:“下次就不是卖个乖就能了事的了,若有再犯,把你衣服全扒下来再打。”
赵荣天皱皱鼻子:“知道了。”六郎被他着刚挨完打就又恃宠而骄上了的小模样逗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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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一年三月十四,坤宁宫传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旁边还夹杂着催产太医声声嘱咐。
床头深红绸帐,被苍白的手纂出层层褶皱,又被长指甲撕出一条裂缝,红得刺目,白得可怖。不知多久后,终于听到一声响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床上人终于长舒一口气,撑着没有晕过去。
“恭喜皇后娘娘,孩子健康得很呐。”
邵余看了眼孩子,虚弱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把笑收了回去,问:“殿选结束了吗?”
秦姑姑道:“已经结束了。皇上选了四位小主入宫。”
邵余道:“四个。”
秦姑姑安慰道:“是呀,皇后娘娘,皇上眼光有多挑剔啊。再说这次选秀不过是为哄太后娘娘高兴罢了,皇上一心记挂娘娘,随意选了四个就完事了。”
邵余眼睛耷拉着,问:“那他人呢?”
秦姑姑道:“太后娘娘许是有事找皇上,娘娘您先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皇上就来了。”
邵余盯着门看了一会儿,最终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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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睁眼,却见夫君在床边抱着孩子,轻声哄逗。
秦姑姑惊喜道:“娘娘,您醒了。”
六郎立马转头:“啊!宝贝!”
他将婴儿递给仕婢,扑到邵余胸前搂着爱妻胡乱亲着撒娇,嘴里一堆什么“娘子”“夫人”“心肝”“卿卿”“好哥哥”的,他倒是不害臊,邵余脸上早挂不住了,骂道:“叫的什么,不嫌腻歪!饭都要给你呕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笑了起来,晌午那点怨念早就烟消云散,全没工夫想了。
邵余问:“陛下来多久了?”
秦姑姑抢话道:“皇上陪了娘娘快一个时辰了。”
邵余再次笑起来,又问:“新来的四位小主,夫君可给他们定了位份?”
六郎道:“不过封了两个常在两个贵人,姓什么我也记不清,哦,江宁李总督家把小儿子送过来了,为夫不好驳他老大人面子,就选中封了个贵人。那孩子才十四,放进来先养着吧,宫里总比他家里养得好。还有个宁夏卫送来的也封了个贵人,也算安抚边疆将士之心。哎,梓潼好好歇息,不要理这些琐事。”
邵余道:“本该是臣妾来安排料理这些事,这次是臣妾失职了,也辛苦晏妃了。”
六郎道:“哦呦,娘子不就是想让为夫夸你诞育皇嗣有功嘛,好好好,夸夸夸,赏赏赏。”
邵余笑道:“皇儿还没取名呢吧?”
六郎道:“头一个字还是跟咱们家三姐妹一样,用你的邵字,第二个字叫群,卓尔少群,如何?”
邵余欣慰道:“夫君取的,自然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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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的恩宠,是这批小主里的头一份不说,还没过七天,就封了婕妤,成了主殿娘娘。
宋河穿得艳而妖,媚而淫,合着熏风舞动,任长裙飘飞,花面粉嫩,白臂雪腴,全是香艳气。他旋转到皇上身前,往后轻盈一跃,仰躺着跃入皇上怀中。
皇上搂着他,往下要亲。他拿团扇捂住嘴,皇上拨开,他再捂住。皇上手指微转便把团扇抢了过来,垂首在唇上嘴角亲了好几口,他仰着头又拿手指推出去。
皇上轻声道:“不让亲养这个小东西做什么?不养了,扔出去。”
宋河龇了龇牙,皇上再亲过来时,他一口咬住皇上嘴唇。
皇上道:“又咬,真扔了。”说罢抱着他往寝室走。
宋河笑问:“不是要把臣妾扔出去吗?”
皇上道:“扔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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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宫内,晏飞夹起一块香脂饼,咬了个尖,嚼了十几下,还是忍不住吐了。
晏飞愣了愣,突然道:“敛春,本宫又吐了,是不是又有了?你快去,快去请太医。”
掌事姑姑林敛春与刑公公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满是心疼。
林敛春小心哄道:“娘娘,明绪小主子还不到两个月,你也刚出月子,恐怕是不会这么快怀的。再说……皇上他,最近也没,没来咱们这儿呀……”
他越说越小声,晏飞的双眼也越听越无神。
林敛春道:“娘娘最近心绪郁结,吃不下饭,香脂饼有些油腻,奴婢叫人把这道换掉吧。”
良久后,晏飞将筷子怼齐,又夹起饼,放到嘴里咬了个大口,使劲嚼了两下,就咽了。又从青鸭子羹里舀出鸭腿,一口一口啃。吃得太急,又想呕。他忙把旁边荔枝膏子汁端起来喝了几口,把呕意压了下去。
晏飞累了,道:“明天再吃吧。”
林姑姑答应着,又听晏飞吩咐:“入夏了,宋婕妤爱吃荔枝,明天给甘泉宫送过去吧。”
晏飞把筷子一扔:“蓬莱宫里,不许再有荔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