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6、小宝

　　第六章：小宝

　　“你能不能一直待在我身后……”千前年的话在青灵心中骤然响起，让他久久未能平静。
　　眼前这个挺拔宽阔，让人望尘莫及的背影，曾经，真真切切地挡在他的面前。

　　“咚”的一声，青灵眼前一黑，撞到已经停下脚步的槐阳身上。
　　槐阳转过身，对上抬眼的青灵目光中的温柔眷恋，一瞬，又全都消失不见。
　　槐阳眉头微蹙。
　　“别跟着我。”
　　西东刚想说话。就被青灵接的话吓得目瞪口呆。
　　“槐阳上神，这日光强盛，此刻我们别无他法，若不跟着你，我们估计转眼就魂飞魄散了。”
　　“走开”
　　“为什么？”青灵脱口而出。
　　槐阳无言，他盯着青灵看了一会，发怔片刻。
　　西东仰着脑袋看着两位祖宗，生怕，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没了。
　　槐阳把目光移到前面卖字画的摊上。
　　字画摊摆在眠村街的最中间位置，往左一眼能望到村头，往右一眼能望尽村尾。

　　卖字画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模样端正。身穿简单的素色长衣，他和街上行走的村民一样，神情淡漠，不苟言笑。

　　摆放的字画中有的绘着山水风光，有的画满奇异神兽，还有竹屋林舍……淡墨浅痕，渲染着洁白画纸，也勾勒出一个个令人沉醉的场景。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西东正惊叹于小小的眠村也有画技如此精湛之人，就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扯动，他低头一看，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小男孩黑彤彤的瞳孔，空洞无神。

　　“带我回家。”小孩突然开口道，声音明明稚气未脱却莫名有着种不同于年龄的沉静。
　　“哈？”西东一脸茫然。

　　“带我回家。”小孩重复道。

　　“我……”西东指了指自己。
　　他们三位中，槐阳上神看上去虽冷酷无情，但其能力也显而易见，青灵公子更是翩若惊鸿且温和亲切。怎么也不应该让他带他回家呀？毕竟他又黑又瘦，个头也跟着小男孩相差不多，看着都像是被饿死的。
　　“嗯，你带我回家。”
　　西东抬眼慎微地看了看青灵和槐阳。结果两者都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西东顿感一阵阴冷。

　　只得硬着头皮讪讪问道：“那小朋友，你说说，你家住在哪里？”

　　西东自从来到不眠村，就觉得这眠村处处透着诡异。他心里对这个地方更是发怵。
　　“我不记得了。”小男孩稚嫩而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我怎么……”西东还没说完，就被青灵打断。
　　“好，我们带你回家。”青灵蹲下身，声音柔和似清风。

　　他说完冲小孩轻轻一笑便站起来，许是受到了安抚，小男孩慢慢抓住青灵宽大的袖口。青灵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又抬头和槐阳眸光相对。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视线相交的片刻又移开了。槐阳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常态。

　　“青灵公子，我们不知道他家住哪儿呀？”西东踮起脚尖，费力地靠近青灵的耳旁小声说。
　　“那你知道你家在哪儿吗？”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西东翘着下巴正答道，发现声音不似青灵。
　　猛地抬头一看，槐阳上神正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西东想这就是传言中的居高临下吧。即使槐阳什么都不说不做，也不妨碍他看着他就瑟缩发抖。

　　青灵的目光从小男孩身上收回，悠悠道：“是呀，你都知道，那他也知道”
　　“哈？”
　　西东蹙眉，不解。

　　“走，回家。”槐阳说的时候没有眼睛没有看小男孩，而是望着着街尾方向。他语气没有先前那样生冷，却不容置疑。
　　说得西东瞬间想回到生前那个家了，当然，并不是真正的想回去，而是听从某种指令。

　　小孩听到这话，霍然松开原本抓着青灵衣摆的小手，径直往街尾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自顾地走着。

　　青灵他们就这样跟在他身后，走过眠正街，到街尾后左转右拐。逐渐狭窄，路是泥路，低洼处还积着泥水。
　　两边是枯黄的杂草，没有一丝生机。再往前走，就能看到几家屋舍。

　　看见了不远处的房屋和一个平平常常的小院，小孩就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抬眼看向青灵，眼神里携有一丝浑浊，缓缓吐出一个字：“家。”

　　“那就走呀，还等什么呢。”西东边说边用手扯起小孩的袖角，拽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青灵槐阳站在原地未动。
　　西东顿时又觉得哪里都不舒服了，只好讪然拽着小孩走回来。

　　青灵走到小孩跟前，拂起长衣，蹲下身来，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盯着青灵，脑袋微微一歪，好像在认真思考着或者想要记起些什么。

　　片刻，小孩才恍然“噢”了一声。他道：“我的名字叫小宝，我是小宝。”
　　还能想起自己的名字，那就还不晚。

　　青灵微微一笑，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槐阳。又迎上槐阳的目光，青灵见此，正欲笑的更好看一些，后者却瞬间移开了眼神，青灵的笑意就这样僵在了风中。
　　他只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扭头和小宝说：“小宝，那带我们回家去看看好不好？”
　　小宝目不眨眼地看着青灵，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青灵摸了摸小宝的头，牵起他的小手，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西东看了看牵着小宝朝前走去的青灵，又偷瞄了一下还站在原地的槐阳，立马坚定地跟上青灵的脚步。
　　槐阳看着青灵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摇了摇头，轻轻扯了扯嘴角，似是无奈又似困惑。

　　而这不经意且微小的动作，正好撞进了回头看他的青灵眼里。
　　青灵顿了顿，对着槐阳笑了笑，示意他跟上。
　　槐阳收回神色，踏步走过去。

　　此时眠村，仍有不少农夫在田间耕耘，不时擦擦额角的汗滴，小孩在夕阳下嬉戏打闹，飞鸟从余晖下飞过，羽色沦为赤诚的红。池塘清浅的水面，铺洒了一地绚丽残阳。
　　眠村静立在黄昏之下，祥和安宁，似乎一切都是那般美好，是人间生活该有的模样。
　　可恰恰这种悠闲舒适的环境中，行人却神色淡漠。正值盛春，草木却凋零枯落。

　　青灵笑着点了点头。少焉，他们便来到小宝所说的家门处，普通小院，围上了简单的栅栏。
　　院内散养着几只鸡，这鸡跟常见的鸡些许不同，它长着三只脑袋，正在啄食。屋内的油灯刚刚亮起。小宝踮起脚看了看屋内的情景，转而又看向了青灵。
　　青灵道：“小东西，上门问一下。”
　　西东指了指自己，迟疑地问：“我？”

　　西东磨蹭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栅栏外，伸着脖子大声喊道：“请问有人在吗？有人在家吗？”
　　片晌，从屋内出来一名女子。她慢步走到门口，不慌不急。
　　用打量的眼神看着门口这几张生面孔。西东被盯得很不自在，便缩着身子往青灵后边躲了躲。
　　“你家的小孩呢？”一直未曾开口的槐阳打破此刻的怪异的氛围。
　　女子面露疑色：“我们家，只有我和相公两人，哪来的小孩？”

　　站在门前的小宝原本空洞的眼睛这一刻突然噙满了泪水，西东看着有些不忍，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然后他又指着小宝问眼前的女子：“那他呢？他不是你孩子吗？”
　　女子看着西东指的地方，眉头一蹙，有些愠怒地说：“你在说些什么！”
　　“哈？”西东缩了缩指出去的手。
　　小宝眼泪挂在下颚上，接而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哽咽得问：“哥哥，为什么，娘亲看不见我。”
　　青灵没有说话，只是将小宝的手紧握着。

　　西东一脸惊恐地看着小宝，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槐阳身旁靠了靠。

　　“你们赶紧走，不要来我们家胡闹。”女子说完便走进屋去，并将门关上。
　　小宝看着眼前离开的身影，带着哭腔地喊着：“娘亲，娘亲……”可女子充耳不闻。
　　原本对小宝充满恐惧的西东，看见此情，不禁也有些心疼起来。

　　“小宝，你是不是认错了呀？她说她家没有小孩的，要不再多问问别家？”
　　小宝听到此话，从小声抽噎到放声哭喊。
　　“她家有小孩，或者说曾经有过小孩。”槐阳说着朝院子一角看去，那里放着一个稚童玩的小木马，那木马想必是小宝的父亲亲手给他做的，做工不那么细致，但上面却刻满一家三口存在过的痕迹。

　　“哈？那她为什么说……”西东欲言又止。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娘亲不记得我了？我好爱娘亲。”小宝泪光闪烁地问青灵。
　　青灵一怔，他忽然间觉得有种无法言说的难受。是呀？为什么不记得了？我那么爱他。
　　这个想法刚冒出，青灵就连忙摇摇头，很快恢复好自己的情绪。

　　他想了想还是温声跟小宝说：“小宝，娘亲肯定没有忘记你，她……可能只是不知道你还存在着。”
　　小宝停住哭声，似懂非懂。
　　青灵给小宝擦了擦眼泪，然后起身来。忽然觉得身体有些飘然。他虽有残碎的灵识，却忘了自己不过是一缕魂，还不比正常魂魄。
　　正在他觉得自己身体要往下坠时，后背腰间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这股气息缓缓进入他的身体，他才慢慢觉得舒适起来，在这股气息消失时，他有些不舍。

　　“青灵公子，你没事儿吧？”西东一脸担忧地看着青灵。
　　后者莞尔一笑：“没事儿。”
　　接着他转身对槐阳说：“谢谢槐阳上神。”

　　槐阳冷冷地看着别处，青灵没有等来应答。槐阳也没看到，青灵脸上写满的失落，又或许，不仅仅是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