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59、记忆

　　之后，槐阳和青灵会一起离开不理山，槐阳安魂，青灵则会净魂。

　　他们感知了太多生灵的嗔痴怨恨，为他们净化魂灵，了却尘缘入轮回。

　　青灵一开始仍旧好奇，仍旧每日都很开心。可是后来，次数多了，青灵就不再同先前那般无忧无虑了，他多了一丝愁绪。

　　他会看着泡桐树发呆，目光中偶尔会流露出茫然。这些情绪，青灵虽然学会了掩藏，可是槐阳却看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一次，他们外出安魂。

　　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因为刚刚生完小孩，身体虚弱，没能熬住，失了性命。

　　她怎么也不走，每日就坐在那个孩子的摇椅旁，定定的看着他。那奶妈经常哄不住孩子，孩子就哭个不停，那个小姑娘，也坐在旁边哭个不停。
　　从孩子的出生那一天，到孩子能走的那一日，那姑娘，足足在那坐了一年六个月。

　　青灵看到这样的情况时，愣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世间的离别是这样的，他不知道，这世间的生灵原来这般脆弱。

　　那次净魂后，青灵没来由地问槐阳，他说：“槐阳，你也会消失吗？”

　　槐阳听到这话的时候又一瞬的怔然，他看着青灵瞳孔中还未散去的忧虑，说道：“不会。”

　　“真的吗？”青灵又问。

　　他似乎很着急确定槐阳不会消失，这样他才心安。

　　可青灵其实很少会去确定任何事，这样的青灵让槐阳觉得很心疼。
　　可是世间又的确就是如此，是没有不会破灭的梦境的。
　　 后来，槐阳总是带着青灵去不理山山腰处的村落走走，那里有炊烟，有人声，有生命的痕迹。

　　他想告诉青灵，人间就是这样，这些烟火就已是鲜活。

　　虽然后来的青灵不会常常陷入悲戚，但是与最初的他确有不同。槐阳感觉得到，青灵越发喜欢和他在一起，也越发喜欢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他。

　　槐阳知道，他在青灵的心中，已然很重要了。

　　即使这样，槐阳在听到青灵跟他说喜欢的时候，他仍旧心动地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他们刚赶完不理山的集市，走在上山的石阶上，他执着地要牵着青灵，因为他害怕会找不到他，哪怕这并不会发生。

　　青灵说：“我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不想离开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这应该就是世人口中的喜欢，对吗？”

　　青灵提到了永远，说到了喜欢。那亦是槐阳的心心念念。

　　那以后，青灵总是很喜欢靠在槐阳肩上，然后鼻尖嗅着专属于他的味道。那淡淡的白槐香，也永远只为青灵存在。槐阳后颈处的白槐花，也只有青灵才看得见。

　　千年前槐阳的所有爱意，皆是青灵。

　　或许早在最初的空山净，那味道就已初显。

　　虽然青灵是灵，他被世间所有的生灵敬仰着，但是敬仰的同时，他仍被众多邪魔觊觎着。可那时候的槐阳总觉得，自己可以保护好青灵的。

　　因为他从不惧这世间的一切，但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仅是不惧是远远不够的。

　　不知从什么开始，槐阳身上的黑雾又开始变得浓郁，且经久不散。那是已经安过很多很多次魂以后了，他身上的煞气逐渐显露。

　　有时候，他和青灵还在窗边看飘落的泡桐花，那黑雾就突然缭绕。有时他们走在路上，那黑雾也就随风而起……

　　槐阳总觉得这煞气来得突然，虽然知道他身上的煞气永无法清除，但在不理山的时候，他总认为不该如此反复，可又无从解释。

　　即使槐阳并不为此感到担忧，但他能察觉到青灵内心的不安，哪怕他并未说过。

　　那会儿的槐阳经常是身煞气，黑雾缠身，青灵不管不顾地要抱着他。

　　他说：“槐阳，我们一起回空山净吧？”
　　每当这时，槐阳就摸摸青灵的头，告诉他没事儿。
　　槐阳从幽界谷出来时，就是周身的黑雾，他其实已经习惯如此。

　　但每当这种时候，槐阳的心神就会受到影响，最初他还在幽界谷时并不会如此，因为那时，他只是一个邪魔。后来他有了神力，体中的煞气和神力偶尔还会相抗，所以才会受到影响。

　　青灵害怕槐阳消失，所以他总是时时刻刻想和槐阳在一起。槐阳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他也尽量让青灵感到安心。

　　然而，之后的槐阳煞气越发控制不住，周身黑沉沉的烟雾，已经让南北和松叶受到了影响。他们无法近身于他，也逐渐不敢直视。

　　青灵仍然毫不在意，他不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就算受到影响也能快速恢复。

　　但他隐隐觉得槐阳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当槐阳身上的黑雾彻底无法压制，就连青灵也不再能试着净化的时候。青灵终于松开了槐阳。槐阳对青灵说：“你要等着我。”

　　等他回到空山净。

　　离开的那天，青灵送他到了山脚下，青灵站在石阶下，看着槐阳离开，在绿意清澈的山林里，逐渐消失。

　　记忆戛然，槐阳从石椅上醒来。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目光四下寻找着。当他看清满眼担忧的幻风和一旁着急的松果时，才恍然明白已经过往之中清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朵旁人无法看见的白槐花的位置。
　　槐阳此刻很想见到青灵，很想很想。

　　刚刚的记忆里，明明没有什么伤怀之事，明明他们在不理山过得平静而幸福。可不知道为什么，槐阳就觉得有一股难以掩去的悲伤。

　　这种悲伤，似是来定那已然发生的结局，那结局是什么？槐阳隐约得到猜想，可始终无法确认，那真相上面的雾，果真不易吹散。

　　“槐阳上神？”幻风看着醒来后毫无反应地槐阳，小声呼喊。

　　“嗯。”槐阳淡淡回应，目光里仍有丝茫然。

　　幻风看出槐阳的不解，惶恐说道：“槐阳上神，你的记忆我真的尽力了，剩下的如果真想知道，就只能是去找亦拂神君了。”

　　“但是，亦拂神君未必会帮你恢复记忆，因为有些记忆对你的影响太大了。”

　　槐阳看了眼幻风，知道他的确已经尽了所能。

　　他点了点头，轻道一句：“多谢。”

　　幻风听见后，眼珠子一瞪，连忙道：“不用，不用。”接而又似想到什么，说道：“但是槐阳上神……之后亦拂神君若是因此事追责，您可一定要帮我说两句。”

　　“上神，您都想起来了些什么呀？”离开的时候，松果才从槐阳上神缺失记忆这个事情当中回过神来。
　　槐阳念道：想起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从前认识青灵，但他没想到认识的这么早。

　　和青灵在堂庭山相逢至今，一切莫名而来的熟悉感，如今全都有了落点。

　　他想起最初在堂庭山，在眠村还有后来在柢山……他给过青灵的冷漠。

　　槐阳心中发闷，那是青灵呀？是给他取名，是和他说话的青灵。是他在不理山故意等待许久的青灵，是陪他看花听雨，饮茶听风的青灵。

　　是他安魂时永远在他身后的青灵，是他煞气缭绕时，仍旧执意要在他身边的青灵……

　　而他却一直以漠然相待。

　　想到这里，另一个想法也随之衍生，这一千年，青灵是怎么过来的？

　　他是孤魂，也是真的在这世间游荡了千年。

　　槐阳此时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沉闷。

　　松果看着槐阳的神色相当不好，也不敢再追问什么。

　　只是转而道：“我们现在是去找青灵公子还是……还是亦拂神君？”

　　“青灵。”槐阳沉声道。

　　南山群山，都属密林，唯有亶爰山例外。亶爰山和南山许多山形一样，河流众多，水源充沛。但有一点不同，就是亶爰山没有任何草木，常人根本无法攀爬。所有青灵他们唯有顺着山谷而行。
　　只要走过亶爰山，就到了基山。

　　“青灵公子？”西东喊道。

　　青灵的脚步未停，自是同杜衡分开起就未发一言。

　　“嗯。”他淡声应道。

　　西东想了想，还是坚持问了句，“我们为什么不等槐阳上神呀？”

　　闻言，青灵脚步一顿，顷刻又继续向前。
　　他瞟了眼西东，语气轻松道：“怎么？你之前不是很不想和他们一起吗？”

　　西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那不是害怕嘛。但是现在我觉得槐阳上神挺好的。这一路上，槐阳上神一直在救我的魂命，根本没有传言那般冷硬狠厉。”

　　西东说着望了往青灵，“而且，我觉得槐阳上神在的话，青灵公子你会开心很多。”

　　青灵听到西东的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青灵自是很想和槐阳同行，但是基山是何境况，他并不知晓。而从堂庭山开始的一切异常或许只有在基山才能寻到一星痕迹。

　　对于基山，青灵总是有种隐隐不安。这种不安具体由何而来，青灵无法寻查。但是基山，总让他莫名想起不理山，即将遭受邪魔侵蚀，即将在大火里成为灰烬的不理山。

　　这种不安，会在某个时刻扯得青灵心中生疼。